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塔-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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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这所中学后,张飞、和兵跟我的关系也不象往日那么亲密。他们总是下课就往家里赶,直到即将上课,才看到他们一肥一瘦的身影在教室里浮现。我没有想过我们的友谊是否正在淡出我们的生活。
饮食起居的不适,使我明显地消瘦了许多。母亲也似乎更加溺爱我。她常在星期天下午从米缸里掏出几个茶叶蛋,或者几个煨红薯给我带回学校。母亲说:“三个煨薯抵个蛋呢。”母亲的溺爱加剧了我对家的依恋,对学校的生活的厌倦。每个星期的中途我都要以种种借口回家一次。回家的目的无非是打一次新鲜蔬菜的牙祭。天天餐餐在学校里吃咸菜,我已经分不清什么咸菜最可口了。
念初中一年级的生活是狂乱而无头绪的。我像一匹刚刚从草原捉进动物园的野马,一心只想着过去自由自在的游戏人间,而今,我却有如进入牢笼。至于牢笼中的同类,我几乎视而不见。半个学期过去,我们班上的绝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有几个认识的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儿。我期中考试的成绩差得离谱。七门功课总分没超过420分,也就是说平均分数不足60分。学校里,班级里前几名的名单我也毫不知情。反正不是我,记住他们有什么用呢?
几十年后,残留在脑际的也就是那天历史老师的试卷分析课。历史老师是我们村里的。他大哥是平反的臭老九右派,因为膝下无子继承教书育人的伟大事业,所以,就让他这个同胞老弟继位登基。据说在那个时代,突然产生了许多埋怨父亲不是“右派臭老九反革命分子”的傻孩子。因为假如父亲是这样曾经被人类唾弃的坏分子,那就有机会成为子承父业,或者弟承兄业的中国新生代贵族。吃上国家粮,拿上国家钱,差点实现共产主义社会的新中国仿佛封建社会的世袭制死灰复燃。一夜之间,就有数以万计的农家子弟甩掉三尺五的锄头把,端上了社会主义的铁饭碗;涌现出许许多多身心残疾的共产主义接班人。说是十年浩劫人才短缺,出现断层!当然,我的历史老师是健康的。这些历史性的问题也是他首先发现,并且在故乡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的。他还说教师进修学校就是染红蛋的染缸。不论你是皮蛋、咸蛋、臭蛋、混蛋,只要你在染缸中一浸泡,你就成了合格的红蛋。
历史老师确实是合格的红蛋,仅凭这一颇有见地的观点,就足以证明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虽然在过去的政治风暴中,他曾经被目不识丁的村里人系着大拇指和大脚趾吊着打,但终究人家是老牌高中生,功夫深,被打得口吐白沫了,人家就是没把喝下的墨水倒出来。所以,他比那些接了班只配做工友的铁碗人物要强过数万倍。至少,他可以手持历史教科书一字不落的,发音基本正确的通读全文。
分析试卷那天,历史老师面部表情丰富多彩。谁也猜不透他是皮笑还是肉笑。他对我们的成绩很不满意,可能是全班同学没几个超过60分的缘故。他忿忿地说:“我们班居然有这样的天才!名词解释‘巨鹿之战’就是骑着巨大的鹿子打仗!”同学们哄堂大笑。历史老师可能从我们纯真的笑声中悟出点什么哲理。比如:断定这群莘辛学子中绝对没有孔门那种七十二贤人三十六名士的人才。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教书匠,就是教到眉毛胡子全白了,也不可能取得孔老夫子的亿万分子一的成就。所以,第二个学期,他就改行做学区的帐房先生去了。并且一当就是几十年,直到退休。
这一阵哄堂大笑,让历史老师意识到自己的前途命运;这一阵哄堂大笑,也让我的求学生涯增加了许多崎岖的生命历程。我隐约而又敏感地觉察到这笑声中,有一种异样的声音。这声音是独特的,美妙的,耳朵为之痒痒,魂魄几近消逝。我遁声望去,发现这美妙的笑声来自我右边的一位女生。这女生有多迷人,我无法用文笔描述。只是随后的五年,我把古今中外的窈窕淑女都想象成她的模样。比如说西施、貂禅、昭君、日本的山口百惠等等,无一不可用她作为替身的。假如某天我成了名人,有记者问我:影响你一生成长的女人有哪些?我想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影响我成长的女人就非她莫属了。你可知道,我起码有整整十年的时间都是模仿她打喷嚏的模式来打一个简单的喷嚏的啊!
