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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春草园-第5部分

小说: 春草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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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好,”龚淑瑶点了点头,“有了文化,能办的事情多,进了县中学,镇上也还会有不少的事情得让你们学生去办的,听说你的图画画得很不错,这就大有用处。”

  彭石贤没有回话。龚淑瑶又说:“你以后有事就来找我──现在上学,政府有助学金,你们家困难,你妈送你读书很不容易,我给你开张证明去,这一定管用。”

  “镇长真是太关心了。”黄大香表示了感激。

  后来,镇长开出的证明确实起了作用,彭石贤每月因此多加了贰元钱助学金。

  老校长始终陪在一旁,不肯喧宾夺主,待到镇长说够了,黄大香又再三替儿子讨教,老校长才颇感为难地说:“对你们家石贤的情况我不太了解,真是失职了。我只看过他的一篇文章,大概就是那次作文选优吧。语句倒是写得通顺,但我当时有个印象,好像喜欢发议论,这对小学生来说并不适宜,容易使文章变得空洞。。。 而且,书写也有点潦草。石贤,你说是不是这样?你们班有个叫申学慈的同学,那孩子才满不错的。”

  彭石贤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对这位戴高度近视眼镜的老校长向来敬畏。他还记得:那年春头上,田野里开满了紫云英花,这是农民种的草肥。同学们来去学校时,常常摘下一束束鲜艳的花朵,编织成个花环或别的什么来玩耍。也有些同学一路追逐,常常闯进了草肥田。老校长已经在朝会上提出过批评,还用竹片写了好些标牌插在沿途的田边路口作为警示。可是,一天中午,有个农民抓着两个学生来学校告状了,说学生玩捉特务的游戏残踏了一大片草肥。那农民很气恼,老校长听了也很激动,他当即把全体同学集合到了操场上,一定要追查出跑脱了的那几个人来,同学们在相互检举揭发时,一下子就牵扯出二十多个违纪的学生,老校长连连摇头,口里不停地说着:“失败了,失败了,我这教育失败了!”突然,他一声喝:“你们都跪下来吧!”这二十几个同学便迟迟疑疑地跪下了,那农民在一旁大声说:“该跪,该跪,还该重重地打屁股!”可是,这样作在当时已经被称作是奴化教育了,于是,李墨霞等老师便出来劝解,老校长只得让下跪的同学都站起来,可他自己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任凭旁人再怎么劝说也不肯起来了。那个农民这时候可着急了,他一边责骂学生不听话,一边怨怪自己不该多事,好不容易才求着劝着把老校长拉拽回屋里去。当时,彭石贤便是那二十多个下跪学生中的一个,现在,他听着老校长的这一番话,同样能感受到他教书育人的一片真诚,以致不敢向他提出为什么小学生不宜发议论的疑问。

  老校长常说,老师如果误人子弟,那是最大的罪过。不过,他此刻向彭石贤提出的忠告不过是就学业而言罢了。

  彭石贤确有爱议论,好争执的毛病,虽然还算不上夸夸其谈。平时,他与他的炳哥谈得最投机,争得很来劲,连吴国芬也很难理解:“都说屠夫见面论猪,书呆子见面论书,你们兄弟俩争吵得没完没了的算什么呢?”现在,石贤拿到了上中学的通知,一下子兴致勃*来,话更多了,只可惜他的炳哥不在身边,张炳卿去省城上党校个多月了,这是党校校长周朴竭力提携上去的。算一算日期,彭石贤上学之前他还回不来,彭石贤便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考上学校的事告诉了炳哥,还大谈了一通自己今后的抱负,决心作一个勇敢的、坚定的革命者,一定要学好本领,为人民大众贡献自己的一切力量。彭石贤还赋予了这些口号以最实际的内容,比如,他此时仍向往着成为一位画家,因为,他未能忘记申先生说过他有些艺术的气质和灵性,也记着“艺术是光明的使者”那句话。在信的末尾,彭石贤还说到,他现在已不打算再与龚镇长计较了,因为,一个妇女,又只读了小学,能有多高的理论水平!

