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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春草园-第68部分

小说: 春草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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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人民有口难言?

  是我与别人作对,

  还是有人在把我追逼?

  我忧伤,我彷徨;

  我长叹,我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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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仇道民这些右派接到劳改的通知时,也有了一种归宿感,就如夜幕降落时,经过长途跋涉,弄得疲惫不堪了的旅人,在昏暗中望见前面的一角驿站,尽管前途依然莫测,但总算获得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处所。甚至,还有人在开心说笑了:一个赶考连年落第的穷秀才,这年秋试,他实在再不敢去了,可又不甘心,正好晚上作了个梦,梦见他在天河边种了许多棉花,他不知这是个什么兆头,解梦的先生一听,连连叫好说:“这回你一定高中(高种)无疑!”他老婆却十分冷淡:“要去,你就去白送路费吧!”果然,秀才又低着头回来了,老婆说:“让你别去你偏去,不是么,天上种棉花,是你想高了想白了呢!”这笑话让那些“高中”云雾茶场的右派们苦笑起来。尤其是那位生物教师更是哭笑不得,他愁眉不展,嘴角歪了几下,连声长叹起来。他是湖区人,滨湖农场离他家稍近,却把他分到了云雾茶场,他以为这正是对他极右言论的整治,因此不敢有别的期望,自认了倒霉。仇道民知道这一情况,马上提出愿意与他对换,并且主动去找校长反映,说自己比生物教师年轻几岁,情愿接受艰苦环境的考验,开始这位校长断然不允,容不得右派分子自作主张,但随后一想,他以为仇道民是想立功赎罪,那才真叫愚蠢,让他去那高寒山区苦些日月也好,便把情况反映给了张炳卿,张炳卿不知具体情形,未予同意,校长就让仇道民自己去找张炳卿,仇道民坦诚地对张炳卿说:那个教生物的病老头子,上有老,下有小,能给他点照顾,或许是给了他全家人一些日子,而自己则实在是厌倦了人世的喧嚣,希望去高山上换口空气,他情愿爬坡过坳,躲避那里的巨兽猛禽,却不愿与难测的人心遭遇。张炳卿只得同意了,这些右派的安置是在农村工作部长的管辖范围里,而他与周朴的关照本无所谓,反正都是用同一个政策管理,两处的差别不会太大。仇道民第二天便离开了县中学,前一天,彭石贤从张炳卿那里得知了消息,曾去右派们的住处张望过,却未遇见仇道民,今天彭石贤又一早去送行,他想,即使不能近前说话,远远地目送一程也好,可传达告诉他,那些右派天未亮就已经走了。连普通的人情也遇到了如此阻隔,让人感到凄凉,彭石贤站在晨风里怅然若失久久。

  幸亏开学的通知已经发出,再过两天,同学们就会陆续来校。彭石贤闲得无聊,上午在校门外的小摊蹲了半天,午餐后又睡不好,便从学校后门出去,到了平时学生游泳的小河边,堤坝下有个深水潭,潭边有个水车水碾,在那里乘了一会凉,接着就*衣服下了水,呆在水里有一种特别的舒适感,许多的烦闷也像冲洗掉了似的,直到夕阳隐没在西边的山头,收去了最后一道红光,他还舍不得爬上岸来。 

  “彭石贤,天快黑了,怎么还泡在水里不起来?”

  彭石贤一听这声音,不觉一惊:“曾明武,你来学校了!”

  “说是谁呢,我在河岸上看你很久了,”曾明武并不回答彭石贤的问题,“回学校去吧!”

  “你去哪里?”彭石贤爬上岸来,曾明武却走远了,“等一等呀。。。 ”

  “晚上我找你搭铺吧,”曾明武回头说,“我还没来得及去取行李。”

  待彭石贤穿好衣服,曾明武已经从学校围墙角上拐过去了,彭石贤急忙去追,可是一直追到寝室也没有见人:真是见鬼!

