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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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特意来找连贵?”
“我是顺道,镇上派我来找指挥长了解水库的情况,他不在,我去采石场找连贵。”
女孩稍显犹疑,进食堂去了。彭石贤刚从山腰的横路上穿插过去,那女孩子又赶了上来:“我去山坡那边打柴──指挥长正在食堂。。。 你的事要紧么? ”
“他在?”彭石贤似乎猜着了什么,“那就回头再找他吧。”
那女子只点了一下头,两人走了一段路,都没说话。
分路时,女子告诉石贤去采石场该怎么走,并交待:“得注意开山凿石时放炮,可别伤着。”
转过一个山凹,见一片坡地被烧了荒,留有无数个尺来长的大树蔸,彭石贤向周围一打望,突然认出:这便是那年冬天他与申学慈特意来欣赏过的梅林,多么可惜!刚才在工地食堂门口就堆放着许多梅树打成的柴块!
“黄毛,黄毛!”在对面的山路上一个老人在大声喊着,“咬死那猪獾子,豹猫子,咬死它!”
彭石贤停住脚步却没有见到猎狗,也没有见到野兽,只见到一个老人在山路上过来过去地不停吆喊,这便是当年那位站在峭壁间向他们指点红梅白梅处所的老猎户?
果真是,不一会,从山坳那边跑过来一个赤膊汉子,那是龙连贵,他大声喊着:“老伯,你别过来,点火放炮啦!”可那老人只顾吆喊着从山道上横过来,龙连贵飞跑过去拦住老人。引着他从原路退了回去,这时一连串炮声响了,石头尘土冲天而起,一会又冰雹似地散落下来,对面横路上也落下好些。土石刚停,彭石贤向采石场那边走去,在山腰的横路上与龙连贵见面了,他们就地坐下来,龙连贵问:“我妈说你当干部了,是吗?”彭石贤拉龙连贵坐下来:“不是──你为什么不上我家去,真忙得没时间回家?”龙连贵打量着彭石贤说:“我回家一趟也是晚上进屋,第二天一大早赶回工地──你怎么来了这里?”
彭石贤这才向龙连贵详细地讲了他从学校回来的经过和今天上水库的情形。他说,眼下这工作他不愿干,也干不下,如果龚镇长能让他去教书,他倒打算去:“我是走投无路了!”
龙连贵也讲了家里的生活情形以及与那个女子结婚的经过,他说,他没事,什么苦都能吃得下,只要别人能够大跃进,他也能够。提到与指挥长的关系时,他那态度十分淡漠:“随他的便,反正这一百多斤肉就当那次让他们弄丢了。”
彭石贤与他这个从小就哄笑打闹,推心置腹相伴长大的好朋友坐在这山路上的茅草丛中,都有着不少的话要说。然而,彭石贤越说,越听,心里就越是感觉到沉重、压抑,最后,他们都沉默了下来。
指挥长真不是人,可他在镇长手下却一直发红发紫,在县里也是先进,砍下那片梅林成就了他大办粮食的一项成绩,可至今没有长出一颗粮食来。在这个水库工地上,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工地食堂五个女炊事员,他至少占有了三个。每天一早,他在工地上转两圈,便躲起来睡觉去了,待养好了精神,晚上就召集人开通宵会或者督促民工们上夜班。刚才他就是把自己反锁在食堂的保管室里睡大觉,通常是,只有上面有来人来找时,那个长辫子女子才会偷偷去开门告诉他。他只拿那个老猎人没办法,以前为入社,后来为龙连贵挨打的事,老猎人不服他,当面背后骂他没良心,他用绳索把老人捆上拉到镇政府,龚淑瑶也只能摇头地说,他是老昏沉了,人不死你拿他也没办法,你别去招惹他好了。