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风颜录-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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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多久,将自己藏到水下的上官那颜就憋不住气,冲出水面大口呼吸。气息平定,一眼瞧见银针就在跟前,她吓得花容失色,又扎进浴桶里去了。水花溅了桶外的人一身。
他依然不着急。上官那颜在水下水外反复了五回后,见躲不过去,便缩到离他远些的地方,以小动物般的眼神乞求于他。不多时,她明亮的眼睛里便滚出了几颗泪珠,“那颜错了,……师父你咬回去吧!”说着她伸出一截雪藕般的手臂,怯怯送到他面前。
俞怀风瞧着她,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只好暂将银针收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上官那颜见危险暂除,在水里一个箭步便冲了过来,双臂将俞怀风紧紧搂住。
水滴将他前襟全部染湿,这些都不重要,令他措手不及的,是这个浑身湿漉漉光溜溜的少女毫无禁忌抱着他脖子,将头埋在他颈窝,蹭着他耳下肌肤。
俞怀风手一抖,银针袋囊掉到了地上。
她在他耳边带着哭腔:“师父不要用针扎我,我再也不咬师父了……”
“好,快松手。”
她却搂得更紧,似乎极是喜欢这样与他亲近,又在他耳边怯生生道:“师父不喜欢那颜么,要用针扎我?”
“师父是要给你治病。”他被勒得呼吸都困难。
她将头抬了起来,离了他侧颈,正面与他相对,两臂并没有撤开。两人四目相对,凝视许久。她长长的睫毛被水打湿了,其间散落着细碎的小水珠,映衬着她本就水润剔透的眼眸,如一枚初经夏雨冲刷的碧桃,莹润可爱,芳香扑鼻。
“师父。”她张开粉嫩的唇,唤了他一声。
俞怀风将目光别开,抬手去解她的桎梏。
“师父喜不喜欢那颜?”她撅起嘴,认为他的动作是对她的厌弃。
他已将她害得这般田地,却还不能给她片刻的开心?
“喜欢。”他停下动作,看着她。他想给她一些弥补,只在此刻,面对此刻的她。
她唇边乍现笑靥,欢乐来得如此简单如此迅速,只需他的只言片语。
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她将脸蛋挨上他,缓缓贴近他的容颜。肌肤之亲近如斯,她久久不愿分离。
纵是痴傻,她也知一切都不真实。她要更加直接的证明。
“我亲过师父呢,师父也亲我一下,好不好?”
他身体僵硬了一下,一把将她扯开,推回水里。
“胡闹!”他有些气急,脸色阴沉。
在水里重重砸起的水花,隔在二人之间。上官那颜抬起湿漉漉的眼,深深浅浅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眼睫垂下。
“你骗我,师父骗我。”说这话时,小小年纪的她竟面无悲喜,只在眼睛里不断滚落泪水,滴答落在水面。
“我为什么不可以骗你?”他不带丝毫感情,冷漠如从未相识。
她蓦地抬眸,湛然的眸子里弥漫了失落与惘然,绝望与哀恸。就这样凝望着他,凝望这方才咫尺此际天涯,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将头埋进水里,去寻找水里的温暖……
俞怀风捡起地上的银针袋囊。
半盏茶时间过去,水面的气泡渐渐小了下去……
他抛了袋囊,疾步上前,探手入水,摸索到了柔软却渐凉的身体。
“那颜!”他冰冷的神色霎时消解,急忙将她抱到浴桶边缘。她脸色发白,神情憔悴,长发贴在脸颊上,睫毛低低垂下。他心中抱愧,是他害她一步步深陷宫廷,一步步堕向深渊,他却只能看着她独自沉沦,他无法解救她,却在无形中将她推得更深。
他将她的热情与生命付诸黑暗,用她的热血来换取自由与使命。他越来越舍不得,却依旧无能为力。他的无动于衷,是决断她后路的最后一击。他对不起她,但上天更对不起他!为什么要降他于世,为什么要交付他那样沉重的使命,为什么要让他无爱无恨,为什么要让他爱恨不能?
