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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春草园-第7部分

小说: 春草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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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过后,常是风来雨去,赴县上学的行期将近,彭石贤与申学慈相约一同上路。就在黄大香为凑不满学费暗暗发愁的时候,张炳卿来了信,信是张仁茂与华玉一块送来的,信中说了许多鼓励石贤的热情话,对石贤在去信中提到要当画家的事却未作肯定,自然就更不会与石贤论及女镇长的是是非非。与信同时到达的还有他资助石贤作学费的二十元钱,这对黄大香来说,正是雪中送炭。可是,学慈的钱粮尚不足数,不得不拖延两天,石贤还陪学慈去了一趟大后山,总算把学费勉强筹集到了。

  这两天,本来天气已经转晴,却不料在出发的这天半夜过后,狂风暴雨骤然而至。黄大香倚在床头怎么也不能入睡,听着外面哗哗的流水声,心里充满了忧虑和恐慌,天色未明,她便起身作好了饭,她知道儿子上学的日子再不能推延迟了,不然,学校可能把儿子除名。可窗外漫天漫野一片阴霾雨雾,那情势恐怕会引起山洪的暴涨,她没有叫醒儿子,她想等着申学慈和其他几个孩子的家长来拿主意,唉,这也是兆头么,她隐隐约约感到了某种不祥。

  一会,李松福顶着块油布来了,他是给彭石贤去送行李的,因为黄雪钦正临近秋种秋收的繁忙农事难以脱身,再者,在黄大香看来,他办事不如李松福稳妥踏实,常常自作主张,而李松福这人,你怎么交待,他便怎么办。一路上对石贤的照顾定能实心实意。于是,李松福丢下面食店的生意,满口答应送彭石贤去上学,他这是找机会为黄大香出力。实际上,对石贤上学的事,他一直没有多说话,本分人有本分人的想法,他认为书读多了,心眼也多了,心眼多了,似乎风险也多了,他拿申先生作例子,认为那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可他情愿收皮货,政府让他去教书他还不愿,那是在于图个安然自在呢!黄大香当然不以为然。好在李松福从不坚持自己的见解,任何时候总是能顺从别人的意思,现时,他又把送彭石贤上学看成了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雨下得正凶,刚才我去河边打望,水快溢上堤面了!”李松福进门时对黄大香说,“石贤还是一定得上路么?他经受得住?”

  黄大香见李松福顶着块油布,衣服却淋湿了一长截,便赶忙给他拿来干毛巾:“快擦擦,这雨怎么就不见停一停──现在要阻拦这些孩子也阻拦不了。。。 ”

  “石贤还没醒?叫醒他来问问,一定要去的话,就该清理行李,赶紧吃饭了,要不,一天赶不到大河渡口就糟糕了,”李松福朝床头喊了一声,“石贤,快醒醒。。。 ”

  “别叫醒他,行李我已经清理好了,还借了两块油布路上避雨,”黄大香端出饭菜来,“你先吃饭吧,请你去问问申先生,看他家学慈去不去。”

  “我和学慈商量好了,一准去的,”这时,彭石贤翻身下了床,“天快亮了吗?”

  “外面正下着大雨呢,”黄大香见儿子已经起了床,便对他说,“别急,学慈还没来。”

  “昨晚与学慈说好了,不管什么情况都得上路,”彭石贤脸也没洗就急着要吃饭,他母亲给他打来了洗脸水,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便端起碗来,“我们昨晚上花了不少口舌才把学慈妈哄住──她死活不让学慈去上学,说怕镇上派人来传问申先生。”

  “学慈妈知道了申先生在镇上挨训的事吗?”黄大香说,“真是可怜。”

  “这事让申先生给瞒过去了,说那是龚镇长分辨不出皮货的好歹,想托申先生谋张真狐皮,学慈妈竟然相信了。我们又跟她说了很久,她开始只呆呆地望着学慈,傻笑着,最后终于点了点头,”彭石贤吃完了饭,“妈,我去邀学慈好了。”

  “你们今天一准得走么?”黄大香忧虑着对儿子说,“外面这雨大着呢。。。 ”

  “雨有什么要紧,”彭石贤说,“有好几个同学已经走了,我们再不走就会逾期!”

  “还是请李伯替你去邀学慈吧,你把行李再清一清,别忘了要带的书,”黄大香忍不住哽咽起来,“妈不阻拦你,只是你人还小,又没出过远门,得小心才是。”

  “妈,你。。。 ”彭石贤不觉喉咙也有些发涩。

  正在这时,申学慈与他父亲来了,黄大香赶忙抹去眼角上的泪水,“快请坐,我忘了让石贤邀你们来吃饭呢──学慈真是个好孩子。”

  黄大香这样说,是她知道学慈从上小学开始就一直是自己赶早起床做饭,有时睡过了头,便挨着饿上学校。

  “我们吃过了,谢谢香婶。”申学慈跨进门来,收下伞,只见他背着个大黄布口袋,没有油布,用一张破席遮着,雨水直往下淌,裤腿卷到大腿上,脚上用绳子系着双旧布鞋,这打扮显然是他们父子的共同设计,大艺术家在这里成外行了。学慈恭恭敬敬地说,“石贤让我共铺盖,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你们共铺盖好,石贤还不懂事,”黄大香再一次重复她以前说过的话,“你把石贤当弟弟看,你们能常处在一块,我就放心──来,你这只大口袋,我给你用油布包起来,请李伯给你挑着吧。”

  李松福过来接学慈的口袋,学慈却迟疑不决,申先生说:“口袋不算重,让学慈自己背吧,这就别麻烦李伯了。”

