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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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刘碧霞这样的回数多了,腊梅就觉着婆婆老是这样,动不动、没来由在家里呼天抢地地哭,让自己窘迫不消说,还在左邻右舍中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心里也就多少有点儿受不了了,但她又不愿意自己出面干预这事,只是悄悄地在一个劲撺掇牛德草说:“你看咱妈老这样,动不动就在家里没来由嚎啕大哭,长时间也没人理睬,劝说劝说她,长此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然而你我又都与她搭不上腔。我看你不如还是把隔壁咱二大叫来,让他给劝导劝导呗。”牛德草一听同意了他媳妇腊梅的意见,就到隔壁把他二大牛保国叫来,让给他妈劝说,开导去了。
牛保国被牛德草请来,坐在刘碧霞所住的上房屋里间炕沿前,给刘碧霞一边安慰、劝解,一边讲为人处世的大道理。牛德草出于礼节上的常规,就也坐在他妈里间,陪侍他妈和他二大。只是他在这时候什么话也不敢插嘴去说,因为他觉着自己在这种场合,无论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也都是多余的,不仅起不到任何好的作用,反而还有可能使这融洽的谈话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他知道他在他妈的眼里,根本就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碎娃娃,不管怎样,他只要一开口,他妈都会认为是犯上、指教她。
这时只听他二大牛保国给他妈刘碧霞劝说道:“你呀,现在我哥不在了,德草和腊梅俩娃也还都年轻,家里有好些事还都靠你着的。你可千万不敢老是大小一遇着点儿不顺心的事儿就在家里大声小声地一个劲儿哭。你要知道,你这一哭,就把这一家人的心整个给哭乱了;再说了,旁人听到你在家里哭,也不知道这是咱家又有什么不好的事了,会给你在背后没长没短地说三道四胡议论。这对咱家过日子来说,影响都不好。常言说得好,‘家有百口,主事一人。’没有我哥了,你再想靠他,那是怎么也靠不上的了;遇着事情这个家就要靠你自己撑着。所以,你做人就一定要有主见,不能总是个没星儿的秤。人常说‘瞎主意,好主意,就怕你遇事心里没主意。’人一天要是心里没有个主心骨,那就什么倒霉的事情都会遇上,会处处被动,处处受挫,进而被人挟制。你可千万要记住这些哟。”……
牛德草在这里坐着坐着,因为实在再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时间长了也就坐得觉着有些无聊乏味起来,似乎认为自己现在在这儿纯属个多余的,既然什么作用也起不了,那么坐在这里岂不是没一点儿必要了?于是渐渐就有点儿局促不安起来,后来忍不住终于就借故离开了。
牛保国还是在这儿孜孜不倦地给他那孀居的嫂子刘碧霞慢慢劝导着。他一看德草走开了,不在当面了,就把他所坐的那把椅子再往靠近刘碧霞跟前的地方挪了挪,以示亲近,推心置腹地对碧霞说:“德草他妈!”—因为刘碧霞虽然名义上是牛保国的嫂子,但是实际上年龄要比牛保国小十多岁的,所以刘碧霞多年来尽管嫁给牛保国他哥牛保民做老婆了,按身份早都是牛保国的嫂子,可是牛保国自打刘碧霞进这牛家的门就从来都没叫她叫过嫂子。他显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推心置腹地对刘碧霞说:“娃不在跟前了,我现在就给你再点拨一点儿窍道儿。”牛保国把声音压得特别低,“你还不知道,这儿女家,你别看他们现在在你跟前还都孝顺着的,然而事实上,日后一般都是靠不住的。你可千万不敢心里没底儿,和他们过日子,什么话都听他们的,把家里的什么权也都一股脑儿交给了他们。现在我哥不在了,德草年龄还小,不懂事,你家这家事你一定得要自己掌管着,可不敢交给他们。你想想,如果儿女管家事了,那时你手里没了权,想花一分钱都很艰难,都得伤脸去向他们去要。世上这常情,儿女向父母要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没有不好意思的地方;可是如果父母向儿女要钱花,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心里简直就不是个滋味。你说,人家给你了还好说;如果不给呢,那叫咱这老脸该往那儿搁呀?唉,你现在没作过这难,恐怕还体会不来这些呢。总之,不管怎么说,以后不论怎样,你迟早都要给自己手里多少留上点儿私房钱,以防备你到拿不来的时候了,给他们要时艰难着。”
刘碧霞自丈夫牛保民去世以来,一直处于一种遇事苦于没个人商量,无依无靠,精神极度空虚的景况,很少有人能像这样关切体贴地跟她说话,因而听着牛保国给她所说的这些话,就觉着特别地贴心知己。更不说她原本就是一个把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过日子抠掐得很紧很紧,针扎不漏的人,所以对牛保国的这一番精辟绝伦的论述和诚挚耐心的开导就不仅十分认同,而且还佩服得五体投地,信以为至理名言,顿时就好像一个处于一望四野茫茫、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而孤苦无助的落难人,正在惶恐之际,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挡雨的茅草庵子一样,心里一下子就觉着别提有多塌实了。她立刻觉着目今她丈夫的兄弟,这位牛保国似乎就是她现在唯一的主心骨,不由得就深深地看着牛保国,情不自禁地双手紧紧抓住了牛保国的手,心里感激得居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那双哭得红肿红肿的眼睛,满含着汪汪泪水,全然像是两只水灵灵的大鲜桃儿,直愣愣地只是一个劲儿忘情地看牛保国。牛保国这人,本来就是一个性情中人,你想,他怎能禁得起刘碧霞只顾以这样的眼神地看他呢?于是心里不由得就咯噔一下,接着浑身便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躁热,心也抑制不住怦怦的就直跳了起来。在他的眼里,碧霞现在虽然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可是细看起来,那风韵似乎仍然不减当年,要比他家里的那个年已五旬老多的胖婆娘不知中看多少倍,于是心思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胡思乱想起来。
