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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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才这样!”彭石贤没好气地说。
“我儿子才这样?”那军人又大声笑起来,“早着呢,眼下我可没有这种儿子!”
其他同学再次哄堂大笑,彭石贤感到莫名其妙,十分的气恼,他用句不干不净的家乡土话骂了一声,又故意在上铺把床板弄响,让尘屑掉下去,借此发泄他的不满。
那军人并不计较彭石贤一脸的不高兴,怕弄哭了他,因为李松福刚才拜托过他,便好心地说:“小鬼,要不要换个铺位?免得半晚上滚下床来摔着了。”
“不换!”彭石贤在床上躺了下来。
彭石贤从其他同学的说笑中才弄明白,原来这军人也是新来的同学,并被指定担任他们班的班长,彭石贤刚进门时,并没有仔细打量他,只见他穿着军装,又戴着一副眼镜,便以为他是送子弟上学的家长,因此才闹了刚才这场误会,其实他不过二十多岁。彭石贤想,他既是班长,他的名字就该叫曾明武了,这在教导处门前的那个布告栏里写着的。
这时,申学慈来了,他告诉彭石贤说,刚才碰着李超兰,李超兰已经领他去办好了所有的手续,还说李超兰捎话,让彭石贤晚餐前一定得把注册单送交到教导处。
“急什么,我现在不去!”彭石贤的情绪很不好,“李伯呢,他去哪里了?”
“李伯领我去买回了生活用品,这会让李超兰陪着见仇老师去了,”申学慈跟石贤说,“李伯让我们等着他,等一会他就给我们去买饭菜来。”
彭石贤知道这些都是母亲反复向李伯交待了的事情,便不出声,只能随他去了。他只是想着,李超兰是真正的热情,他后悔当时没能与她一块去办妥注册手续,她对申学慈不也是这么好吗?就自己多心,现在反倒把该办的事拖拉下来了。
也许,女孩子较之男孩子对异性的心理反应更为敏感,更为复杂,李超兰察觉出彭石贤与她的接近有好些的犹豫和不自在,她便以同样的热情对待申学慈,这是为了表明她的坦然,并以此维护女孩子的自尊,如果她知道此时彭石贤已经有了好些的懊丧,那就正是她所希望的。
第二天正式开课,彭石贤果真与李超兰编为了同桌。这让彭石贤感到一种极大的满足。这得归功于李超兰,李超兰坦然地向仇老师提出了这一请求,她找到一条理由,她说:“我墨姑妈一向喜欢彭石贤,说他的作文写得不错,真的,他得过奖,可我的语文成绩不好,墨姑妈让我与石贤同桌,这样可以互相帮助。”当时,仇道民只笑了一下,说:“你姑妈真这么说了吗?”李超兰马上提出证据:“在小镇上学时,姑妈就让我与彭石贤坐在一块,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仇道民当然没有必要去问这种事情,李超兰与彭石贤是班上年龄较小的同学,个头都不高,编在一块也很恰当,便答应了她。
彭石贤并没有向李超兰寻问这件事情的经过,李超兰也没有向彭石贤提起,对这个秘密,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然而,这并不能驱除掉彭石贤思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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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过去,彭石贤思家的情绪有了增长。原来,黄大香交待李松福在学校多住些天,待彭石贤安下心来再走,李松福拜访了几位老师,托付了好几位同学,让他们多多关照石贤之后,他又反反复复地把黄大香交待过儿子的话叮咛了几遍。其实,这种过分的抚慰只能使彭石贤更加心烦意乱。彭石贤坚持让李伯早走,他说:“你告诉我妈吧,我一点也不想家,这么大的人哪能照料不好自己!”
在李伯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彭石贤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将学校的情况和自己的打算作了详细的介绍,让母亲放心。可是,这一晚他却老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学校还没有敲起床铃,李伯清理好行李,本不打算惊动石贤的,可石贤爬下床,跟在后面送了出来。在朦胧的晨雾里,他们穿过学校门前的一片田野,李伯照样叨唠着那些关照石贤的话,石贤只能“嗯”、“嗯”地应答着,李伯感叹地说,“唉,石贤,我说你妈爱你真爱到心坎上了,她在家里没个十天半月那眼泪也干不了,你一定得多写些信啊!”