她不愿醒来,不愿再面对他。无论他使出多少力道点在她穴位上,她都不反应。
他目中伤恸,不再迟疑,俯身吻住她。
启开她唇齿,渡她呼吸,将维持生命的气息缓缓注入给她。
并非越伦,他只是在挽救她的生命!
许久后,她才有了些反应,眉头动了动,脉搏渐次启动。他要离开时,她下意识挽留,轻轻咬着他嘴唇,仿佛等待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君临。
俞怀风并不回应她,不进不退。
他不动,她便主动。柔软的舌头在寻找他,如同漫漫的征程。有过彷徨,有过失落,有过绝望,但一旦有他的气息,她便永远怀抱一丝希望。他给她一分,对她来说那就是全部。
越陌度阡,终于寻到了甘泽,她品尝不尽。沉溺其间,如同获得了整个世界。触到了他舌尖,她愈加开心,四处游走,与他纠缠沉沦。
她闭着眼,脸上现出红晕。俞怀风与她呼吸相通,咫尺之间,他始终睁着眼,因他无法如她那般不管不顾,闭上眼便忘却整个世界。
他纵容着她,因他心中愧疚。但这样的纵容,却是天理不容!
这是人伦禁忌!
他怎能不难堪!
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自己,怀疑过自己。
他再也无法无动于衷,抱紧她,闭上眼,深吻过去。她换不过气来,寸寸逃离。他却不让她逃,唇舌辗转,尝尽甘泽,攫取不止,热致而缠绵,恣意而温柔,绵延深厚,销魂蚀骨。她沉醉不知归路,宁愿就此窒息。
兴许是太过甜蜜,恍如梦境,她眼睫颤动,渐渐抬起了手臂抱住他。在她将要睁眼时,一只手掌覆在了她眼睛上。他不要她看见,不要她看见此时他的难堪。
他睁开眼,离开了她柔嫩温润的唇。
“师父?”她试探地叫了一声。
俞怀风眼里巨浪滔天,痛苦不堪,抬手点了她昏睡穴,将她抱离水面,用衣袍将她裹住。
抱她回卧室,给她头顶施针。有那么一瞬,他产生了让她忘掉一切的想法,只要一枚银针刺入脑后,封住她的记忆,从此无爱无恨,重回赤子,再无痛苦。
银针从他手里掉落,不愿意的,还是他,不舍的,还是他。
他在她床边守了一夜,她的梦境温柔而宁和。
翌日,她眼眸睁得极为明亮,看见他就在旁边,她惊喜之极,“师父你没事了?”
“没事。”他起身离了床榻。
她的痴症终于治好,又恢复了乖巧弟子的模样。
但是有一幕在她脑中挥散不去,她知道是梦境,那样甜美的梦境无比真实。但是那只能是梦里她的幻想,她知道。
“师父,我做了个梦。”她看着他背影,却不能告诉他。
俞怀风转身看了她一眼,她噙着笑,又有些害羞,似乎不敢看他。
“一个梦而已。”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宫廷里商议着太子娶亲的事,大臣们闻风而动,明着暗着推荐自家女儿。皇后心中早有人选,与寒筠商议后,基本上便定了下来。
宫里又开始了一段忙碌。
卷四 情错章台任流年 凤仪东宫尽韶华
第46章 君心陌路
“大司乐到!”兴庆宫勤政楼内,内监在门外高声禀道。
案前踱步的寒筠身形一顿,手里的折子合了起来。
“陛下!”俞怀风入殿,对着龙坍上站立的人微微行了个礼,“召臣何事?”
寒筠瞧了瞧他,微笑道:“这次我大宸与回鹘赛曲,大司乐中流砥柱力挽狂澜,大败高昌回鹘,为朕挣足了面子。朕想重赏大司乐!金银之物,只怕也入不得你眼。你想要什么?朕尽量满足你所求!”
俞怀风微微抬眼,与寒筠对视后,径道:“此臣之本分,陛下无需嘉赏!”
“怀风。”寒筠立于丹樨上凝望他,又下了一级,观察了他半晌,“朕见你面有惫态,神情稍显萧然,可是大赛累着了?”
