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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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信和不是马虎随便的人,他坚持着要把老校长揪上台子。“左”总是可爱的,即使挟带了私心,也无人敢说。何况,当时有条推理颠簸不破:谁反对某个领导人谁就是反对党,老校长“污蔑”姜信和分不清“狠心”与“狼心”,“士人”与“土人”就是猖狂向党进攻。即使在这种蛮横不讲道理的情势下,人心也有不服者,批判者一方面反诘:“难道内行不是由外行变来的?”同时,又断言:“内行就是得由外行领导,从来如此!”跪在台子上的老校长扶了扶他的眼镜,仍不忘认真作答:“如此说来,外行就根本不用变内行了!”姜信和恼羞成怒,扑上去两记“狼狼”的耳光把老校长从台子上扫落下来,老校长从地上摸起眼镜戴上,又说: “我并不想把这校长当下去,你何必动手打人?”
最后的结局是,老校长定为了右派,撤销校长职务,留作一般教师使用。多年以后,他说,这也是有幸,从此便得以冷眼旁观随后发生的事情,不然,什么大跃进,教育革命、*也肯定走不过来。与此同时,运动让姜信和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青石镇学校的校长,不久又被委任为文教支部书记。
申学慈的问题则铁案如山,尽管人们在私下里同情他,却无人可以救他。当给右派安排出路时,那位县委副书记到底为他解决了一个紧要问题。申学慈不是正式教师,没有工资关系,本可以在定为右派之后遣送回家,但这位领导强调要从有利改造右派出发,继续发给代课金,这就等于给了申学慈一个编制,这件事情算得意外,却也可以理解,这位领导大概是要借此寻求自己心理上的平衡吧。正是他同意申学慈参加这次运动,并在一开始就树他为典型的,他这时确实是动了恻隐之心,并非完全出于反右策略上的考虑,这有如捕猎者见到一头嗷嗷哀叫的小鹿落在自己布置的陷阱里挣扎时又会产生怜悯之情一样,毕竟不会是所有的人在所有的时候都完全泯灭了人性。
在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里,捉放曹式的事也不少见。只是申学慈绝无曹操的雄气,这个可怜得让人可爱,可爱得叫人可怜的孩子,对领导这种关怀感激万分。他完全接受了领导者给他开启的思路:争取重新做人。他用三天三晚写了一份长达几十页的检讨。除了对他鸣放的那些意见进行深刻的反省批判之外,还联系到工作中的每一点失误,思想上的每一个闪念进行了检讨,他真是把自己当作了罪人!认为自己没有学好理论,没有听从教导,那痛悔之情神灵可鉴,那恳求救护之心也真切感人。他把检讨交上去之后,似乎又见到了新生的希望之光,感到轻松了些,他给龚淑瑶的信就是在这时候写的。他或许在希望集训与劳动改造过之后能很快回到青石镇来吧!然而,他不明白,在这场运动中,他是真正地失魂落魄了,如果一个人的精神被阉割,没有了自己的意志,那么,他究竟还能走多远,却是难以料定的一件事情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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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终于收到了李超兰的来信。黄大香见儿子的脸色不舒展,担忧地问:“信上没说什么事吧?”儿子不耐烦地说:“能出什么事!她说不来小镇了。”黄大香猜想这定是李家人阻留了李超兰,不觉“啊”了一声。石贤又补充上一句:“是她姑妈姑父下乡去了,她得看家──你别打听这些不行么!”黄大香马上明白,听人说李青霞当了大右派的话是真了。
彭石贤好几天闷在家里没有出门。昨天,龙连贵来过一次,他想拉石贤去学校玩,说李墨霞老师从县城回来了。彭石贤已听国芬姐说过,李老师去县城是探听仇老师成没成右派的事,彭石贤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犹犹豫豫一阵,最后还是没有去,两人在阁楼上呆了一会,龙连贵一个人走了。今天,彭石贤吃过早饭,翻了一会书,到底静不下心,他丢开书本对母亲说:“妈,李老师前天到了家,我还是看看去。”黄大香见儿子这些天坐立不安,担心会闷坏身子,说:“该去,该去,你跟老师去说说话好。”
彭石贤径直来到学校,校门敞开,农业社的谷子堆放到了教室外面的过道上,几个社员正摇动风车,在翻晒准备交送公粮的干谷。彭石贤上了楼,在门外叫了声李老师。开门的却是田重波:“这些天怎么不见你出门?”
“这不是来了,”彭石贤勉强一笑,“你妈呢?”
“刚才镇长下了圣旨,叫我妈去写标语,布置会场——”田重波望了彭石贤一眼,“你没听说镇上要开群众大会?”
“开什么大会?”最近两个假期,学生回乡已很少协助当地政府的工作,彭石贤早就失去了这方面的热情。
“这大会肯定与反右有关,我们说话还是注意些为好。”李润南正在清检衣物,打点行装,“昨晚,墨姑妈不也说过这话?”
“不是说农村不抓右派?真是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彭石贤问,“润南哥是收拾行李准备开溜么?”
