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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部分

春草园-第89部分

小说: 春草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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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第二天,张仁茂突然失踪。前一天晚上,张仁茂侍候小孙子吃过饭,洗了脸,哄他们早早地睡了。国芬奶着未满周岁的小女儿月月,华玉忙着在厨房里抹洗,张仁茂拉过条凳子坐下,对国芬说;“华玉命苦,人又太老实,得你顾看着,可也别太早放她出嫁,让她多帮你作几年事,炳卿不顾家,你伯也靠不着,孩子小,能怎么办?”张仁茂又抽完了两袋烟,便站起身来,点亮了小镜灯,“也没别法,张家的担子落在你的肩头上了。”

  近来伯父的精神日显萎靡,却总是操着这分心,这一类的话国芬听过多次,便说:“伯,您累了,该早点儿歇息呢,... ”

  按照习惯,葬坟的当晚,孝家该去坟地“送灯”。张仁茂卷起香烛纸钱,还提上了一小瓶酒:“我走了,你们别等着我,也不用多打听。”

  国芬以为伯是不让她打听给申家女人去上坟“送灯”的事。可是,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张仁茂没了,小镇震惊,许多人漫山遍野地找了两天,全无踪影,在大跃进中,革命的事忙得不分白天黑夜,这还得算小镇人对曾经行过侠义,当过一阵农会主席的老篾匠是无限敬仰了。随后,张炳卿赶回家来又找了三四天,同样没有新发现,人人都得大跃进,这件事情不能不丢落下来。

  年夜饭吃过了,大家还坐着。吴国芬十分懊丧:“那些天,接二连三的事把我弄糊涂颠倒了,竟没听出伯说那话的意思...”

  现在一想,张仁茂早已去意坚定。从申学慈的死到这事的发生不过二十天。在有意无意之间,张仁茂就把家里的事情全都交代遍了。他还从床底下拖出只黑木箱来,说有几根“金簪”要留给他的孙子孙女们,可取出来的却是几卷字画,几件古玩古器。土改那阵,穷兄弟从大户人家搜来这些东西,与别的浮财一样,把它当成一个份计,但没有人愿意要,因为都不知道这究竟抵不抵得上老爷的一件外衣或者太太们的两条*,张仁茂抱回家来也只是讲个办事公道。后来他还拿出来给申先生看过,问有没有些用处,申先生说:“没用没用,和尚拾到金簪,去送人还惹闲话呢——可你也别弄丢了,就留给孙子曾孙子们去吧!”

  那天晚上,听到申学慈被倒塌的土铁炉压死的消息,张仁茂“啊”一声便起身出门,一会又回转身交代国芬:“什么话都别跟疯女人去说,她是个糊涂人,不如让她糊里糊涂地死了算!”

  一见申学慈血肉模糊的尸体,张仁茂连呼几声“作孽啊”、“丧良心啊”便搂起尸首出门,姜信和拦着:“仁茂伯,你要干什么?”张仁茂怒目圆睁:“还不让埋?你要陈尸么!”姜信和回不出话,龚淑瑶让他处理这事,他正感到不好办,便马上换过口气:“那我给派几个劳力吧,这事就劳烦您操心了!”

  第二天上午,申学慈入了土,像死去一条小猫小狗。张仁茂内心悲愤,回到家里,好几天闷声不响,背地里,把着个酒杯,光落泪。当初,国芬还觉得公公办这件事太专断,不该做主,不管怎么说,学慈是个教师,算得个有单位的人,怎能这样草草率率一埋了事?不过,再一想,又说不得公公有错,当时,谁能替申学慈的死争得来风光?