  大概是张炳卿的确很忙,彭石贤一直没有收到他的来信。好在有个张华玉能够听他的议论。华玉低石贤两个年级,家务事又耽误了她不少功课,她算不上石贤学习上的挚友。但现在,石贤很有热情来帮助她补习功课,以便来期升入高小班。不过,这位小先生常犯急躁,让黄大香在旁边担着一分心,深恐儿子委屈了华玉,还好,看那样子,华玉很乐意听石贤的。

  一天,华玉高兴地跑来说:“石贤哥,我伯请你明天上我家去吃饭,还让你妈作陪──我伯弄到了一道最好最好的菜呢!”

  “什么菜?”石贤问。

  “穿山甲,我伯在山坳边守候了三四个夜晚才抓到的,”张华玉说,“你一定得去啊!”

  随后,张仁茂也来接客了。

  “那是该去的,”黄大香忽然记起明天正好是仁茂伯的五十岁生日,虽然张仁茂平时从来未作过寿,但这五十寿辰可不能一般看待,“您还接了许多客人吗?”

  “还得接什么客人呢,就只为给我这侄子饯行。”张仁茂笑一笑说,“也只准备了一道菜,算不得是讲客气。”

  “人寿一百,五十是上半了,该庆贺庆贺呢!”黄大香说

  “有什么可贺的?人过五十日偏西,秋后的蚱蜢蹦不远。”张仁茂说,“你香嫂能赏我个脸就好。”

  黄大香知道张仁茂的心境,他厌弃世俗,却又害怕孤独,便说:“好,好,我们母子愧领你这情了。”

  第二天,去张家吃午饭时,黄大香提上了一缸金樱子酒,张仁茂没有启用,另外取出一坛陈高粱酒来,主菜就是一锅子穿山甲肉,亨调得很有味道,特别鲜嫩,特别香甜,也够麻辣,彭石贤大口吃了好几块,嘴唇便辣得有些麻木,他边吃边叫好,边冒汗又边喝茶,张仁茂笑着说:“石贤,伯特意请你吃饭,没想到你这么怕辣,这该怎么办?可穿山甲不辣点就全没味道了!”

  彭石贤辣得直呵气,却说:“不辣,不辣,我受得了。”

  吴国芬还是另外给石贤作了个雪花鸡蛋汤。黄大香是喝酒的,量也不小,只是她从来就不放纵自己,今天,她不觉也上兴了,虽然她劝张仁茂别喝急了,却不忍扫这位寿星公的兴,总是一杯对一杯地陪着张仁茂喝。

  近年来,张仁茂常端个小酒杯时不时喝几口,却很少尽兴豪饮过了,他的体质大不如前,还常闹点凉感伤风,眼见着人萎靡了下来,脸上的皱纹多了,两鬓现出花白,腰杆也挺不直。今天,他是喝到份上了。他与黄大香兄妹似地相处了几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对饮,他心里明白,这是黄大香对他的心绪有着深切的了解和同情,不觉涌上泪水来,他掩饰着说:“嘿,石贤,你仁茂伯光是好酒,但一喝就呛鼻子,酒呛入鼻子就要流眼泪,唉哟,我是没有酒德,也没有食禄喽!”

  “您慢点儿喝呀。。。 ”石贤看出来仁茂伯是有掩饰之意,“您这是为什么事呀?”

  “仁茂伯是高兴,”黄大香关照儿子,“你顾着吃饭吧!”

  “是呀,是高兴,高兴,高兴。。。 ”张仁茂把这话一连讲了好几遍,他提起身上的围布满头满脸地揩檫,又对石贤说,“伯说今天是招待我侄子,可你不会喝酒,这‘朝天辣子’又把你弄得满头大汗,这算得上什么饯行酒?来,这蛋汤是给你的,给吃了吧!”