“他是个游方和尚,哪个寺院凉快,便在哪里落脚,”田重波挽留说,“再住些日子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我该去青姑妈那里看看——”李润南装好那个蓝布袋子,转过身来宣布,“再见吧,青石镇,我早已不是您的子民了。”他朝石贤笑了笑,“依我说,眼下这运动谁也别想置身度外啊!石贤,你不相信么?”
彭石贤与李超兰恋爱的事李润南不会不知道,他这话肯定是一种关照,但彭石贤避开了李润南那异常友善的目光。
李润南与田重波留彭石贤吃午饭,说他们昨晚抓到了好些鱼虾,彭石贤答应了。但因为他们都有心事,想说的话又好像不便说出来,谈话一会便冷了场。李润南提议把课桌拼起来玩乒乓球,玩了两局,又都不来劲,快近中午,李墨霞老师还没回来,彭石贤突然转念,要回家去,主人怎么也没能留住他。
彭石贤走出校门不远,迎面遇着李墨霞回来了。她神情阴郁,额角上沁着汗珠,两鬓的头发显出花白,被汗水沾成了几绺。她走得有些累了,便退到路旁,一只脚踏在石块上撑着身子喘气。彭石贤不想再回转身去,抱歉地说:“李老师,我明天再来看您。”
李墨霞审视着彭石贤,也无勉强之意,她的眉头蹙得很紧:“这些天很忙。。。 顺便通知你,所有回乡学生晚上都得去镇上开会。”
“我不去!”彭石贤觉得说话太冲,又改换口气,“我身体不太舒服。。。 ”
“怎么能够不去?”李墨霞稍作思考之后,却又答应了这个学生的要求,“那样也好,让我给你去请个假吧。”
“李老师,您是从县城回来么… ”末了,彭石贤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李墨霞只闭了一下眼睛,竟没有回话。
彭石贤低着头离开李老师走了。当他再回头望时,见李老师到了校门边,她那件褪作灰白色的,叫列宁装的制服是多年前穿过的,现在被汗水透湿贴在背上,绷得紧紧的,大热的天气穿这种制服既不合时,也不得体。彭石贤只一年多没见到李老师;她胖倒是胖了许多,但走路的脚步却显得十分笨重,当望着她用手撑着膝盖,吃力地爬上校门前的台阶时,彭石贤对老师产生出一种同情:难道她这就老了?或许还有什么病痛缠身?彭石贤为老师受着龚淑瑶的差遗驱使感到不平。
李墨霞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最近几个月来时不时地沾点伤风感冒而已,不过,她确实整个身心都疲惫极了。几年的进修学习终于结业,在这次反右运动中也算是闯过关来,前不久,她从妹夫的来信中得知妹妹成了右派,当时虽然不免震惊,但仍然做到了方寸不乱,她去信宽慰妹夫:“。。。 青妹这次出错,对她,对我们无疑都是不幸。然而,事已至此,我们应该帮助她努力改造好自己,争取她尽快回到革命队伍中来。可以相信,青妹跌倒了一定能够爬起来的,这一点,你对她有更深的了解。”开始,人们还不十分清楚对右派有怎样的实际处分,李墨霞也希望“治病救人”会是真的。她还知道李青霞在以往的革命大潮中曾经遭受过多次挫折而终于未倒。李青霞的确有着比一般人更为坚强的意志,她有句口头禅:“政治就是那么回事!”
运动中,李墨霞最牵挂的是仇道民。虽然仇道民说他对政治已无所求,很明白自己背负的历史包袱有多么沉重,平时也表现得自卑自弃,但他有时又不免情绪冲动,想到这些,李墨霞觉得仇道民很有可能出事,几个月来,他们完全隔绝了音信。进修学校的运动告一段落,县里的教师会还没有散,李墨霞在发下结业证书的当晚便赶乘了去县城的夜班船。第二天船靠县城码头时正是中午,她不敢贸然去县中学找仇道民,便在码头边一家米粉店里坐了下来,她与仇道民曾来这里吃过米粉。当她向老板娘问起一些有关的事情时,老板娘说,她儿子在县中学读书,那班主任便是右派,前天有人在这里扳着指头算,光县中学就有十多个,但她不知道仇老师的情况。当老板娘问李墨霞是仇老师的什么人时,李墨霞含含糊糊地只称是个熟人。在反复考虑一番之后,她觉得还是先借看病为名在校外找个地方落脚为宜。在一位早年的同学家里住下来,她便急着去找张炳卿,只有向这个人才可能打听到有关仇道民的真实情况。可是。张炳卿下乡去了,老传达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当她从县政府大院退出来时又想,自己既然为看望仇道民而来,为什么要顾忌那么多呢?这既不通情理,也不是个办法。教师大会会址设在县中学,她决定去了那里再说。一路上作着各种可能的设想,快近学校时,脚步又迟疑起来,她预感到仇道民凶多吉少,这样行事并不妥当。正在这时,后面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是张炳卿。刚才,张柄卿刚从乡下归来,风尘未落,正与路旁一个人招呼,李墨霞低头想着心事没有留意,两人便错过去了,张炳卿再一回头,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