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雀群-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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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提拔使用我,调我去冈古拉农场高级中学当校长。“该在你小子的肩膀头上压点儿担子啦,不能让你老那么的悠闲舒坦了。啊?咋样咧?”他锁上铁皮柜柜门,然后回转过身子,让自己那刚开始有一点发福的身子重重地落回到座位上——你想啊,他才比我大多点儿?我瘦得跟麻秆儿似的,他却开始发福了——并端起搪瓷茶缸,啜上一大口浓茶,咕嘟咕嘟地漱了漱嘴,咽下,再掏出一块还不算太脏的手巾,抹去嘴角上那点茶迹,这才斜起眼,很快地瞟了我一眼,微笑起等待我的反应。机关里的人都把他的这绺微笑称作“火狐子般的亲切微笑”,意思是说他“狡猾”,“聪明”,“机灵”。假如要用东北话来说,那就是“贼聪明”,“贼机灵”。用上海话来说就是“兜得转”。但也有人对他的这种机灵精明劲儿,表示过不同看法。比如一位领导过他多年的老同志,就说过这样的话:“这小子咧,但凡能再学得憨厚点儿,肚子里莫长恁些弯弯肠子,那,这会儿,他最起码的,也得在副县长那把交椅上坐着的咧。”这话,许多人都信。官场上也许就是这样,不聪明不行,太聪明了也不行,最好的选择是让自己聪明得非常“憨厚”。
对于他突然间向我宣布的这个任命,我的心狂跳不已,一口气顿时也就憋在了胸膛里。让我去冈古拉当“高级中学校长”。“中学校长”,哈哈,真他妈的好听。前边我已经捎带着跟你们把冈古拉描述过一番。是的,冈古拉就是这么一个狗不啃骡不蹶,连公猪都懒得往上爬的糟心地儿,更别再说什么“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之类的狗屁气话了。整个高地绵延起伏在一片由盐化草甸土、氯化物硫酸盐碱土和青黑色戈壁片石、乳白色细砾石、焦黄色大小沙包、深浅莫测的苇湖沼泽,还有那些苦豆子、骆驼刺、铃铛刺、梭梭、芨芨、琵琶柴和旱獭黄羊野兔……一起构成的荒原之上,只有较少一点让人瞧着比较舒心的灰漠土。这灰漠土上办起了一个农场,整个农场只有两千来人,两千来人只拥有两部外线电话(其余的都属于那种“场内分机”)。也就是说,在那么一个遥远偏僻的角落里,两千来个活人只能靠两部电话机跟外部世界沟通。而这两部电话机还都处在场长同志的直接控制下:一部安装在他办公室,一部安装在他家。也就是说,在冈古拉,不经这位场长同志点头批准,任何人都别想接近这两部电话机,更别说用它跟外界联络了。而唯一的公路交通,是十天一趟的长途班车;唯一的邮路来往,是七天一趟的邮班。要我去执掌的那所所谓的“高级中学”,就隶属这个狗屁不是的农场。整所“高中”只有三十六个学生……这就是对我的“提拔重用”?就是“往我肩膀头上压担子”?真谢谢了!谢了……我竭力镇静下微微颤栗起来的身子,尽量不动声色地去打量镇长同志,希望从他脸上那绺正在消失的“火狐子般亲切的微笑”中,能得到证实,这所谓的“提拔重用”只不过是他闲来无事跟我开的一个无聊“玩笑”而已。但打量结果却明确地告诉我,这不是玩笑。这是真事儿。他们是真的在把我往那棵“歪脖子树”上吊啊。
“收拾收拾,明天黑早动身。镇里派车送你。”他说。
“干吗恁急?又不赶着去救火。”我赶紧问。
“告诉司机,车走西坝河子黄沙梁那条路。晚上歇三五零八兵站。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负责接待。”他又说。
“干吗非得歇三五零八?”我又问。
“一会儿就去组织组把调动手续办了。”他又说。
“我从来没当过教师,这一下子,急不棱登地就让我当校长……是不是……是不是会给工作带来重大损失……”我试着再问,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任命推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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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黑雀群(4)
“还有啥问题没有?”说着,他居然站起来要走了。
操!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直奔头顶上去了。什么叫“还有啥问题”?我提的所有问题,你一个都还没回答哩。还有啥问题?我呆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他。他却已经走到铁皮柜旁边,从揳在土墙上的那根粗大木钉上,去取他那件狐皮领大衣和那顶剪绒皮帽了。“小伙子,咋的啦?走啊走啊,我还有事哩。”他催促着,以为自己在打发另一个土鳖推销员哩!