  申家女人呆在张家,说来也没添太多麻烦,平时,她似笑非笑端坐一隅,别人跟她说话,她全无反应,张仁茂跟她说话,也似懂非懂。不好办的是,她晚上不能入睡,国芬有孕在身,与她睡不方便,张仁茂便把床铺让出来,自己睡了楼板,叫华玉伴她睡,可她只倚着床头呆坐,有时睡下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床,在窗前,在门边,常一个人立到天明,华玉说,这女人睡下时浑身发抖,口里老念着申先生与学慈什么的,好几次还大呼“狼狗、狼狗”,很吓人。有次,她竟卷曲着身子睡在了张仁茂的身边,这倒安定了些。如此,大家只得随了她的便。后来,学慈恢复了工作,有时间便来看她,她慢慢地清醒了些,脸上的肌肉有了松动。学慈死后,她常问张仁茂:“是他们又不让学慈回家吗?”张仁茂无奈地说:“等着吧,过几天再不回,我就领你一块找去!”

  看来,张仁茂真是领着申家女人找学慈去了,他为无法归还她的儿子负疚。国芬这才想到,死去的申家女人脸色青乌,前一天晚上,张仁茂弄到些肉,作了碗申家女人爱吃的水饺,让她吃了——这有疑问么?国芬不敢说,但落泪了。

  黄大香宽慰张家人:“仁茂伯早年跑江湖,脚路宽,说不准这次外出三五个月,一年半载便能回来。”可这话她自己就很怀疑,张仁茂向她感叹过:“人生是出戏,世界看够了,我这戏也该收场了。”提到申家女人时还说过:“她活着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净,可她真要寻死也不容易,那还得找个向导呢!”

  再说,一个已经军事化的社会,江湖上哪里可以藏身?又是一阵沉默。这时,孩子们在父母的臂弯里睡着了。张炳卿决心另提话头:“石贤,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兄弟俩很久没一块说话了,我还真有点事找你呢!”彭石贤肯定地回答:“我明天不去上工就是,能大年初一也不给假么!”

  彭石贤从镇政府出来,认为这写稿不过是替主任代劳而已,因为龚淑瑶并没有向他发话。不过也难说,她这人真是怪,今天是大年初一,见面时,彭石贤向她问候新春好,她却板着面孔不答腔,撇开身子走了,凭什么这样冷淡人?

  革命化碰着根深蒂固的习俗也还是打了些折扣。往常,拜年要拜到亲人的坟头上,许多人家还提着牲酒香礼去举行野祭。近年来人们不敢了,可也还有人不忘给祖坟去添加两箢黄土。街口上就有两个老头扛着锄头箢箕去野地里,彭石贤不觉尾随其后。那次突然听到申学慈死去的消息,他晕倒了过去,后来,望着对面那个乱葬岗子,曾想去看看埋葬学慈的那堆黄土,没去成,晚上躺在床上,却吟成了一首诗。今天,他爬上乱葬岗来,立在了一片荒芜之中的新土堆前面,那弃在坟头上的草根又长出了尖尖的新叶,它们将很快覆盖这座坟墓,淹没这桩往事了。此时出现在彭石贤头脑里的是血肉模糊的申学慈,不只是这个单纯的年轻人,还有他精神失常的母亲,也不止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有悲愤满腔的张仁茂,也不止这个沧桑的长者,还有因为申学慈的死而加重了忧伤的人们。难道这场悲剧就该如此了结么?他记起写的那首诗来:

  学慈,我悼念你,

  我苦命的兄弟。

  漫天雾霭沉沉,

  遍地蒿草萋萋,

  我们在一块长大,

  我们是同一根系。

  你突然离去,

  怎能不让我哭泣?

  学慈,我悼念你,

  我可怜的兄弟。

  总是天旋地转,

  总是江流不息。

  活着本无足轻重,

  死去又何必叹惜?

  你突然离去,

  却止不住我哭泣。

  学慈,我悼念你,

  我同命的兄弟。

  真诚受到捉弄,

  善良遭受追逼。

  一个神圣的谎言,

  一滩崩塌的稀泥。

  你突然离去,

  谁能阻止我哭泣?

  学慈,我来悼念你,

  我长眠不醒的兄弟。

  你带不走许多冤屈,

  我诉不尽许多悲戚。

  感情本由时代起搏,

  泪水不只属我自己。

  你鲜血滴落的轨迹,

  是历史留下的命题!