  不容石贤推却,张仁茂把蛋汤全都倒向他的碗里。

  “能吃就吃了吧,仁茂伯是真疼着你的。”黄大香担心儿子在寿星公面前说话不知禁忌,再次向儿子示意,“你与华玉吃完了饭,就屋外面玩玩去吧。”

  “我又怎么啦——”儿子不顾母亲递过来的眼色,“伯,您这不是高兴,我看根本不是——你是在哭。。。 ”

  “这些年来,我母子全亏了你们一家人的照应呢,”黄大香赶忙把话揽了过来,“就不知将来我家石贤能不能报答得了您啊!”

  “你是说报答么?”张仁茂摇头,叹息,又转而笑了,“石贤,你妈让你报答我,这是不是说客气话呀?”

  “我不知道!”石贤邀华玉说,“上我家玩去吧,让他们喝!”

  彭石贤生闷气了,觉得母亲对他的在场很有点烦心似的,便“嚯”地站起来,转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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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别不乐意的,”张仁茂一把拉住了石贤,“你不是说要给我祝寿么?怎么能丢下你伯不管了?一定得陪着——先听伯给你说个故事吧,”他又对黄大香说:“石贤这孩子,我打心眼里喜欢,他只是不知道说假,为人嘛,这还很难得呢!”

  “那你就留下来陪陪你伯吧,”黄大香想到张仁茂是有话要说,便又抚慰儿子,“石贤,伯是真喜欢你呢!”

  彭石贤向来爱听仁茂伯扯谈,他说要离席只不过是使小性子,见母亲这么说,便留了下来,心里还满高兴的。

  可当彭石贤重新坐定后,仁茂伯却一言不发,连着喝了几杯闷酒,黄大香不便插话,只是陪着喝。张仁茂眯细一双朦胧醉眼,微微地晃着那谢光了顶、正冒热气的脑袋,终于把话头提了起来:“石贤,你说伯能算个人么?可怎么说也称不上个好人!你妈说报答,你报答谁去?”

  “伯,”吴国芬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味,“还是别喝了吧。”

  “没事,今天喝酒的事你就别管。”张仁茂拿起酒瓶晃了晃,“香婶,我听你的,你说喝便喝,说不喝便不喝,怎么样?”

  “伯,别斗兴了,香婶平日从不这么喝酒,今天是陪着你才喝的,你就别让香婶为难。”国芬又转过脸抱歉地对香婶说,“伯是醉了,他近些年来一直没这么喝过了。”

  “伯,你怎么要喝这么多呀!”华玉在一旁也有些埋怨。

  国芬端来了饭,可黄大香看了看张仁茂瓶里的酒不过两杯,估量着张仁茂喝下去也不至于真会醉糊涂,“仁茂伯喝酒是海量,我知道陪不起,顶多再来一杯,就这样好么?”

  “好,好!”张仁茂见黄大香喝了这些酒竟一点没事,心服了,“几十年来,我这才见识到香婶的酒德酒量。”

  黄大香给自己斟了一满杯,剩下的给了张仁茂,那已经只是个大半杯了:“都慢点儿喝吧,国芬,给你伯下些青菜在这穿山甲汤里,那味道准好──我今天是享了你们的口福啦。”

  “伯,你不是说要讲故事吗?”彭石贤像是感到了仁茂伯心情的沉重,想岔开话题,“别老说喝酒的话了吧。”

  张仁茂点点头,一手把住酒杯,果然讲起故事来了:

  “那我说件真实的事吧──故事都是假的?可不一定!我小时候,养了一只大母鸡,是只芦花鸡,我每天挖蚯蚓,抓青蛙喂它,它长得又高又大,很漂亮,倒像只公鸡似的。有时,一天还能下两个蛋,我妈也喜爱这只鸡,让它在屋后的园子里啄菜,觅虫子。隔着竹篱笆,园子外面有个造土纸的茅草棚,可闲着的时候多,所以外地一些遭了兵灾水患,逃荒要饭的人就常在那里落宿。一天,突然听到那芦花鸡一声尖叫,我赶忙向园子里跑,只见那只芦花鸡在篱笆边拍打着翅膀旋圈子,我赶紧抱起来,这时母亲也赶来了,她问,是不是见着了黄鼠狼?我说:‘没有,快救救我这只*!’可眼见那鸡挣了几下,腿一伸便死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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