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风颜录-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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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
他心中一算,还有十天不到。“为何如此仓促?”他蓦然抬头。
“太史令推算来推算去,说是这一天再合适不过。尚有九日,倒也算不得仓促,礼仪要事两个月前都已开始筹备了。”寒筠一面说一面蹙眉咳嗽了一下,再开口便说不出话来,咳嗽愈发厉害。
良久,俞怀风才回神,将他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寒筠以袖掩口,重重咳了一下,袖角便被濡红了。他将袖口捏到手里,面色平静,接过俞怀风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朕休息一会儿,大司乐去吧。”
俞怀风无心多问,行礼后告退。
紫竹居幽篁如林,笔直修长,犹如根根琴弦连纵天与地。上官那颜两手托腮蹲在紫竹下,忽而见到月洞门下进来一人,白袍如雪,不是俞怀风是谁。
“师父。”她跳出来,快速跑到他面前。
俞怀风停步,抬手摘下她额发上的竹叶,“怎么跑到竹林去了?”
上官那颜一把握住他的手,面色不太好,眼里有委屈的神色,“慕砂在厅里等你。”
“她来做什么?”
上官那颜鼻子里哼哼,“来看美人呗!”
俞怀风盯了她一眼,她立即甩开他的手,正色道:“慕砂公主来看望大司乐,要么是来拜师的,要么是来让大司乐娶她的!”
不等他动手敲她一记栗子,她就远远跳了开去。
慕砂此次造访紫竹居,自然不是上官那颜胡扯的那些缘由,却是为兄长提亲而来。
“前不久太子生辰宴会上,王兄毗伽见到令徒,不由自主生了爱慕之心。两国乐师大赛上,上官小姐曲艺过人,风姿罕有,王兄愈发相思成疾。慕砂不忍看王兄整日茶饭不思,便来替哥哥说媒。”慕砂情深意切娓娓道来,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喝茶的俞怀风。
他喝完一杯茶,才不紧不慢道:“公主来晚了。”
“来晚?”
“劣徒已许给了大宸太子,不久便要举行大礼。”
“咣当”一声,大厅门外似乎有人被花盆绊倒。
俞怀风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厅外,继续道:“她是圣上钦点的太子妃。”
慕砂带着无尽遗憾离去。
俞怀风送走回鹘公主,回到里院。
上官那颜“扑通”跪倒,抱着他的腿,哭道:“师父,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是太子妃,你是骗慕砂的吧?”
“还记得师父曾经跟你说过,要你如红莲一样盛放在大明宫最高处么?”他俯身牵她起来,眼眸深潭动澹。
上官那颜如何也拉不起来,伏在他腿边,哭得绝望,“我不要在最高处!不要!我不要做太子妃!不要!我不要嫁人!不要!”
泪水染湿了她面颊,染湿了他衣摆。她跪在他脚边,顿觉整个世界都将她抛弃,连他也要抛弃她。
他不再拉她,走不动,他便立在原地,等她哭够。
他不劝她,亦不安慰她。
上官那颜抬起红肿的泪眼向上看去,他面容冷峻,根本就没有打算对她施舍一丝怜悯,甚至看都不看她!
“我不明白,师父,这是为什么?”她嘶哑着嗓音质问。
“是圣上与皇后的意思,你父亲也同意。”他语声冷漠,犹如从天边飘来。
“那师父呢?”她仰头看他,泪水都灌进脖子里去了。如果他不愿意,她不管这是谁的决定,她定要回绝,不惜一切代价!她竖起耳朵,听他的答复。
俞怀风凝望萧萧竹梢,嗓音沉定,无比的动听,却也无比的寒冷,“我为何不同意?你成为太子妃,本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打算。”
抓着他衣摆的手渐渐松开,那唯一的一丝温暖就此离他远去。
上官那颜踉跄爬起,不再看他一眼。这咫尺的陌生,凉到骨子里去。她边哭边笑,看着他哭,看着他笑。她一生的悲喜,都已耗在他身边。但是,无人垂怜。
他龙章凤姿,玉山般静立在她面前,眸光不为她照,情意不为她留。为何一早不警惕呢?这样一个在紫陌红尘中漠然行走的人,怎会因她的情意而牵动一分?芙蓉园初见时,她将灵魂无意间遗落,愈行愈寻不见。为何不早些警醒呢?