幸亏老人不常下山,可这位水库指挥长却不能不进山,他还有点怕单独遇上了这位老人。因为他身边有两条黄毛狗跟着,于是,指挥长便指挥手下的人把这两条黄毛狗打死吃掉了,老人不见了猎狗,伤心地哭着,白天黑夜找了半个月,始终没找到猎狗的一根毛、一块骨头,他这才疑心是指挥长丧了良心。一天,他扛着火枪去水库寻指挥长算账,说要嘣了他,这把人们吓慌了,那位人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也不能不躲避在茅房里不吭声,大家怕闹出事来,便编出种种谎言,说那狗真是给野兽叼走了。老人对谁说的话都不信,只信龙连贵的话,结果还是龙连贵解了这难,龙连贵也没敢说出真情,他对老人说,你再去水库吵闹,指挥长就不肯把那远房侄女嫁他。老人最终依了他,但自此以后,老猎人疯了。他每天在那山路上吆喝着黄狗,不过,他不来水库工地,他说,可不能再牵累了连贵。龙连贵的话是拿这疯老头无可奈何才说的,不过,指挥长也真说过让连贵看住疯老头就将侄女嫁给他的话。这也可以叫人心难屈,那次连贵挨打,暗中同情他的人不少,指挥长的侄女儿就是铁心的一个,龙连贵虽然不再有狂言,却也未见心服,所谓民不畏死吧,让指挥长不能不顺势应允了侄女儿这场已经成为事实的婚事。
“李超兰与我那老婆心性不一样,没这么老实,也没这么蠢,你往后不要理睬她了。”龙连贵说到与他相好的女子死活要跟上他时,突然对彭石贤说。
“你老婆待你好,是对爱情的真诚,”彭石贤望了龙连贵一眼,“你怎么能说她这是蠢?”
“不是蠢她跟上我作什么?她就一个心眼。”龙连贵想着的是彭石贤该怎么办,“不过,找老婆要找一个心眼的!”
“你是说李超兰心眼多么?”彭石贤在心里不肯或不愿这么看待李超兰,“是我不愿同她联系的。”
“我那位可不同,赶也赶不走,”龙连贵不以为然,“李超兰如果真对你好,为什么不跟你一块退学?”
两人就这样东扯西拉,忘了该作的事,不觉时间过了一个多时辰,这时,工地的施工员提着个铁皮喇叭到了他们面前:“原来你们躲在这里!指挥长让我到处找,到处喊,你们就是不露面,不应声,真是不怕急死人──镇长来紧急通知,晚上开干部会,要传达上边的精神。”施工员指着彭石贤,“指挥长说让你也参加,他已经去镇上了。”
彭石贤这才记起口袋里那张进度表,便马上起身,在下山的路上,他想不出拿这空白进度表交差的办法,便横下心来不管了:无非丢了这跑腿的差事,那更好,全是些弄虚作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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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母亲从食堂里端来饭菜等着儿子,吃饭时,母亲高兴地告诉儿子:“镇长来过了,她让你去镇上参加干部会,给你工作的事她包下了。”
“会议该散了呢,”彭石贤神情犹豫,并不想起身动脚,“妈,往后你还是别为我的事去求人了。”
母亲看得出近来儿子给镇上帮工,情绪越来越低落,说起那些跃进的事还很不满意,其实母亲的心情也一样,对她见到听到的一些奇闻怪事也十分不解,就如这“吃食堂”,闹得人心惶惶,娘哭崽叫的,但她说:“你还是该去呢,石贤!”