  彭石贤在申学慈的坟前站立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下了山岗,却发现张华玉立在路旁的树下,他十分奇怪:“华玉,你来这里作什么?”华玉低声说:“我从这里过,见你站在乱葬岗上,便等着你...那里是少有人去的地方呢。”

  彭石贤知道,华玉是担心他受了惊吓,不少人说,那岗子上常闹鬼,早晚能听到嚎哭声。他感到,平时华玉总是关心着他一家,他去左青石烧炭,家里许多事情都麻烦了华玉,而她从不厌倦,石贤有着一种亏负了她的感觉。

  “你还去哪里?”彭石贤关心地问,“得我陪你去吗?”

  “我是从左青石回来,我家的祖坟在那里——去年,伯父领我去过,他说今年再来,”华玉忍不住哭了,“我一大早便来那里等着,可伯父没来...他不会来了。”

  “他已经走远了!”彭石贤的心情同样沉重,“别老呆在这儿,让我们一块回家好么?”

  两人一前一后,一声未吭,向小镇走去,石贤还随华玉一块进了张家,但没落座,因为张炳卿不在,跟华玉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到自己家里,母亲以为儿子跟公家人去给军属拜年了,问过几句便让他歇着。彭石贤爬上顶楼,躺到床上,拿出主任给他写通讯报道的材料来翻着,他看了主任写的那个开头便丢了开去,禁不住嚷出了声:“热火朝天。。。 简直昧了良心!”

  “骂谁呀,石贤?”张炳卿爬上楼来。

  彭石贤坐了起来,拧着眉头。

  “别老不高兴的,你怎么没有给军属去拜年?”张炳卿了解到彭石贤去了学慈的坟地,“有些事不要老是去想,想结了,想成了团反而不好。”

  彭石贤显然不接受这说法,瞪了张炳卿一眼:“华玉去找她伯,恐怕永远找不回来了——这些你也能够不想!”

  张炳卿哑口了。伯父的失踪使他悲痛,可又无可奈何,实在说,他内心深处的隐痛绝对不会比别人来得轻:

  “大跃进”越来越离谱,弄得*人怨,简直是疯劲发作。张仁茂与偶尔回家的干部侄儿谈起,更是揪心。以前,两人对农村政策与农民疾苦有过讨论,有过争执,还发生过冲突。后来,伯侄俩显得心气平和了些。张仁茂体谅到侄儿办事的难处,说话时只是叹息身边一些人的生活景况,少有评判,侄儿不问,他便不答;张炳卿则少了许多“干部腔”,实际上,他对上头的某些政策也产生了怀疑,对伯父多取劝解态度,有时还表示一定程度的认可。但前一次,张炳卿随检查组回到小镇,晚上回家,却特意找伯父谈了一次话,看那样子还很认真:“伯,你往后说话得小心呢!这形势你一点也见不到么?”张仁茂睁大眼睛:“我见不到,你是见到了死鬼吃活人,还是活人吃死鬼?”接着,张炳卿说出了事情的由来。白天,听过龚淑瑶关于“深耕密植”的工作汇报,散会出门,姜信和招呼张炳卿走到一块,说:仁茂伯拿自己当你部长的老太爷,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还常讲怪话,咒骂大跃进,我们听着没事,不计较,可别把影响弄大了,一旦惹上麻烦,到时,就怕我们还难以向你部长作个交代呢!

  张仁茂低头听着,待吸完了几袋旱烟,他用烟斗重重地敲了几下木板壁,说:“姜信和是替龚淑瑶传话,那婆娘太鬼怪了!”张炳卿见伯父这么说话,也有些生气地说:“您别老怨着人家吧,伯!您就不该为侄儿想想?我这干部快当不下去了呢,让您忍着点,您怎么就偏是不行呀!”

  张仁茂望着侄儿,看他那样子,有埋怨,也有困苦,便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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