她不懂何为情,何为爱。是点点滴滴的相伴,是日日夜夜的教导,使爱慕如春草般疯长。她看他的眼神早已悄然暗换。这是她的劫,她的难!
眼泪流到嘴里,混进咽喉里。这无尽的酸楚心意,只有她品尝滋味。原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独角戏……
深秋的风吹过,牵起他如雪的衣袂,眉如墨裁,鬓似点漆,玉质天姿,仙风道骨。他生性冷漠,淡眼看世态。温柔只是一时,骨子里的淡漠,任何人也无法改变。她是他弟子又如何?
她在风里哭,在风里笑,泪水决堤弥漫,再看不清他的身影。
为什么要看清?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她转身跑去,脚下绊了一下混不在意,片刻不停地跑出紫竹居,跑出仙韶院,跑出大明宫……
他始终不看她一眼,任她带着温暖一步步离开,一段段走远。他听力过人,能听见风过竹梢的轻微声响,能听见她跑出紫竹居后跌了两跤,跑出仙韶院后绊了三下。
只是,他不能看,无法看!
早晚会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料到,唯独没有料到自己心中会有厉刺贯穿。
上官那颜失踪了,整个皇宫都找不到人影。他才知道,这一步,走得是多么的凌厉!
第47章 秋雨夜寻
深秋中夜,寒意渐起。
灯火幽明的书房内,俞怀风立在案前磨墨,墨石在他莹白的手指间规律地转动。不知研了多久的墨,直到房外秋雨敲打竹叶的声响淹没他一片思绪,才将他的意识激醒过来。
停了研墨,他离开案台,推窗看雨。
长安许久不曾下雨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呢?
蓦然记起,上回下雨时,他在书房练字,上官那颜在一旁研墨。没多久,她看得眼馋,也要练字。他将笔让给她,换成他给她磨墨,看她摆姿势掳袖子,面容庄严,临摹他的字迹。
初时还像那么回事,她模仿的本事素来不弱。白皙的手紧握着笔管,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学他运笔的习惯。提笔上扬的角度,顿笔收势的力度,学得像模像样。本想赞赏几句,却见她运笔后劲不足,越写越没章法。
“动笔前心内要有腹稿,想好字的结构如何摆放,动笔时凝神沉腕,将先前的想法临摹下来即可。”他在一旁言传。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按照他说的方法,试写了一个字,竟更加歪歪扭扭,结构奇怪。
他又悉心讲解运笔要略,一句句解释给她听。看她越听越迷茫,他走到她身后,拿过她手中的笔,边讲边示范。末了,让她重复自己讲述的方法,再试写。这一回,有了些进步。夸了几句,她便眉飞色舞,手腕松懈了下来。
他叹气,拿住她握笔的手,教她沉腕到几分,以及落笔的力度。带着她写了十来个字,既言传又身教。
那时,也是夜雨潇潇。室内,一灯,两人,一笔,双腕。手握手写出同样的字体同样的字迹,白纸上的墨汁在二人手下蜿蜒。他带着她起笔落笔,提笔顿笔……
当时的画面再度浮现,站在窗前看雨的他蓦地回头看向案台——空无一人。磨好了墨,却没有练字的心情,雪白的纸张安静地躺在镇纸下等待书写。
荧荧灯火下,在他久久的凝视中,似乎有个少女正专心习字,写完后抬头冲他一笑,灯光在她眼里汇聚成两湾璀璨的渔火。
他一眨眼,眼前又只剩空空的案台。
秋雨被风吹进窗台,细细密密倾洒在他肩头,他懒得挪动半步。
世间最能啃噬人心的,是四个字。
时过境迁。
楼下的喧嚣被琴声隔绝,楼外的秋雨被屏风遮挡,深秋的寒意被怀抱消融。她半躺半靠着他,断断续续拨弄几下琴弦。
“阿颜,不想弹了?”他一手揽着她腰,一手顺着她鬓边的发丝,“外面下雨了,可要在我这里留宿?”
