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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黑雀群-第3部分

小说: 黑雀群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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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黑雀群(6)         

  那天,紧急拉来求治的二三十匹良种马全死了。死马拉回去的时候,全种马场的男人都哭了。女人们抱着娃娃,围站在同一个空场上,默默地看着男人们给死去的种马办葬礼。   

  后来,老爹破天荒地足足戒了一个星期的酒。在这一个星期里,我们全家人紧张得几乎都不敢喘大气,谁也说不清我们到底紧张什么害怕什么。一个星期后,全家人发现,他又喝开了酒,全家人因此都沮丧得要命,但却莫名其妙地松下了一大口气。   

  开戒的那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找老人家谈了一次话。我知道在畜牧兽医中等专科学校读书的时候,他也曾十分优秀过。毕业那年,本可以留校任教的他,是主动要求分配到哈拉努里这个“最艰苦”的地方来工作的;工作初期,他也曾打过好多次入党报告。原先他并没有这嗜酒的恶习。说起来,他这一生的确遭遇过不少糟心事,甚至包括他和我母亲的这场婚姻,可能也不算十分理想。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准备跟他好好谈一谈“男人”这个话题,比如“男人”的责任和义务等等等等。听我一说起“男人”,他一直耷拉下垂的眼皮突然略略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就抬起了头。我以为引起他探讨这致命话题的兴趣来了,便赶紧往他跟前挪了一下板凳,又赶紧给他上了根纸烟。没料想,他在稍稍地犹豫了一下之后,却说了句:“再说这个,有意思吗?”然后就一直怔怔地盯着我,好像在打量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我只能一愣。然后他起身就走了,连那根纸烟都没拿,就那样撂在了桌子上。以后,我们再没有单独谈过。只要一回想起他说那句话的神态,我整个的心就起皱,两腿会止不住地晃动,就像我自己走到了个悬崖边似的,雾似的云带正从我腿边蹭过。很多次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会无缘无故地在黑暗中流泪。我会惊觉地问自己,有朝一日,我也会这么反问我的儿子:“再说这个,有意思吗?”   

  如果到那一天,我也会有一个儿子的话……   

  这回回家跟他告别,给他带了两瓶好酒。他破天荒道了声“谢谢”,并亲自掌勺给我炒了两个小菜,在晚饭桌上还跟我对饮了好几盅,趁自己还没昏睡过去,泛着满脸的红晕,嘟嘟囔囔地跟我说:“不错……不错……你小子比你爹强咧……强咧……好好干么……好好干。莫嫌那的学校小咧。三十来人的校长也是校长咧。反正……反正比你爹强咧……强咧……”他破天荒头一回承认我比他“强”。这一晚上,他显得特别兴奋,又显得特别郁闷,居然在喝够了量之后许久,仍没昏睡过去,只是端酒杯的那只手,照旧抖得厉害,并一直翻来覆去地跟我念叨我小时候干过的许多“特操蛋”的“浑球事儿”。而多年来,他早变得寡言少语,尤其很少跟我这个当儿子的扯闲篇。再后来,他就自顾自地歪在那把破椅子里睡了过去,彻底把我晾在了一边。娘要留我在家过夜。我说不了,还得回机关收拾一下行装,要不,赶明天黑早就动不了身了。娘只得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我书包里塞许多地瓜干和自家腌制的黄羊肉干。走出院子时,我又将它们悄悄地留在了院门洞里。我知道,爹喝酒,一般都不舍得用下酒菜,只抓几片地瓜干嚼嚼,他就能喝掉一公斤用苞谷豆烧制的散装老白干。只在最高兴的时候,他才会让娘在蒸馍的笼屉里捎带蒸上一小碟腌黄羊肉干,给自己改善一下生活。   

  策马走出很远了,我还缓辔回过头,试图在朦胧月色中,再度寻找这个“家”的轮廓和灯光中的回忆。那灯光是从被厚厚的土墙挤扁了的窗户子里依稀透出的。我也曾无数次这么跟它告别过,唯有这一夜,却特别让我感到心酸,心重。真的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回到镇上,收拾行李。其实我并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这三年我并没给自己攒下些啥。就那点工资嘛,除添置了一副铺盖卷儿、几身换洗衣服,对付每月的烟钱,再给些家用,剩余的都买了书。偶尔,也上街里小饭馆,要上一个白水羊头,解解馋。前年民兵集训,县武装部的高参谋送了一把老式刺刀给我,说那还是当年国民党部队溃退时丢下的。“哟,他们也驻防过哈拉努里,也够辛苦的!”记得当时我还跟他开了这么一句玩笑。刺刀是老式七九步枪上使的,扁刃,开着一道挺深的血槽子,还带一个牛皮刀鞘。给我时,刀还没开刃。我让镇上五金店的经理替我开刃。两天后,他给还我刀,赞不绝口:“嘿,这球的钢火,毁我好几片砂轮咧。”上高地,带把短刀,还是必要的。收拾完东西,还一点都没睡意。看看床头的小闹钟,还不算太晚,想,再去宋振和家坐会儿吧。平时很少去领导家“磕头烧香”,这回真的要走了,最后去“烧炷香”,给他留个印象,并非不重要,便狠狠心,带上那套刚买不久的《汉书》,又揣上两盒平时不舍得抽的好烟,去了宋家。但他家里人却告诉我,他早走了。“走了?去哪儿了?”“去三五零八啦。还不让我到处去乱说咧。听老宋说,你不是也要去三五零八吗?啥时候走呢?”我一愣,当下里没多想,把那套书和那两盒烟给留下了,便赶紧往出走。回到我住的办公室,心里不平静了。“他怎么也去了三五零八?这算咋回子事么?”嘀咕半宿没睡着,翻过来,折过去,怎么琢磨,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直折腾到凌晨两点来钟光景,才渐渐有了点睡意,赶紧往炉膛里添足煤,又坐上大半壶水,熄灯,倒下;却没料想,刚眯盹儿了不大会儿,“哐哐哐”,却有人来紧急敲门了。         