彭石贤没有答话,待上了大路,李松福让石贤别送了,他一回头,见石贤正忍不住眼泪的流淌,李松福便着了慌:“别哭,别哭,不是说得好好的。。。 ”
李松福的眼睛也发了潮,彭石贤用衣袖把眼泪一抹,哽咽着说:“别告诉我妈。。。 我不送你了。”接着,转身向学校跑去。
这天,彭石贤没去做早操,好一阵才平静下来。但当他发现枕头下有两张票子时,又忍不住要流泪,那是李伯昨天给他的零花钱,当时他不肯收,李伯又放在这枕头下面了,彭石贤蒙头钻进被子里,他想,待自己读好了书,将来一定得好好地报答母亲和所有关心过他的人。
彭石贤不善于接近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同学,在新环境里更容易显现出他性格内向的弱点。即使对仇老师,他也没有主动去接近,那封拜托信至今还收在口袋里。倒是仇老师表现了对他的关心,每次为认识新生进行课堂点名时,点到彭石贤的名字时,仇道民都要投过来一个特殊关注的眼神。
头几天,在课堂上,每个老师都少不得一篇开场白,讲学习目的,讲学习方法与学习纪律,同时也作些自我介绍,彭石贤听着感到十分乏味,时时走神,有时李超兰提醒他:“老师注意你了!”有时也问他:“你又在想家吗?”彭石贤回过神来,说:“我妈一定在叨念我,她平时最爱唠叨了。”这时,仇道民“咳”了一声,他在谈对刚刚结束不久的教师思想改造运动的认识,几乎每个教师上课时都得如此一番,仇道民用了“脱胎换骨”,“重作新人”这些词语来形容他的收获,他说,“政府是我的再生父母,思想改造让我获得了新生,这可以用得上一句话,那就是‘以前种种有如昨日死,往后种种犹同今日生’,因此,我把同志们“帮助”我的日子当作重获新生的纪念日。真正的生命应从这天开始,在革命的道路上,我还是一个蹒跚起步,伊呀学语的小孩呢!”许多同学听着都笑了,还鼓起掌来,彭石贤却低下了头,他感觉不到这话有什么风趣或幽默,也想象不出老师们的思想改造究竟是怎样的神圣或神奇,他不怀疑仇老师讲话的虔诚,但那个革命英雄仇道民的光辉在彭石贤的心目中却黯然失色了。
小镇人早已把仇道民与李青霞投奔革命的事传说得神乎其神。在彭石贤的想象中,他该是一位冲锋陷阵的人物,但是,眼前这位班主任却使彭石贤产生了一种陌生感。他留着长发‘大背头’,可谓一丝不苟;方脸盘,架着付宽边眼镜;身材只算中等,走路也有些迟疑缓慢;他说话的时候,多朝前偏着头,紧蹙双眉,在两块镜片后面,眼睛吃力地一眨一眨,这算得上什么英雄呢?
下课后,仇老师也来彭石贤座位前随意问起些闲话:
“你叫彭石贤吧,入学成绩还算不错的,你家住在青石镇?”
“嗯。”
“我以前去过你们那个地方,认识那里不少的人,如果有机会,还真想再去看看,有个叫张炳卿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他就住在我家对面,是我炳哥。”
“啊──他与你家门对门?那说不定我也见过你母亲。。。 ”
彭石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超兰却热情地说:“仇老师,你去我们小镇看看吧,石贤他母亲特别热情,以前,我姑妈常带我去过他们家!”
“有机会一定去。。。 ”仇道民答应了,随后把话题带过来,他看出了彭石贤的思家情绪,“石贤,到了一个新的学习环境,接受了新的学习任务,你就要尽快与同学们打成一片,把情绪安定下来,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解决,别老想家好不好?”
彭石贤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住的房子吗?可以常去坐一坐,谈一谈,”仇老师打量着彭石贤说。“听说你对语文很有兴趣,是不是?别的方面也算是不错的。”
彭石贤不明白仇老师夸他别的方面不错是指什么,但这无疑是李墨霞老师告诉他的。彭石贤不知道李老师会不会把‘个性强’之类的话也跟仇老师讲?
彭石贤舍近及远问了一件事:“学校还收备取生吗?”
“备取生一开始就确定了,不另外再收。”仇道民说。
“我是问确定了的备取生能不能入学。”彭石贤补充说。
“那也不能都来,只能补缺,我们班确定接收两名,有一个是你们青石镇的,叫龙连贵,已经发出通知了,大概明天有可能到学校。”仇道民猜测地说,“他跟你很要好,是么?”
“是。”彭石贤不觉高兴起来。
彭石贤与龙连贵确实很要好,这些天一直牵挂着他,虽然,他俩在家时常常顶嘴,赌气,甚至打架,但最终还是少不得亲亲热热在一起。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彭石贤与申学慈相约去接龙连贵,他问李超兰去不去,李超兰坦率地说:“我最讨厌龙连贵。”
彭石贤不免有些惊异,平时没见过李超兰说这种得罪人的话:“那为什么?”
“他欺侮人,”李超兰不满地说,“我看你也别理睬他。”
“不呢,龙连贵待人最好了,他只是说话有点呛人。”彭石贤的看法完全不同。
“他不知好歹,我姑妈待他那么好,可他。。。 哼!”李超兰很有些愤慨。
“难道他对你姑妈不好?我可没见他说过你姑妈的坏话。”彭石贤想竭力证明自己的看法。
“你忘了?他让我在小镇呆不下去。”李超兰指的是龙连贵揭发他立场不稳的事。
彭石贤立刻明白了:“你记什么仇呀,记仇可不好,我妈就从来不赞成记仇,再说。。。 ”
“别再说了吧。。。 ”李超兰也表现出几分执拗来,“谁不记仇?你要去接他你去好了!”
星期天,彭石贤与申学慈一块去路上接龙连贵,走了十多里路,等到很晚也没接着。因为龙连贵为筹集学费延误了两天,一个人挑着行李又走了岔路,到第四天才摸黑赶到学校。
龙连贵来校以后,彭石贤才渐渐安定下来。学慈待石贤像一个管事的小保姆,而连贵与石贤才算得是真正贴心的兄弟俩。
不过,处在龙连贵与李超兰之间,彭石贤也有为难之处。
李超兰聪明活泼,歌也唱得很好,便担任了班上的文娱委员,这就成了班里的干部。这天,她向彭石贤透露了一条重要消息:“这次爱国卫生运动意义重大,学校要组织检查评比,还要评选出一批积极分子来──你的入团申请书交上去了吗?”
“我还没写好。”彭石贤正在赶作业,学校规定星期六下午学生可以自由安排,交了作业就能玩个痛快,“你的作业怎样了?明天进城玩去吧!”
“快了,可我不能进城去了。”李超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