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失如来-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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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年的时间……”薛苑咬着唇,最坏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她很想捂着耳朵,不再听下去,可终于忍住,压抑着声音开口:“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我的身份,我姓薛,是薛卫国的女儿。您跟我说,你和我母亲交情这样好,把我父亲置于何地?”
李天明阖上眼睛,许多年前那个纤细迷人的身影浮现在自己面前。她自信满满,眼睛里都是聪明,对他微笑。
“你应该对你妈妈多一点信任。她是我见到过最纯粹的女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比很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更聪明更清楚,她不会做任何一件让自己名字蒙羞的事情,”李天明睁开眼睛,“你不用担心什么,你妈妈跟我,什么都没发生。她爱的人,从头到尾是你父亲,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绷紧的神经一瞬间松弛下来,薛苑双手发颤,不可置信的反问。
“是么?”
李天明看到她那激动地不可自抑的模样,再把刚刚的话清晰的重复了一次,“是的。你的母亲叶文捷从头到尾都爱着你父亲。”
说完他垂下了目光,陷入了沉默。
薛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来,肩膀瑟瑟发抖。她不想大声,哭得极其压抑和费力,毫不怜惜的消耗着全身的每一丝力气。她以为自己的心里就象被弃的房间那样空空落落,可只因为李天明这句简单的话,再次充满了温度。
李天明默默看着她,就象父亲看着心思交瘁的女儿。他微弱的动了动唇,用她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可惜我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这么说起过往,李天明也觉得心跳加快,气息不稳。他很有经验地深呼吸,静待着她哭完,才微笑着开口:“床头柜上有纸巾。”
这样一说,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上立刻涌上了尴尬,薛苑费力地擦干眼泪,低下头抱歉:“李先生,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兴趣继续听一个垂垂老人诉说过去?”
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关键的事情得到了确认,对他下面要说的话也并不太在乎。不过出于礼貌,还是说:“好的。我会当一个最好的倾听者。”
“那两三年的时间里,我用你母亲为模特画了很多画。”
“不对,”薛苑插话,“除了那幅《读书的少女》,我从来都没看过关于我妈妈的任何一幅画。”
“关于你母亲的画,我没有给任何一家杂志刊发过,大家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不过那期间,曾经小范围展出过一次,反响不错。我还记得有个年轻人专程找到我,说他也学画,但不论如何画不出人物这样的神韵,当时他——”李天明忽然停顿下来,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道,“后来就更不能展出,一部份原因是我自己的意思,一部份是你母亲工作的关系。”
薛苑完全了解这种情况。
“嗯,我爸爸说过,我妈妈不在乎被画,但却极度不喜欢照相。小的时候是条件不允许,后来进了部队,照片就更少了。我家也没有她的照片。有时我看着镜子,就想我妈妈到底跟我差多少。”
李天明颔首,又说:“那幅《读书的少女》自然以你母亲为模特画的。我想这也是正宇带你来见我的原因,看到你画中人跟你这么象,他大概吓了一跳。他不敢直接跟我确认,干脆带你来见我。我猜他那时大概也是想歪了,怕你也是……”
薛苑渐渐听不懂:“怕我什么?”
“没什么,只是他担心太多了。不过当时我也吃惊,没想到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叶文婕。知道你姓薛之后,我顿时就明白了,”李天明把话题转回来,“《读书的少女》,三十年前我画了一半,本来打算送给你母亲的,后来就放下了,一拖就是几十年,直到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年轻时候可以翻山越岭,现在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我想,如果不完成这幅画,那就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补完,所以重新画了一次。”
薛苑如梦初醒:“难怪我觉得这幅画跟您后期的油画风格不一样。一静一动,画中的人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没能画完?”
李天明对她一笑:“一次都说完了岂不是很没意思?我还希望你以后还来看我呢。”
“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薛小姐以后有空,我希望你经常来医院看我,一个将行就木的老人的要求,不算过分吧。”李天明向她微微一笑。
薛苑想不到李天明提这样的要求,怔住了。
“虽然我只是一个言语无味的老头子,跟我聊天浪费时间。但我却觉得,如果薛小姐能来看我,我的病也会好的快些,也许能多活几天也说不定。”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薛苑只能答应。
低低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李天明瞥了眼门口,立刻补充一句:“还有,请一个人来医院,可以吗?”