虽然说上一次由于牛百顺在表决牛保民解放前三年是主要劳动还是附带劳动的贫下中农大会上打了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一拳,把会场给打散了,因而革委会就再没能给牛德草家定得上漏划地主,但是对他家漏划地主嫌疑的决议并没有因此而撤消。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开展,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思想前提指导下,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把阶级斗争的弦绷得是越来越紧,凡事都以家庭出身定优劣,对牛德草家所实行的无产阶级专政丝毫也没有放松。生产队不管开什么会仍然都不要刘碧霞参加,这自不消说,就连对其子女牛德草这样的人,人家也都毫无例外地将其打入了另册,当作阶级敌人看待,对其坚决地实行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牛德草此时在庙东村里的处境其实还远不如那些已经是地主、富农子女的人。那些已经是地主富农子女了的人,政策规定重表现、区别对待,人家还有百分之五可以教育好的,向上努力奋斗还能有一丝渺茫的指望,而像牛德草这样漏划地主嫌疑的子女,向上既不属于中农可团结对象的子女,向下又不能归属到地主富农子女中可教育好的那一部分去,真可谓天堂不要,地狱不收;成仙没有指望,脱胎换骨也不可能。所以不管你是怎样地努力进步,向党、团组织靠拢,人家都总认为你是伪装的假积极,头顶上害疮,脚后跟流脓—坏透透了,从根子上一下就给你定了性,把你彻底给否定了,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你就别再想再有一丁点儿变好的可能。这时候的牛德草心里老是寻思着:长痛还不如短痛,与其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地被在半空中悬挂着,遭受非人的精神折磨,倒还不如当初自己家一下子就被划定成了漏划地主成份,再痛苦反正就只痛苦那么一次干净利落。
当然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对漏划地主子女中的牛德草和腊梅的态度也还不是一锅烩,而是有着一定区别的,不然他们该怎么来体现他们成天所喊着的“区别对待,分化瓦解敌人;没有区别,就体现不了政策”的口号呢?对于腊梅,当然因为她仅是漏划地主嫌疑的儿媳,娘家成分也还属于革命团结的对象—中农,自然理所当然的应该另当别论,有所从宽;而对于牛德草,那就毫无疑问的是斗争越狠越好,工作越冷酷无情越到位—斩草务必除根,一棍子打死方更见其革命的彻底性。
这阵子,刘碧霞早已被这场声势浩大、开展得如火如荼的阶级斗争吓软瘫了,整天得晕头转向,闻风丧胆,心惊肉跳,魂不附体,六神无主,战战兢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动不动就会隔着院墙压低声音喊牛保国:“他二大,他二大,你先过来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牛保国每在这时候就总是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叹息着说:“唉!谁叫我哥临终前把你和德草娘儿俩托付给了我?你说,我现在要是眼看着不管你母子俩的事嘛,这心里怎么过得去呢?那实在对不住死在阴间了的我哥啊!唉,没办法哟—”然而他嘴上再怎么唠叨,显得牢骚满腹,但行动上最终总还是会过来的。
世上这事情总归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不要说牛保国他还是个地主分子、历史反革命,革委会也有一大堆问题在那里给他放着的,造反派时刻都在对他筹划着怎样进行新的无产阶级专政,说白了,他也是一艘千疮百痍、经不起风浪折腾的破船。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非常时期,他两家的来往一频繁,无疑就引起了一些莫须有的是是非非,这其中有说东的,也有道西的,啥说道都有。其它的咱且不说,有的贫下中农社员、革命造反派就说他们两家经常在进行反革命串联,订立攻守同盟。这没来由彼此就又招来了不少意想不到的罪名。牛保国对此在行动上也不得不就加倍谨慎起来,轻易不敢造次再到牛德草家来了。
说来倒还要算刘碧霞在这方面有心眼儿,真的动了一番心思。为了避嫌,堵住街坊邻居说三道四的嘴,以免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她别出心裁地给牛保国来她家,给她出谋划策拿主意开辟了一条谁也难以料想得到的终南捷径、绿色通道。要知道他们两家所住的宅院,祖上原本是三间门面一线起的一座四合院,是牛保民和牛保国弟兄俩分家后才把它一家间半,在院子当中砌了一道六尺来高的界墙而分成两院的。在上房房檐下的界墙两侧,现在两家各自都还放置着一口储水的大缸。平时为了防止水缸里不提防掉进去了杂物,弄脏吃水,他们一般还都在水缸口盖着一个盖子。刘碧霞为了牛保国来往她家便捷、隐蔽,于是在自家上房檐下,院墙跟前的那口水缸上面贴墙放了一个小板凳,也让牛保国来时在院墙那边他家的水缸盖上贴墙放一个小板凳。这样以来,人如果站在水缸上面的小板凳上,那么距离这道六尺来高的院墙顶端就只剩下不到三尺高了,只要抬腿一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