三
啊,冈古拉……
一出他办公室,我就愣那儿了。琢磨半天,越琢磨,觉得这事儿越蹊跷。蹊跷之一,假如冈古拉真缺一位校长,机关里有的是教师出身的人,干吗非指着我?蹊跷之二,去一个只有三十多个狗屁学生的学校上任,干吗还要限定我出发时间和行走路线?去冈古拉有无数条路线可选择,而西坝河子黄沙梁这条道儿,可以说是所有选择中最糟糕、最没名堂的一种。那是一条五十年代中期修建的等外级公路,失修多年,路况极差,布满了大坑小洼不说,有些路段早让洪水冲断,还有些路段则早已消失在铃铛刺、芨芨草和苇子窝之中。特别让我不能理解的是,从那儿走,得多绕出好几十公里去。放着黑油铺就的省道国道近道不走,风雪征程地,偏要我绕那么个大弯,多受那一份大罪,干吗?故意耍我咧?当领导的再无聊,再下作,也不应无聊下作到如此地步。不,不会的。别人我们且不去说,最起码,宋振和这家伙不会。他也有许多毛病,但绝对不是那种无聊下作的领导。从刚才分烤火煤时的表现,你们也可看出,我也不是那种肆意得罪领导,无端惹同事们讨厌的人。起码在公开场合不会。我这人虽然没有特别知心的朋友,但也没有视我为“仇敌”的对手。在一般情况下,我绝对不会伤害别人,当然,也绝对不会允许别人无端地来伤害我。所以,我确信,他们的这种安排不是一种“耍弄”。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发生了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而且,跟“西坝河子黄沙梁”、“三五零八”又有一定的关系。
那……到底是一档什么样的“大事”呢?机关走廊里光线十分暗淡。难道,就像当年摩西必须穿越沙漠,才能拯救犹太人似的,我这回非得要走一走西坝河子黄沙梁,住一住三五零八兵站,才能办得了这档子“大事”?但最近也没听说出了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啊。哈拉努里的平静依然像啸叫的雪后狂风,虽然可恨,却永远保持着一副不变的面孔。再说,我是“摩西”吗?不是啊!我这样的狗屁玩意儿,永远也当不了“摩西”啊。至于那个“三五零八兵站”,据我所知,这是军区下了文件要撤销的单位。几个月前,那儿大部分的营房已开始拆迁,大院里断垣残壁,荒草凄凄,一片颓败杂芜的景象。非“指定”我上那儿去过夜,难道还想让我在那断垣残壁间,秘演一出新“聊斋”故事?哦哦,这一切,真的让人太匪夷所思了……
但直觉又在告诉我,这件事跟荒唐和无聊绝对无关。宋振和这小子被我们机关里的年轻人一致公认为是那种“干大事”的人,轻易不胡来。他也有那种气度,不以个人的好恶来取舍人和谋划事。这使许多年轻人特别愿意跟他一起干事,也愿意替他去办事。还有一点,关键时刻,这家伙只用他瞧得上的人;而且,他一旦做了决定,那就绝无更改的可能。他说他这一生,最欣赏的两句话是李大钊说的“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不过得改三字,把“著文章”改成“治天下”。那就是“铁肩担道义,辣手治天下”。他常把机关的这帮年轻人找到他屋里去喝酒。三杯下肚,他就会开讲他那“辣手治天下”的宏论。因此,机关里这一帮子年轻干部都特别清楚,对于宋镇长做出的任何决定,你要么低头认命,要么就准备着,跟他对抗到底。您觉得,像我这样的,会有那样一份心气儿跟他对抗到底?所以,即便对这回的新任命琢磨半天我依然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最后的决定还是只能有一个:低头吧,去冈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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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黑雀群(5)
去冈古拉……走吧。走吧……青山何处不埋人?只待马革裹尸回哦!