“略微有些,不过不要紧,有劳陛下相询。”他语声淡淡,不知是否是错觉,似乎夹杂有几分萧索。
“朕要赏你,都不知道从何赏起。”寒筠笑了笑,满是笑意的眸子毫无预兆忽地一寒,冷光迸现,“你入这深宫十几年,不求仕途不求锱铢,是在等待什么?”
俞怀风眼里一簇火焰跳起即灭,转眸之间,云淡风轻地犹如新雨后的天空,“陛下认为臣等待的是什么?”
寒筠负手含笑,“莫非与朕的儿女们一样,等待一幅宝卷的面世?”
俞怀风面容一震,目光与他相接,“陛下何出此言?”
寒筠不答他,走下坍樨,抬头看向前方一扇镂金雕牖,“朕的儿女们想要的是朕的天下,大司乐要的是什么呢?你不是愿意争这些的人,如果你所求与他们一样的话,那么朕只有一个猜测。”
“是什么?”俞怀风淡然看他。
“你的真实身份。”寒筠转头看他,“怀风并非出身寻常人家吧?能文能武,无所不能,岂是一般的乐师?岂是一般的能臣?”
“这十几年里,难道陛下尚未查清臣的身世?”他无任何惊慌之态。
“终南山下,还真大师高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承还真大师衣钵,纵曲长安无人能敌,声名享誉四海。”寒筠默默道来,末了,眼皮一抬,“这些不过是世人所知的一重身份。”
俞怀风站在殿内金丝地毯上,眼睛盯着前方一只圆形雕镂香炉上袅袅而起的云烟,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寒筠续道:“你的另一重身份,朕虽早有猜测,不过证据不足,暗下寻访的密线尚在搜集蛛丝马迹,要不了多久,朕就会知道你究竟是谁了。”
俞怀风依旧无任何表态,似乎在听与己无关的外人之事。
“算了,今日召你来,并不是为了说这个。”寒筠打开手里的折子,“太子纳妃一事,朝中议论颇多,太子妃人选拟满了一个折子,朕看得眼睛都花了。”
“此事自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拿主意。”
“朕与皇后挑来选去,考虑良多。东宫女主,早晚一天要母仪天下,草率不得。”寒筠眼里光芒又凝重起来,“舒儿将来若登基,还需重臣辅弼,右相中书令是朕的股肱之臣,可堪托付。中书令的女儿,也就是大司乐的高徒上官那颜,是朕与皇后都认可的人选。尤其是此次大赛,上官小姐气度不凡,让长安子民都见识了一番。不过,高昌回鹘素有与我大宸联姻的想法,回鹘公主慕砂颇有胆识,巾帼不让须眉。若是由回鹘公主做了太子妃,大宸与回鹘两国成为亲家,不可不说是万民之福。所以,朕与皇后还是颇有踌躇。”
俞怀风认真听完,分析道:“大宸与回鹘早就结为兄弟之国,边疆和宁,并不需太多忧虑,何况以回鹘国力,根本无法与大宸抗衡。陛下与其考虑回鹘,不如更多思虑太子将来的辅弼大事。若定要与回鹘联姻,遣一位公主和亲便可,那时回鹘与大宸是甥舅之国,回鹘有了大宸血脉,于大宸更加有利才是。”
“大司乐言之有理。”寒筠点头,笑望他,“这么说,大司乐也认为中书令的千金更符合太子妃人选?”
“舍她其谁?”俞怀风依然望着前方铜炉香烟,那一次她醉酒回仙韶院,用香炉给她驱酒气时,用的便是那样的香炉吧。香炉在她头顶绕了一圈,她一双迷离的眼无意识跟随铜炉烟雾飘来飘去,比云烟更加缥缈。
“怀风?”寒筠随着他目光回头看了眼案上铜炉,笑道:“你喜欢朕的香炉?”
他猝然回眸,眼中深潭一般,却不纳万物。“可定下了时日?”
“九月初八。”
他心中一算,还有十天不到。“为何如此仓促?”他蓦然抬头。
“太史令推算来推算去,说是这一天再合适不过。尚有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