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荷兰:高罗佩-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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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泰、马荣吓得倒抽了口冷气,这不正是白云寺后殿里棺材中睡着的王立德县令么?
狄公却笑嘻嘻迎上前,揖礼道:“本县若是没有猎错,先生应是京师户部的度支郎中王元德先生吧。”
来人哈哈一笑:“狄县令果然目光如炬:快!快!快让我重新梳洗一番。”
洪参军将他引到书斋水井边盥梳。
乔泰、马荣两个目瞪口舌,惊魂未定。
狄公又笑;“这位王元德先生是故县令王立德的胞弟,正是京师户部的大官哩。却潜来蓬莱暗中侦察,替兄复仇。——事实上他早就疑心慧本、顾孟平、金昌一伙了。马荣,在花船上不正是他引你去船尾看觑那些可疑的禅杖的么?”
马荣懵懂,一时摸不着头脑。
王元德盥梳了再进来书斋。
乔泰惊叫:“原来是卜凯先生!”
马荣恍悟,拍了拍脑门:“怎的心肝五脏都塞死了,恁的不开窍!”
乔泰又问:“适才左脸上的斑记哪里去了?”
王元德哈哈大笑,伸开手掌,手掌上一片黑膏药。
“这片膏药往脸面上一贴,不就是我兄长的斑记了么。”
马荣大笑。“原来你这‘卜凯’是乔装的,却骗了我们这许多时。昨日衙门还张贴海捕文书,务必捉拿你哩。”
王元德正色道:“狄老爷大智大勇,排除众难,终于勘破这黄金案,拿获了一干凶恶的罪犯并金佛实赃,可喜可贺。昨夜我正装扮成一个云水僧混在众百姓中观看,心中委实敬佩。更令我感戴的是狄老爷又勘破了我兄长的死因,擒获了害死我兄长的真凶。我兄长正是缉获了他们一伙的罪证,欲拟上报京师时被人暗害的。”
狄公道:“我这里正有一本令只留下的簿册,请王公披阅。”
洪参军拉开抽屉,将那小小簿册交于王元德。王元德细细翻阅一过,拍案道:“这簿册密记了他们一伙走私黄金的时间、船次、数量、折合金额、贩售去向等,正是申详上司的证物、侥幸没被汪堂官拿着。兄长亲笔实录,一丝不苟,端的可敬,可怜死于非命。睹物思人,能不感伤嗟叹再三”
狄公道:“难怪汪堂官要将令兄的一应书函信札、笔录文字全数查封,运去京师。——原来正是一伙的,怨不得不明不白地不翼而飞。”
王元德道:“这案子正是京师的赃官牵的线头,我在户部间有闻报。只不详尽。兄长遇害前来信也说及此间有走私黄金的迹象。汪堂官匆匆销差,内里自有不可告人处。故我冒了性命危险,潜出京师,乔扮作‘卜凯’来此侦查,只等拿获了全部证物便回去京师讦告,披露此骇人巨案。”
(讦告:揭发控告——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问:“依王公之言,顾孟平一伙的主子正是户部的官员?”