  而且,一直到夜深也不见曾明武来搭铺,正当彭石贤迷迷糊糊将要睡过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叫门,是曾明武来了。

  “你去哪里了,转眼就找不到你。”彭石贤开了门,抱怨地说:“你什么事得避开我?”

  “睡吧,很晚了,”曾明武爬上床去,躺了下来,见彭石贤还在犯迷糊,没有睡下去,于是告诉他,“猴头的哥哥挨了辩论,伤势不轻。”

  “为什么?”彭石贤担心地说:“出什么大问题了?”

  “能有什么大问题?”曾明武知道彭石贤是猜测他们有什么秘密组织,“别瞎猜测,现在挨辩论,挨打的事到处有,难道你们那里没有?睡吧,有话明天说。”

  彭石贤睡下来,可再也不能入睡。他断定曾明武是从猴头家里来,而且只可能是爬墙回学校,以前,曾明武说起过建立秘密组织的事,彭石贤并不赞成,认为那不算光明正大。可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很不现实,而曾明武下午避开他去猴头家里,还说不定是秘密*,这是把他当成外人了,可又怨不得谁。彭石贤翻了几次身,曾明武一动不动。打着呼噜,也许真是睡着了。就这样,彭石贤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天便亮了,待他再醒过来时,曾明武已经起身,不知他又去了哪里。

  彭石贤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比前两天的心绪更坏,他不仅感到心慌意乱,还感到特别孤独。他拖着踯躅的脚步去河沿转了一圈。想到没吃早饭,又绕道去街口吃了一碗水饺,最后,决定去猴头家里看看,他们原来就有交往,为什么不主动去找他们?本来,他们是完全可以成为知心朋友的,这只能怪自己了!

  彭石贤闯进猴头家里时,正见曾明武与猴头一家人在喝稀饭。他招呼老人过后就指责曾明武:“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就偷偷摸摸来这里了?”

  “这怎么叫偷偷摸摸?”曾明武看了彭石贤一眼,几分认真的,“我见你昨晚没睡好,想让你睡一睡也错了?”

  “你帮我干得下脏活重活吗?”猴头插进来说,“昨晚上明武给我家椿糠,今早又赶来出猪栏,叫你来有什么用?”

  彭石贤没活说了,出猪栏的粪箕还摆在地坪中间,但这仍不能消除他的猜疑,他们是相互配合着才把话说得这么圆滑的。猴头的哥哥坐在柴角里不说话,脸色蜡黄,全无以前见到时的那种威武气魄,他喝完了粥,把碗搁在灶上,起不来身,是腿给打折了。彭石贤不便询问他什么,怕他感到难堪。

  猴头的母亲把最后一碗粥盛给彭石贤,没说话。彭石贤想推辞,猴头说:“吃了吧,待一会好给我家做事。”

  彭石贤便接过粥来,粥很涩口,里面掺了好些细糠粉。

  开工的时候,彭石贤说:“猴头,我跟你送猪粪下田去。”

  猴头不同意:“不行,你在家里给我把猪栏修好吧。”

  “留下来给我帮手就行,”曾明武拉过彭石贤,“我来好几天了,也只在家里给他们作些事。”

  见彭石贤有些犹疑,猴头的哥哥说,“眼下我们家犯了煞气,别连累你们撞上了才好呢。”

  修理猪栏时,彭石贤小声问曾明武:“我参加你们的秘密组织,你说好吗?”

  “哪有秘密组织,那是犯死罪的事,你乱嚷些什么!”曾明武极为严肃地说。

  “你不是与我说过建立秘密组织的事?”彭石贤十分不满,“我现在明白过来了还不行?什么事让你们不能相信我!”

  “你这种动不动就叫喊的脾气实在不好,”曾明武很平静地解释说,“你当时不是没赞成?幸亏没搞!我考虑得太简单了,目前的情形已经十分清楚,你没见抓出许多‘右派’‘反革命’来了?他们还没有搞什么秘密组织呢!”