彭石贤只得起身,他不是不想有个正式工作。儿子出门时,母亲又说:“刚才李伯说,领导让他打好铺盖听从兵团的调遣──哪来什么兵团?定是他听错了,你给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吧。”
刚进镇政府的大门,就听到会议室里一片呐喊呼号的声浪传来,那是表决心,挑战应战的场面,一会,人们从会议的门框里拥挤出来,散会了。彭石贤近不了前,会议室射出来一线灯光让彭石贤发现了人流里申学慈的身影,彭石贤赶忙挤到过道口:“学慈,你来了,开什么会?我下水库刚回。”
申学慈被彭石贤拉住了手,两人来到大门外,从人流里分离出来,他们站在大门侧面的围墙下说了几句话,申学慈说这是干部会,传达上级关于大办钢铁的指示精神,教师都得参加,他才来了;还说刚才批斗了几个讲怪话的人,老校长也被推上台,他是右派,还打瞌睡。彭石贤感到申学慈说话时很不自在,像是想躲又躲不过的样子,彭石贤便松开了手。申学慈乞求似地说:“今晚得去筑土炉,我还没去见母亲,我。。。 得走了。”
彭石贤再进大门时,会议室的灯光仍亮着,走近去见到台上台下,挂着大大小小好几条关于大办钢铁的横幅标语,墙上贴满了决心书、挑战书、应战书之类,桌凳横七竖八,可以想象刚过去的狂热场面,有几个人正在清场,一边谈着话,听听也能见出这狂热的由来:
“今天的会开得好,干劲就是得鼓,上游就是得争,一鼓一争高潮就起来了。”这是龚淑瑶说的。
“你对那老右派一声喝,人们都惊了,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会议的来势不小。”说这话的是办公室主任。
“咳咳,这叫树对立面,叫抓矛盾,抓斗争,是辩证法,没有这辩论的证明法子,运动怎么搞得起来?”姜信和得意地说。
“这话很对,上面也这么说,今后开会都得抓一两个对立面,让人看个样,‘三句好话不如一马棒’,光说好话,不搞点秦始皇,大跃进就跃不起来!”龚淑瑶颇有些心得。
彭石贤不愿招偷听之嫌,便跨进门去。一进门,这些人的装束让他一愣:腰上紧束围布,脚上套着草鞋,裤腿卷着,脚杆上还沾着些泥,龚淑瑶剪了短发,姜信和则剃了光头,这是基层干部们在大跃进中的新面目。龚淑瑶把这些人送出门,又在门外与姜信和说了一阵话,回来告诉彭石贤:
“你妈跟我说过多少次了,想给你派份工作,她不知道这种事情会有多么难──但她求了我,我也不能不办──你愿意教书吗?”
彭石贤知道母亲在这事上花的心力,他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便点了点头。
龚淑瑶想了一下,话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跟信和同志打了个招呼,你就算是文教战线借调到镇上工作的,能有个地方领工资便好,我不能让你老是白尽义务的,你得要好好干,一步一步来,这比我们参加工作那阵要好多了。”
彭石贤想,这就是像当年申学慈一样,让自己顶个临时代课编了,彭石贤的眼睛不觉红了。他本想丢了手上这让人违心背意的事,干脆去代课,可话又说不明白:
“我今天去水库,整整一天也没能把情况摸上来,我怕干不好这工作。。。 ”
“别怕,”龚淑瑶笑了笑,她把彭石贤的话当作了自我检讨,原谅了他,“干工作嘛,想干便能干好的,这样吧,现在是钢铁元帅升帐,两件工作任你挑选,一是上左青石烧木炭,一是在镇东头筑土高炉炼钢,你帮着搞些宣传发动工作,当然也必需带头参加一些劳动。”
彭石贤从墙壁上看到了一张叫做“钢铁元帅升帐,大闹深山老林”的战表,上面标明:全镇按军事编制组成一个战斗兵团,龚淑瑶称野战兵团司令。下设三个营,姜信和担任前线总指挥,居然还规定了部队番号,首长代号,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为了适应上面不断翻新的军事化花样,大概那位念念不忘战争荣耀的人,在想着驱使他的臣民们再一次演习昔日的壮阔波澜吧!上左青石的是烧炭一连,共抽调了一百多名干部与社员,李松福的名字竟在这里找到了,他是烧炭连的炊事员。彭石贤选择了去左青石,他不愿留在镇长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