“你弹琴我听,我就不走。”她转过身面向他,眼里空落落。
缠绕着她发丝的一只手伸向了琴弦,潇洒地抚弄了几下,一串相思曲便流泻而出。“只要阿颜想听,弹多少都可以。”
她躺到他膝盖上,闭着眼听曲。
他弹完一曲,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收琴。
“子夜会弹郁轮袍么?”膝盖上的人闭着眼睛轻声问。
“没有子夜不会的曲子。”他继续拨弦,一曲郁轮袍铮铮出鸣。
她睁开眼睛,从他膝头爬起来,绕到他身后,忽然伏在他背上,两臂张开,双手拢起他垂散的长发,梳理到后面。随后,她解开自己的腰带,给他束发。
子夜嘴角微微上扬,指端弦音铿铿如剑出鞘。上官那颜趴在他肩头,看他急速拂弦,目光一丝丝漾开。
不待他收尽尾音,她从他肩头滑下。
子夜快速侧身一把将她抱住,指尖划过琴弦,带出悠悠颤颤的一串尾音。她拿起他的手指仔细端详,反复摩挲。
他不由低笑,“阿颜,你的手指其实更好看,你不知道么?”
她将眼珠一转,看着他,有些不信。
子夜翻转手腕,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中,指给她看,“玉葱一般的手指,巾帼乐师,非阿颜莫属!”
她不看自己的手,却凝视向对方,“子夜,你也是很厉害的乐师。”
“我厉害么?”他凑近,含笑看她。
她毫不退缩,直直瞧着他,“很厉害,跟某人堪称伯仲。”
子夜嘴角笑意渐收,将她放到床榻上,欺身靠近,“阿颜你不怕我?”
“我什么也不怕。”
“留宿醉仙楼,你不怕?”他意味深长,眼里另生了笑意。
她放松地枕着他的枕头,神情松懈,眼里无惧无畏,湛亮的眸子又温柔又疲惫。天然的璞玉,最是无邪中透着无尽的诱惑。
子夜手指一勾,给她宽衣解带。
她在他绵密的吻中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
秋雨淅沥,夜愈深。
他从书房走出,撑伞走过黑暗中的廊子,到后院看看,那一树海棠。
雨打风吹,海棠零落,胭脂满地,一树支离。
这晚来的花期,终止于此夜。
他心里忽然落不到实处,海棠花雨纷纷,如漫天的泪滴。
遽然迈步,他撑伞走入雨中,穿过海棠泪雨,往仙韶院学子居处走去。
望陌深宵被叫起,一脸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人,“大司乐?”
“四殿下可知那颜去了哪里?”他开门见山,客套话都省了。
“她没跟大司乐在一起?”望陌圆睁着眼。
他心中早一一计算了所有的可能性,又一一验证,目前只剩一处,“她从前去过的青楼是哪里?”
望陌与他对视良久,不由心生佩服,“大司乐怎么确定是那里?”
“感觉。”他眸光低沉,“四殿下可否告知?”
“醉仙楼。”
“多谢。”他撑伞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望陌倚在门前,看他身影消失在黑夜里。他了无睡意,事实上,他一夜都没睡着过。
深夜,皇宫城门紧闭,守夜的禁卫军来往逡巡。
他若是想要人不知鬼不觉,便绝对能够做到。不多久,他便出了宫城,未惊动任何禁卫军。
袖中取出长安地图,快速确认了醉仙楼的位置,之后,他几乎足不沾尘,赶往这隐蔽的章台。
醉仙楼夜里也是笙歌酒筵,宾主尽欢。美少年们殷勤劝酒,恩客们肆无忌惮调笑。
大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两扇门几乎要飞了起来。
厅内所有人都止了喧嚣,扭头看向门口。
夜里的不速之客抛了手中雨伞,迈步入内。
无论是美少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