  彭石贤感到失望。曾明武却忙他的活计去了。

  彭石贤默默干了一个上午,午饭吃的是红薯杂粮,吃饭时彭石贤闷声不响。猴头哥哥的一句话让他感到有些惊异:“现在有许多事情很难弄明白。有人想出来弄个明白,弄丢了性命的人算是过了,可那些还没弄丢性命的人就惨了,我们泥脚杆是算不上数,可政府与读书人的怨结却是再也无法解开了呢!”

  下午,曾明武与彭石贤一块回学校去时说:“你别去跟人说我们来过猴头家,肯定有人操这个心的!”

  彭石贤表示他明白其中的利害,但是,在路上他向曾明武谈到申学慈、龙连贵和仇老师的事时,又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慨,简直如烫如燎,末了,不觉冒出一句:“如果这样搞下去,政府能不民心丧尽么!”

  曾明武听着,一直没有表露出附和或反对的情绪来,最后才说:“石贤,有些事说来容易作来难,还是小心──为──好!”

  “我不怕死!”彭石贤感到了这种所谓的反右只是一场精神恐怖,一种思想阉割,一次蓄谋诱杀!

  曾明武看了彭石贤一眼,只当他说笑:“死得起吗?你与我不一样呢。。。 ”

  “什么不一样!难道你比我伟大?”彭石贤不服地说。

  “我是两个肩膀一张嘴,无牵无挂,那阵子在朝鲜战场上死了就死了,干净!可你这诗人才子就不同,”曾明武停住脚步,“这话不是说笑,我说你是根独苗,你炳哥就曾经跟我说过,你妈特别地疼着你。。。 ”

  是的,如果真遇不测,在感情上,母亲无疑是受伤害最大最重的人了,彭石贤爱他的母亲,也感受到这母爱的深沉,但是,彭石贤有过的见闻,有过的思考以及他性格发展的必然逻辑不会使他临危退缩,他在心里喊出:请原谅你不孝的儿子吧,母亲!请别牵挂责难我吧,所有关心我的亲人!

  彭石贤对曾明武狠下心说:“你死得起我也死得起!”可是,当彭石贤晚上躺在床上,又想起这一切时,还是禁不住流下了眼水,他毕竟是个感情深沉的人。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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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同学们陆续来到学校,曾明武是干部,忙着去接待和安定他们,大家见面都说说笑笑的,显得轻松愉快。彭石贤的心情却添了好几分沉重:从教务处的布告栏里看到,接替仇道民担任班主任的是他最不愿见到的郭洪斌。现在,他正拉开公鸡似的嗓门在寝室走廓上与刚到的学生说话,热心透出虚假与得意,当他的脚步响过来时,彭石贤赶忙出门溜走了。

  李超兰一直到晚餐过后才到校,彭石贤在校门外的横道上望见了她,其实,他是特意在这里等着的,只是见到校门口有几个女同学迎上了她,她们正在高高兴兴地交淡,便没有走过去。李超兰正好瞥见了彭石贤,她首先招呼:“彭石贤,你什么时候到的?”彭石贤才走了过去:“我给你把行李提到寝室去吧?”

  “不用了,你安排自己的事吧,”李超兰背着她的同伴,朝彭石贤一笑,带着歉意,“我姑妈到这会才放我走。”

  彭石贤简直是几分忧伤地说:“我们的班主任换了!”

  李超兰似乎已经知道,只问:“明天上课吗?”

  “不,继续办报到手续,”彭石贤提出,“到时一块去吧。”

  李超兰与那几个女同学嘻嘻哈哈地朝女寝室那边走了。彭石贤在想,她姑妈不是成了右派吗?怎么还管着她的事?

  当时,李超兰从小镇赶回青姑妈家里时,那情形很有些凄凉,姑父下乡去了,留下的字条告诉她,姑妈成了右派,在外地一个什么工厂劳动。两个表弟妹年龄还小,把家里弄得一塌稀槽,见着李超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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