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航记-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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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记得,这一年村里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譬如,马福考上了重点高中;隔壁邻居家的阿姨生了双胞胎;那条离家不远的坑坑洼洼的山道终于被铺成了油漆马路;梁父突然的脑淤血逝世……好事、坏事、喜事、悲事、与自己有关的事、与自己无关的事。总之,许多事情的发生犹如一根棍子打在他的头上,让他疼了一下,也让他成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的偶然发生,甚至改变了他的命运。
这件改变梁晓命运的事,和梁父在小镇买的彩票有关。那张彩票的号码出乎意料地和开奖的号码完全匹配。这是梁父买过的唯一一张彩票,莫名其妙的一张彩票,因为梁父从来就没有买彩票的习惯——就像梁父带着梁晓去小镇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样——梁母拿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只是,梁晓从没见梁母有一丝喜悦的神色,依然沉浸在悲痛欲绝的伤心之中。连续几天,梁母一直都坐在狭小而温热的炕头上小声啜泣,偶尔起身也是为了给梁晓做饭。
饭桌上,梁晓无声无息的,只顾着埋头吃饭。梁母似有心事般左顾右盼,好象等待着什么一样。
梁母突然问梁晓:“你还想不想读书?”
“想。”梁晓说得斩钉截铁。
这天晚上,梁晓望着黢黑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觉。他翻来覆去,把身子在被褥里面转过来,又转过去,来回地折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于是梁晓索性悄悄坐起来,借着皎洁的月光,甄别熟睡中梁母头发里的白色发丝。外面繁星点点,他遐想着未来,仔细地思考着明天开始便准备重新拿起课本。他的努力没有浪费,心里美滋滋的,情不自禁已经笑靥如花。想着想着,梁晓进入梦乡,这一觉睡得非常塌实。
当冬天即将春天的时候,梁晓像以前的马福一样,和一群孩子成为了那条山路穿梭于小镇学校的学生。梁母特意给他买了一个结实的书包,这样便可以装更多的书。阔别已久的校园依然生机勃勃,他的心中有数,自己只有四个多月的时间。
村事(06)
树枝上萌生出来几枝新芽,柳絮稀稀疏疏耷拉下来。树荫下又像往年一样聚集许多老年人,他们在那里下象棋,摇着蒲扇,聊着家常,享受着晚年的安详生活。梁晓每天都可以看见那些老人,还挺羡慕,有时还驻留在象棋摊位边,观看良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的生活渐渐步入一个循环往复的轨迹之中。公鸡打鸣的时候起床,洗漱完毕,梁母便已做完了早餐。吃完了早餐,梁晓会背上梁母给他买的书包踏上去往小镇学校的山路上。一天的学习之后,又背上书包踏上回往村里的山路上。晚餐过后,和梁母聊一聊学校中的琐事,学习到深夜。每天都是如此。
即便如此,梁晓依然满足,他满足于可以重新进入学校、满足于洋溢着青春的校园生活、满足于学习知识的兴奋之中。
担任班长的李灵递给他一封信,是马福从镇外的高中寄来的。梁晓小心翼翼撕开信封,淡黄色的信纸上还携带着芬芳馥郁的清香,他故意把鼻子贴在信纸上仔细地闻了闻。
“闻出什么来了?”李灵眨巴着眼睛疑惑地望着梁晓说。
“闻出一些汽车尾气的味道。”
李灵嘴角向外翘了翘,调皮地说:“你的鼻子还真灵。”
梁晓利用课余时间看信,看过之后将信纸装回信封里。上课的时候他一直在偷偷地笑,偷偷地酝酿回信的内容。马福在信中说让他好好学习,考上他所在的这所高中来。梁晓踌躇满志,胸有成竹,只是期待着中考那一天的来临。
梁母对梁父离去的叹息,全部转化为对梁晓无私的爱。梁父对梁晓的爱和它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这种爱轻而易举就被梁母细微的举动打破了。梁母经常在深夜看见梁晓伏在桌子上不经意就睡着了,她望着儿子疲惫的双眸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为他披上一件衣服。
梁晓偶尔还会在上学的路上看见放牛的孩子,那些孩子骑士般地骑在牛背上,让他想起青莲居士李白的一首诗《将进酒》里的一段:
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大声反复地咏诵这一段诗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他回忆起在这山坡上度过的时光,在草地上放牛、在树荫底下读《唐诗三百首》、眺望远处的火车……
村事(07)
梁晓和当年的马福一样考取了镇外的高中,完成了自己的夙愿。
两个月的暑假里,他和马福每天都守株待兔般地等待着火车的开过,他们追火车,大声地喊叫,朝远去的火车抛石子。他们走遍了村子附近的大小山坡,整日躺在被太阳照射过的温和的草坪上,就这样躺上一天,眼睛也不会觉得晕眩。马福替梁晓高兴,也和他一样兴奋,喜气洋洋,精神飒爽。
那个暑假是那么地炎热,仿佛没有下过一场雨。
即将开学的时候,马福和梁晓来到了站台,人流熙熙攘攘的站台。
站台是个驿站,是火车停歇的地方。有一些人从一个站台去往另一个站台,有一些人从其它的站台来到这个站台。许多的陌生人来自四面八方,却有可能在同一个站台下车。许多在同一个站台上车的人,亦有可能去往四面八方。对于火车而言,每一个都是不能停留太久的站台。
梁晓和马福与汹涌的人流一起拥上了列车,即将踏上列车去往镇外的高中。梁母执意过来送行,站台上,梁母苍老的身影挤在陌生人群之间显得特别消瘦。
这是梁晓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来到站台,第一次见到火车停下来。
他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既高兴又紧张还带着一点伤感。梁晓从车窗外探出头来,望着梁母孱弱的身子,难过得直想流泪。火车徐徐开动了,他已经看见梁母在向他招手了,他把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使劲地朝梁母挥手,哽咽地喊:“妈妈!再见!”