王元德摇摇头:“真正的罪魁倒是刑部员外郎侯钧,户部尚书侯光的亲侄。尚书虽没有参与这宗可耻的罪行,但户部实际上成了侯钧的家宅。侯钧正是从侯光那里偷阅了户部库帑出纳、京市、互市、宫市、金银交易度量之数的密档,才放大胆子做起这邪恶勾当的。侯钧的父亲原是大理寺卿,早两年虽死了,但僚属遍布,门生如云,这也是候公子有恃无恐的。”
(帑:古时收藏钱财的府库——华生工作室注)
狄公几乎惊叫起来。侯钧不正是他在京师时的莫逆之交么?他竟是个私贩黄金的首犯!心中不免波澜起伏,思绪万千。
王元德继续道:“我潜逃出京师的第二天。侯钧得报,便买通库吏,私匿三千两官银,申报侯光,诬告我窃银而逃。如今我的罪名也迎刃可解,洗刷一清。那天乔泰、马荣兄弟在花艇上发现禅杖,又从玉珠嘴里证实黄金走私秘密,金昌恐惧,杀人灭口,这案子已可大白。我便偷偷溜下花艇,从此装扮成一个癞头云水增,一路托钵化缘,瞒过众人耳目。”
乔泰笑道:“怪不得那天曳尾而去后便杳无音信,原来又扮作癞头僧了。”
狄公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王元德又道;“哦,我这里还有一事望老爷恩准,就是曹英那不幸的女子,真是可怜见地的。如今顾孟平已伏法,望投老爷作主将其许配与叶守本叶先生的儿子,叶公子与曹小姐乃真是匹配的一对哩。”
狄公当即允诺:“叶先生也曾与我谈及过此事,我都几乎忘了。如今就成全了他们吧。”
王元德谢过,呷了一日浓茶,又造:“狄老爷适才猜出我是户部度支郎中,真乃巨眼也,——只不知狄老爷依凭了什么猜出我来。”
狄公笑道:“有三条线索引导下官分判出你的身份:一,唐主簿曾去信京师寻找王县令的兄弟,要他来蓬莱领取尸骨及遗物,谁知杳无信息;二,度支郎中王元德窃银潜逃的谣诼,人人皆知;三,叶守本告诉我你是个理财的圣手,且是新近才雇聘的。——依凭这三条,我便猜得你这个‘卜凯’正是在逃的度支郎中王元德。
“你装扮作已故县令的鬼魂在县衙内游荡搜寻,汪堂官、唐主簿都吓破了胆,我也亲自撞见过一回。为之,我还特意去白云寺开棺辨尸,才隐约察觉鬼魂恐是生人装扮,这生人又必与王立德县令的死因有关。直至上面三条线索交织在一处,我便断定这鬼魂即是‘卜凯’装扮,正是王立德县令的同胞兄弟。”
王元德淡淡一笑:“在京师时便久仰狄先生大名,惜无缘交接耳。想来狄先生日后也不会忘怀我这个在京师的朋友吧。”
狄公唯觉脸上火辣,终不辨王元德此言是有意无意。走私黄金的首犯侯钧不正是他在京师的朋友么?
王元德似未觉察狄公的不安,又说:“兄长最后的来信告我说,他已将装有罪犯秘密的一个漆盒交给了一个叫玉珠的妓女。故尔我每次到花艇上去时,总千方百计接近玉珠,无奈玉珠厌嫌于我,从不与我亲热,更不提漆盒事。一次我大胆潜入她的舱房,翻到了那口漆盒,打开一看,却是空的,便从此死了心,惟思从头做起,亲自拿捏他们一伙的新罪证。
“狄老爷睿智,竟从金粉嵌饰了顾孟平的两支竹杖,识破此中机关,在下由衷饮服。同时,在花艇上我见金昌有时放浪形骸,纵情酒色;有时满腹心事,中心警惕,似有大任在肩,深藏不露。慢慢我又见金昌对运进港口的旧禅杖严加防范,运出去的旧禅杖却胡乱堆放,心中不由起疑,故尔有意引马荣兄弟去窥看,以期引起官府警觉。我自己则暗中跟随,侦知那小菩提寺正是藏匿掸杖之处,只不知此物派何用场。那夜我追踪智海从小菩提寺出来,正撞着那贼秃拦劫曹英,谁知我只是空口一喊,竟将那智海吓死。这贼驴搬起禅杖来倒一捆一捆的,不嫌重,却经不起惊吓,哈哈。”
乔泰听了玉珠一段,兜起旧情,忍不住叹息连连。
狄公吩咐洪参军赶快备办一口上好棺木,厚葬玉珠小姐,并在白云寺做七七四十九天功德道场,追荐亡灵——狄公素来不信亡灵之说,他崇隆厚葬,多半是做给生人看的。白事做完做红事,然后再举行叶公子、曹小姐盛大婚礼——狄公重人事,于婚配大节最练达人情。——最后他说道:“红白大事完了,我将陪同王元德相公亲去京师,申详大理寺,拿获奸宄,廓清迷雾,将这黄金案披露于世,垂戒后来。”(完)