  “这口袋不让我给孩子挑着?雨很大,又是走长途,沿河的大路定被淹没了,还得翻山走小路,半路上累垮了孩子,事情如何好办呢?”李松福反倒显出为难的神情,又向黄大香投来征询的眼光,“还是让我给挑着省事。”

  “那就请李伯给挑着吧,”黄大香对申先生说,“李伯是个好心人,给人帮忙是真心实意,从不计较什么的。”

  申先生大病未愈,更加瘦削了,脸色灰暗,眼睛也深陷下去,他是觉得让李伯挑行李不付工资不好,见黄大香这么说,只得同意:“学慈,你就先谢谢李伯伯吧。”

  申学慈把口袋给了李松福,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李伯伯。”

  李松福取了一双备用的草鞋给学慈,“快换上吧,你那布鞋一灌满水就会走不动的。”

  学慈换了草鞋,天也亮了,正准备启行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学慈的母亲已经等在门口,她用手护着头,全身湿透,水往下直流淌。

  “你不用来,着了凉不好办。”申先生把妻子拉到身边护着。

  那女人仰望着丈夫:“我当你们不会回来了。。。 我怕。”

  这是疯话。申先生宽慰妻子:“不是跟你说好了?学慈去上学,我只送送他──学慈,过来,跟你妈告别。”

  学慈过来了,见母亲这样子,忍不住流泪,低着头,却说不出话来,申家女人带着傻笑,抚摸着学慈:“真是妈的好孩子,你还能回家么?”

  黄大香感到这种话很不吉利,忙接过口来:“能回,能回,一放假学慈便回来看你──你全身湿透了呢,快进屋换件衣裳吧!”

  申先生示意李松福可以出发了,屋外的雨小了一点,两个孩子告别家人上了路,远处的天地依然雨雾茫茫。

  孩子走远了,黄大香倚着门框,又禁不住泪水流淌下来。

9 5
出街口不远,石贤又聚集了几个同学,一路上说说笑笑,把离家时对亲人的牵念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恨不能一步登天。李松福虽然反复告诫孩子们要保持体力,说后面的路途还长,但孩子们就是不听,他被远远地甩落在了后面。山路很滑,两旁的茅草伸到了路中央,沾着雨水,扫在孩子们光光的脚杆上,有的还留下了道道血痕,彭石贤一直冲在前面,申学慈只得跟着他,翻过了两座山坳,申学慈建议在路旁茶亭歇息一会,等等后面的李松福。这时,他发现石贤的脚被草鞋磨起了水泡,彭石贤只说没事,不很痛。当他们见到李松福挑着行李,不紧不慢地赶上来时,孩子们叫一声“走”,又上了路,幸而这时的雨停了下来,只有林间的雨水漫过山路横流,沟壑里的山洪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过了中午,孩子们好不容易爬上九弯十八拐的盘山小路,登上了大山的顶峰,问一问路人,他们已经走过了四十里,到大河渡口还有三十里路,大家都感到有些饥饿了,李松福便在路旁一户民家安排中伙,虽然是缺油少盐的青菜野味,孩子们却吃得十分开心,女主人又抓出一大碗腌制的酸豆角来,石贤添了一碗饭,说这是他生来吃得最多最有味道的一顿,可是,当他们准备继续赶路时,几个年龄小一点的同学却提不动腿,站不起身,脚都麻木了,李松福见石贤的脚踝处已经肿胀起来,脚趾头给雨水浸泡得发了白,被草鞋磨破的伤口又流着血水,连声说:“唉,这得了么?你妈如果见到了你这样子又得洒眼泪。。。 招呼你慢一点走,你偏不听。。。 ”

  “这又疼得不凶,一走起来就不要紧的。”彭石贤说。

  李松福撕了一块围腰布给石贤把脚包了包,又取出一双新草鞋来捶了又捶,揉了又揉,使之松软柔和,为了在天黑前赶到大河渡口,他们不敢歇息得太久,便又启程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山路很滑,让人收不住脚,每下一个石级,膝盖老往下跪,没走几里,便有几个孩子摔了跤,幸而他们都不叫苦,爬起来又走,大约走了十多里,一时又云腾雾涌,紧接着横风飘雨一阵阵地扑过来,密林修竹如波涛起伏,风声水声似万马奔腾,让人撑不开伞,直不起身,彭石贤艰难地跟在李松福后面,掉远了,便咬牙小跑着追上去,不觉又掉下来,只有申学慈有意跟石贤相伴,李松福挑着行李只得走一程等一程,其他几个孩子也一样,开始还能叫骂这烦人的鬼天气,到后来,便都不出声了,只是默默地,苦苦地坚持着跋涉。

  天快黑下来,也不知道离渡口究竟还有多远,这里的路没有经过丈量,问路人,都是随口而答,有的说,快了,不过三四里,走了老一阵,再问,回答却是最少也有四五里,彭石贤早把脚上的草鞋甩掉了,嫌它太沉重,申学慈也心慌得要哭,李松福怕孩子们因天黑害怕,只得挑着行李压后,他早让雨水给浇透了。

  一行人终于来到大河边,这又让他们兴奋起来。平时,这里有木船竹筏通向县城,遇着月光明朗的夜晚,还可以乘“小划子”夜漂。现在,这些从未离开过家门的山里孩子见到这么宽的河道,见到这么多的船帆,感到十分的新奇,都一心想着乘船,李松福没有了主意,这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万一出了事如何了得,走路去县城吧,这群孩子又实在太苦了。恰在这时遇着几名赴县开会的农村干部,他们吆喝着船老板把船移近来,说近处找不到旅店落宿,今晚只能在船上过夜,准备着明天乘船。有几个孩子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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