吃罢中午饭,我赶紧抽身回家去打招呼,准备赶第二天黑早起程赴任。虽然心里还是在动荡不安着,但既然已决定受命,晚走就不如早走了。(事后证明,这里的确是隐着个名堂,而且是个“大名堂”。)
我家离哈拉努里镇还有十来公里,老爹是那儿一个畜牧防疫站的兽医助理。老爹正经是个中专毕业生,专业化程度正经比我高。但他一生嗜酒如命,一天两顿酒是天坍地陷也不能少的。他这人就那么怪,好酒,偏偏又沾酒就晕。一天得不着这份晕,他都没法活;晕了,又没法工作—— 一沾酒,他手就抖,抖得不听使唤,听筒针筒捣药面用的石杵什么的,全都拿捏不住。所以,很多年了,他只能在上午干个三四个小时。中午晚上喝罢酒,就没法再干了。虽说是给牲口看病,好像没人那么要紧。但在咱这地方,牲口往往又是许多老乡的命根子。你要治死了他的坐骑,他的奶牛奶山羊,比治死了他本人还要紧。要那样,真还不如一刀把他自己给劈了呢。就是这传统。我这老爹,不仅医术高明,对牲口、对老乡还都特有感情,绝不允许自己在给牲口瞧病时,干出那类二不跨五的烂糟事儿,把老乡们一生的心血和寄托都晾到了干河滩儿上。所以,只要一喝了酒,总挺自觉地躲到他自个儿那个小屋里去放倒了,绝不出来应诊。曾经发生过这么一档子事,让我刻骨铭心。那年,他五十大寿,呼朋唤友,必有一通好醉。院子里,临时加砌的三个柴火灶上,咕嘟咕嘟地煮起好几大锅白水羊头。到下午三点来钟,好几大塑料桶的散白酒全喝空了,屋里院内,果然呼呼啦啦躺倒一大片。霎时间,西边云团紧涌,天色骤然昏黑。电闪雷鸣,狂风卷起巴掌大的砾石,直奔帕拉贡嘎拉河对岸的野麻滩而去。紧接着,拳头大的老雨点夹带着浓烈的土腥味儿,砸得人两眼直冒金星。那群或醉或半醉的亲戚朋友,被冰冷的老雨浇醒,强撑着打战的双腿,纷纷地,或逃进我们家的屋,或逃回他们自己的家。只有我老爹四仰八叉躺在院中间的凉棚底下,怎么搡怎么唤,也不理不睬,只是睡他那自认人生最为享受的酒后觉。不一会儿工夫,只听院门外响起轰轰隆隆一片杂响,家里人都以为这老雨引发山洪,直奔咱家来了。惊瘫了的娘张了张嘴,居然没叫得出声,只是指指依然熟睡的爹,要我们背起他赶紧往后院高处跑。这边我刚抄起爹死沉死沉的身子,那边院门却訇的一声被许多人撞开。这时,全家人才闹清,那响声并非源自“山洪”,是野麻滩种马场的人赶着十来辆大车,拉着二三十匹突然中毒的纯种马,找我爹救命来了。据说在种马场另外还倒着四五十匹良种马,而这二三十匹只是中毒最为严重的。听说马中毒了,我爹一下就惊醒了。他努力睁开眼,但还是站不稳身子。他哆嗦,头晕,结结巴巴说不清话。我娘跟着我爹这多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