1…2五朵祥云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话说大唐高宗皇帝乾封年问,狄仁杰——狄公外放登州蓬莱县县令。这蓬莱县为古齐地,滨临大海。除盐铁之利外,官府监督的船舶营造业也甚是兴隆。狄公上任甫及七日便邀来地方船舶营造业巨商叶守本、夏明及专理刑名契约的县司法佐郎贺春帆来衙厅,商议由官府资助兴办大型船坞的事宜。
看看已是申牌时分,狄公笑道:“今日下官十分欣慰,承蒙诸位先生大义襄助,鼎力合作,终于议定了营建船坞诸事项。”
他心中好生感激,眼前这三位先生已陪着他从午时坐到了此刻,商议妥当许多工程实施的细则和银款摊派份额。
贺春帆道:“今日签押的这份议约,包罗巨细,公平合理地解决了夏先生和叶先生之间同行业务的许多纠纷,钱银款额上似也无厚薄盈亏之分。”
夏明咂嘴道:“未必,——倘若允许我自行运营,官府不出面干预,我无疑会赚得更多的钱。”
狄公正色道:“船舶营造业关乎国计民生,朝廷日夜关心,下官焉敢怠忽?夏先生、叶先生也不必再起纠纷,一切遵照本议约行事。再说,船坞建成,登州平海军也从此改善设施,更有利于海疆安全。”
叶守本不住点头,心中敬佩狄公。狄公也暗中有抑夏助叶之意。狄公知道叶守本拘谨厚道,守法安分,而夏明则狡黠狠戾,且生活放浪,贪恋酒色。
狄公吩咐衙役斟茶,他吁了长长一口气,靠身在太师椅背,凝望着槛窗外怒放的木兰花。这时起风了,将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懊热驱散净尽。槛窗外不时透进一阵阵馥郁的芳香。
叶守本放下茶盅,斜眼示意贺春帆和夏明:该是告辞的时候了。
突然洪参军气咻咻进来衙厅禀狄公道:“值房有人求见老爷,说是有紧急口信启禀。”
狄公一惊,欠身道:“三位先生权且等候在此,下官去了就来。”说着一拂袖便随洪参军出了衙厅。
下了衙厅台阶,转过右首一溜超手游廊,洪参军乃低声说:“老爷,贺相公的管家来报,贺夫人投缳悬梁了,午睡时吊死在她家后花园的亭阁里。管家发现了便立即赶来衙门报信。”
狄公惊愕之余不禁为贺春帆叫苦。“看来还是让我来将这噩耗告诉贺先生。他得讯后真不知会怎样悲哀。”
狄公伤心地摇了摇头,回进衙厅,神情肃穆地对贺春帆说:“贺先生,来人正是宅上的管家,他来报信说,尊夫人寻了短见。”贺春帆抓住靠椅的扶手目瞪口呆,半晌才沮丧地说:“我担心之事终于……发生了。近一个月来她总是神思倘恍,意气沉郁……她……老爷,她是如何自杀的?”
“你管家来报是悬梁自尽的。——管家此刻正在值房等候你回去善后处置。你先回去料理一下,我这里即刻委派仵作、差官人等赶来宅上。”
贺春帆呆若木鸡,嗫嚅道:“这样快就去了!我离家才一个时辰……哎哎,老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夏明和叶守本也不胜诧异,言不尽意地说了几句劝慰的话。但贺春帆似乎都没听见,他两眼吊直,木然僵立。突然他拉住狄公的衣袖,悲哀道:“狄老爷替我作主!我……我生性胆怯,不敢亲见贱荆死状。老爷,卑职还是留在这里静思一晌,等老爷衙里去人料理完毕,安厝了尸身,我再回宅下看觑。老爷千万别见怪,我此刻正五内颠翻,魂魄摇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恳求的目光哀苦地仰望着狄公。
狄公道:“既然如此,贺先生便暂留在衙里,再沏一盅新茶,安宁一下散乱的神思。为筹建船坞之事,贺先生劳顿了这半月。叶先生、夏先生两位也委屈陪侍贺先生一晌。——我去贺宅料理了现场便回来,不需半个时辰。”
洪参军陪同贺宅那管家在值房等候,正心急如焚,忽见狄公独个出来,不由诧异,便问:“贺先生为何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