薛苑再次点头。脑子想起的却是几年前看到的一篇文章。那是一个女记者采访他完毕后,写的一篇洋洋洒洒的后记。她这么形容李天明:李天明真是个迷人的老头,他常年呆在画室不问世事,但只要跟他稍一接触,不由自主的就会被他吸引。他是一个天才,能激发周围人的全部热情和活力,不论他说什么,你都只能点头叫好。最后你会发现,你很难拒绝他温柔的南方口音,更难拒绝他的要求。
那天她在医院吃了午饭,呆到了下午。
薛苑惊讶的发现,自己跟李天明居然有这么多的观点相似。两个人随便的谈起绘画相关的东西,薛苑的博闻强识让李天明很吃惊,起初聊着某些流派和画作,话题从俄罗斯谈到西班牙,从列宾谈到罗丹,默契非同一般,颇有些忘年交的感觉。
真是不可思议。曾经想见李天明一面都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却跟他坐在病房里这样聊天,明明应该觉得不真实的,可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连来查房的医生护士都觉得这一老一少相处的模式让人羡慕,打趣说:“你们看上去就像父女一样。”
李天明微笑:“我倒是想要这么一个女儿,遗憾得很,不是。”
这几个小时,不论是李又维还是萧正宇都没离开医院,偶尔也会加入闲聊。乍一眼看去,被人误以为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也不足怪。
此时听到这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李又维立刻接话:“不是女儿有什么关系?儿媳妇不也一样。爸,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就像画家手中的彩笔一样把在场每个人的脸色以精细的笔触都描摹了遍,同时成功的塞住了大多数人的喉咙。在这片忽如其来的怪异安静中,因不明真相面露笑容表示惊讶的医生护士的恭喜声就显得格外聒噪和刺耳。
最先察觉病房里气氛不对的是主治医生,他环顾病房,李天明那病人的脸色更恶化,如果不是考虑到三四个医生护士在场,他当即就能发作起来;薛苑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至于旁边的萧正宇,一双眼睛里都可以喷出火来,唇都抿成了一条线,僵硬着表情一言不发。只有始作俑者神态如常,仿佛不知道病房和谐的气氛终于被破坏殆尽,抱着手臂,微微笑着。
李又维笑眯眯,跟医生护士道谢,继续询问:“爸,你不说话就是没意见了?您不是一直嫌我不结婚,定不下心吗。我决定听您的建议,过两天就跟薛苑求婚扯证去。”
李天明绷直了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萧正宇一直忍到现在,听到这番话,哪里还忍得住,冷冷的说:“你这个自说自话想当然的脾气还真是改不了。”
李又维反唇相讥:“想什么就说什么也比伪善着装好人强。薛苑你说是不是?”
萧正宇迅速看了一眼薛苑,发现她坐在病床那头,彻彻底底的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开口的意图,那个表情甚至是在拒绝思考。他顿了顿,冷静地回答:“不过是口蜜腹剑。”
“啊,这话难道不是形容你的?”
萧正宇还欲反击,却被李天明迎头痛喝。
“住嘴!逆子!”
李天明抓起枕头边的某本厚书就朝李又维拼命地砸过去。他到底病重,或者书太沉,哪怕用了十足的劲头,那本厚书也只在空中飞出了一小段不算优美的抛物线,最后虚弱的落在李又维的脚畔,无力的摊开,摔成了一个可笑的形状。
李天明抚着心口,还不解气,也不管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还撑得住,怒吼:“不气死我,你们不甘心是吗!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决定别人的事情!”
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交谈,但对某些人而言,信息已经足够多了。多年和病人打交道的经验让主治医生了解到这屋子的几个人关系绝对不简单,他露出个不动声色的笑,迅速的检查了李天明的身体情况,再严厉地叮嘱几个年轻人不要让老人生气。
刚刚的暴怒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李天明心力交瘁,也不看人,重重喘息:“我要休息了。除了薛苑,其余人等请你们离开,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在这个病房里。”
医生护士奉命开始赶人。
被李又维这样一搅和,薛苑的心情顿时没了,生怕打开病房就看到那两个人守在外面,于是长久的留在病房里。这个满是医药味的房间,竟然让她觉得安心起来。
她无力而虚弱地抱着头苦笑:“一塌糊涂。我真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还不如消失的好。”
李天明种种喘息,直到心口再次舒服一点,才有力气说话:“你不用自责,他们吵架打架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你是受害者。如果真要说是谁的错,那也是我的。”
薛苑无声地坐在床边,看着金色阳光是如何有层次的充满病房,再慢慢变得浓郁丰富起来。
很久的时间之后,李天明再次开口:“薛小姐,麻烦你把书捡起来。可以的话,翻到从第二部第二卷,就从这里开始,为我读一下吗?”
薛苑找到书并翻开,簇新的油墨味道飘入鼻端。
“……我领受一张新面庞的风韵时,我希望在另一位少女帮助下去领略意大利峨特式大教堂、宫殿和花园的美妙时,常常忧郁地这样想:我们心中的爱,对某一少女的爱,可能并不是什么确有其事的事情……”
那天告辞的时候,李天明再次表达希望她经常来医院探病的愿望,但答应着,她很快发现这是不现实的。
她随后的几天都在忙于如何辞职和辞职。因为李又维的放行,辞职本身倒是一切顺利。麻烦的是辞职后的一顿顿聚宴。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请她吃饭热烈欢送,一个部门的还可以理解,不是同一个部门的也上门邀请,她渐渐觉得不对劲。自己在博艺不过工作了三四个月,认识的人不超过三分之一,而这三分之一的人里,大部分人不过混个脸熟,她觉得怎么看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员工,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她问何韵棠何故,何韵棠反而被她吓了一跳,诡异地笑了两声:“他们是在讨好你这位未来的老板娘啊,连这个都不懂!”
薛苑费了很大功夫才把“未来的老板娘”和自己联系起来,得出的结论让她莫名惊悚,连忙摇头摆手:“不是不是,你们想哪里去了。”
“你们的关系早就尽人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