※虹※桥书※吧※BOOK。※  

第7节:黑雀群(7)         

  敲门声来势凶猛,吓我一大跳,赶紧从床上跳起,光脚探进冰凉的大头鞋鞋窠里,却睡意蒙眬地只知在床边沿上呆坐着了。迟疑好一会儿,才索索地问出一声:“谁啊?恁讨厌!”门外答了声:“我。”听不真切是谁,但已能让我确认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不速之客,便跟他嘟哝起来:“我知道你老舅子是谁?大半夜的!”“开门咧,你个臭小子!”门外又喊了一声。这下听真切了。操,是协理员大叔。昨天上午,我办完所有调动手续,临回家前,上他屋里去打了个招呼,让他一定把车准备妥,再通知小食堂今天早点起火,做两个人的饭,让我和司机热热乎乎地吃了,黑早好动身。“才几点呢?就是往死里收拾我,也用不着恁早嘛!”我一边继续嘟囔,一边披上大衣,晃晃悠悠地打着哈欠去开门。   

  外头,雪倒是不下了,月色也还清朗。门刚虚出一条缝,雪后冻死人的那股寒气,裹成白森森的一团,跟个夜鬼似的,呼的一下往里扑来。我赶紧钻回被窝,顺便还嚷了一声:“进门不关门,不是西北人!”大叔他默默一笑,只是躬身把棉门帘理顺了,再用力带上门;进得屋来,先什么话也不说,直奔火炉那儿,习惯性地在灼热的火炉盖上把手来回翻烤那么几下,再找到火钩子,把已经被我封上了的煤火撬旺了,这才放心大爷似的,慢慢地摘皮帽,卸大衣,拖过一把椅子,凑到火墙跟前坐下,说:“今天你走不成了,咋的也走不成了。”“啥意思嘛?我昨天跟你打过招呼的!领导让我黑早必须起程哩。”我肯定是嚷嚷起来了,因为他随后也跟我大声嚷嚷起来:“你能小点声说话不?黑咕隆咚的,让人听到耳朵壳里,以为我入户劫物了咧。”“那,走不成是啥意思么?”我挺直上身,稍稍压了压音量,继续追问。“我咋知道哩?当头头的打电话来这么通知的咧,让你改成明天一早动身。”“咋又改明天了呢?”“我咋的知道呢?”“谁打的这电话?”“宋镇长呗。”“他不是去三五零八了?”“去三五零八就不能打电话来了?”“还让我走西坝河子黄沙梁么?”“没听说要改路线咧。”“半道上还让我住三五零八么?”“那是吧。”“那你这黑早的来吵醒我干球?”“昨黑里我来找过你的,莫见人嘛,锁着门咧。”“那不能等天亮了再来通知我?”“我怕你一早又找吃的又找车,把全机关人都吵醒了咧。”“那你这样,就不怕把我吵醒了?”我跟他一递一顶嘴地抬杠,直把“大叔”气得够呛:“行行行,你小子的事,机巴我再不管了。”一甩门,走了。   

  四   

  一直挨到出发的那天,平静了一天一夜的风雪又暴烈起来。既然出发时刻已到,下刀子也得走。那个叛逃的“林副统帅”当年就是这么说的:“枪声响,老子上战场!”   

  一直挨到出发,平静了一天一夜的风雪却又暴烈起来。但既然出发时刻已到,下刀子也得走。那个叛逃的“林副统帅”当年就是这么说的:“枪声响,老子上战场!”   

  镇里出动了一辆老式的嘎斯六九来送我。那是一种八座的苏联车。当年,在哈拉努里,算得上是辆好车了。发动车的时候,初冬的早晨天色依然还黑得很,保密室的窗户子也黑得很。整个机关,除了协理员大叔,再无别人来送行。最后关上车门前的那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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