梁母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在梁晓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不见。
一些消失的人,一些消失的记忆,一些终究会被遗忘的事。一切都像很老很老的电影一样一帧帧地掠过,旧的一幕已经过去,新的一幕还在不断地上演。
那一年的村事,稀里哗啦地就像一笔流水帐,多如牛毛,数也数不清。这些事发生在阳光下,都已经成为旧的事,随着时光一块消失了。
梁晓在心里重复地嘀咕着,再见,妈妈,妈妈,再见。
(写于2004年)
任逍遥(01)
自从我阴差阳错考进这所重点高中之后,有段时间特别让我不适应。在高二刚刚开学不久,我的考试成绩除了数学之外,其它依然还是一塌糊涂,这时我发觉,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适合学习的。
林海就留了一级,要不然他现在应该读高三。具体他为什么会留级,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因为学习很差。尽管如此,他还总是乐观地对我说,没有我,谁陪你一块混啊。
傍晚,林海不屑一顾地告诉我,昨天徐静在亲他的时候,把嘴贴在了他的青春痘上。他总是把美好的事儿说得很龌龊,我很讨厌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可是他从来都是如此。
残余的夕阳一个劲儿地散发着即将消失的光芒。这时候的广场上面总是很多人。有小孩在放风筝;有老人在扭秧歌;有年轻的情侣在散步;还有更多的人在发呆。我们俩就走在广场上。我跟在他的后面,或者说,他走在我的前面。我们俩一前一后,一人拎着一只啤酒瓶,像两个怪物一样游弋在人群之间。
你知道这些人在这儿,脑袋里面都在想什么呢吗?林海突然问我。
不知道,我疑惑地朝他看了两眼问,难道你知道?
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说完,林海在把头转过去的一瞬间,我看到他偷偷地笑了那么一下。
任逍遥(02)
物理课上,老师发完昨天刚刚考过的卷子,煞有介事地问,同学们,知道杨利伟是谁吗?
坐在我前面的家伙自告奋勇站起来说,我知道,“神州5号”的成功让扬利伟的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有谁不知道啊,他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
我无聊地坐在座位上,用手转着一支圆珠笔,小声嘀咕,我就不知道,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那个总喜欢自告奋勇的家伙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你觉得什么和你有关系?
我刚要发作,林海拍着我的肩膀说,算啦,其实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们早就已经和生活脱轨啦。
周围渐渐开始喧哗,一帮女生嚷嚷着自己的分数被算错了,围在老师旁边。徐静也在那儿,我把她叫过来说,你也在那儿胡搅蛮缠呢。
你才胡搅蛮缠呢,老师多给我扣了十分,徐静一本正经地说。
还挺当回事儿啊,又不是高考,不就差十分吗,我给你,说着,我把一枚一角钱的硬币朝她扔了过去,徐静随手一摆,结果将硬币甩在了林海的额头上。
徐静跑到林海身边心疼地问,没事儿吧?
林海不耐烦地朝她挥手说,没事儿。
半小时后,化学课上,林海在桌子底下看小说,被老师逮了个正着。我有点幸灾乐祸似地做旁观状。老师把他的书没收了,我偷偷瞄了一眼封皮,书名是《蒙面之城》。
林海站起来抗议说,你没资格没收我的书。
不想上我的课就给我滚出去。
我看到林海真的滚出去了,并且把门摔得很响。
任逍遥(03)
网吧一直都热闹。一帮未成年的小孩儿在那里打CS,还有更多的人在玩传奇。我在那里找到林海,他正在用QQ*。他看见我,把摄像头转向我,然后对着麦克说,这是我朋友,是不是长得特像安得烈。
我在林海后面找到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在网上看一部散文集——是杨绛写的《我们仨》——顺便在网络上看一些发生在国内的稀奇古怪的新闻。林海这时把身子探过来说,这是我一个内蒙古的网友,你觉得长得怎么样。
我转头朝他的电脑屏幕看去,看到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的面孔。我随口对林海胡诌说,不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林海把头靠在我脖子上说,你这人真没劲。
后来我问林海安得烈是谁,林海告诉我,安得烈是一个俄罗斯的演员。让我迷惑不解的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可能长得像一个俄罗斯人。
任逍遥(04)
晚上家里只剩下我自己,对着电视屏幕发愣。
我拿着遥控器,一频道播的是一个弱智主持人在问一群人更加弱智的问题,不可思议的是,这些问题居然那些回答问题的人一个也没答对;二频道播的是一个家庭妇男模样的人在教电视机前的家庭妇女怎么做菜;三频道播的是一个靠脸蛋红起来的歌手在演唱会上假唱,背景音乐突然停止,那个歌手蠕动着嘴不知所措……
现在的电视节目不仅仅是无聊而已,已经到了无耻的程度。我无法忍受,随手把遥控器一扔,却不幸砸在暖气管上支离破碎。
我只好拿出DVD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