初中阶段。我时常诗人般的悄悄用手捂着笔锋写下她的芳名——郁心香。这是何等的缠绵悱恻,令我一时无法言语。
期中考试以后,张飞时常向老师请假说患病了。我问和兵张飞得了什么病呢。和兵说:“我也不很清楚,听说是脑子有问题,时好时坏的。”随着冬天的来临,我对张飞的友情也越来越淡漠。我甚至忘记了张飞那长期空着的冰冷的书桌。令我念念不忘的是红红的可以供我取暖的炉火。
吃饭的时候,我常跟建国、小宁端着饭碗躲进食堂后的炉火旁烤火。那是永生难忘的惬意。在寒冷的冬季里,有谁比得上比火更亲密更留恋的温情呢?
每当我从食堂后烤得暖烘烘的回到教室,又见到郁心香活泼爽朗中蕴涵着大家闺秀的仪态时,我火热的心也随着她跳动的身影疯狂起来。我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偷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郁心香灿烂的脸庞上有一双闪烁而又深不见底的明眸;有一只恰到好处的鼻子;有一口白玉般的皓齿。她不说不笑时,小小红唇衬托出白净的面容秀色可餐。
郁心香与一女生跳着拍手碰脚的舞蹈取暖。与她共舞的女生该是衬托红花的绿叶。郁心香那天确实是穿了件猩红的丝绒外套,粉颈上抹着一束随着秀发飘动的格子围巾。她是火热的。她比熊熊燃烧的烈火更能温暖我的心坎,撩动我的心弦。我看到她右手腕上晃动的银镯子,私下认定她是我们“地主”家族中的一员。我幼稚地断定:不是地主的后代,又怎能有银子做的手镯子呢?
冬天来了,二嫂可能觉得没地方烤火。二嫂梅香很难为情地向父母提出分家的设想。父母再三考虑了几天,终于按照他们的意思办了。二哥他们在南面的两间屋子里开起了小灶,过上了独立自主的小家庭日子。一岁多的侄子由母亲带着。二哥夫妇整天在农田里忙活也无牵无挂。只可惜田地不多,年收入不高,仅只解决温饱而已。
值得庆贺的是二哥的岳父早已平反昭雪,由一名十恶不赦的“右派臭老九”荣升为铸造灵魂的工程师。历史政治就是可笑:它今天还是毒草加魔鬼,明天就成了杀毒和降魔的高手!到底是哪些人掌控着魔鬼呢?真可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遗恨终身的是他老人家为人过于老实厚道,几乎到了迂腐的境地。连该要的都没要。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右派反革命”都传位给了后代,成为了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而他却连一个孩子的商品粮户口都没申请。后来,上面又来了一批“农转非”的指标,我当时年幼,耳不聪,目不明,还把它听成“龙卷风”。二哥的岳父大人还没思考该不该写申请报告,上面就毫不含糊地把他家里的现有成员进行了“农转非”。社会地位越来越高,几乎达到了贵人阶级。成为蜗居山野失去田地的“待业家庭”。
因为二嫂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所以她不能成为吃“商品粮”的新贵人。二哥的岳父认为全家都吃上了皇粮,的确是高人一等了,走路的脚步都比农民伯伯的响了,所以很快就产生了自高自大的情绪。他觉得大女儿下嫁给农民地主的儿子吃了亏。晚嫁几年,说不定能攀上皇亲国戚,摆脱“农妇”这个不美气的封号。然而,一失足成千古恨,生米已煮成熟饭,回天无力。我那徒有虚名的地主父亲也常受臭老九亲家的小视。父亲心里老憋着气,整天在外做贩牛的生意,企图恢复过去那种骑马收租的地主风貌。大有你瞧不起我老地主,我还看不惯你穷教书的气势。
三哥晨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搞上了对象。听母亲说是父亲的牛贩子朋友做的大媒。姑娘还是那牛贩子的亲外甥女,名叫李湘香。她具有广大湖湘妹子的普遍特征,属于中等长相的农村姑娘。配上三哥这位郎君应该是恰到好处。
按照惯例,姑娘第二次来我家做客,就说明姻缘已定。我们全家便运用了政策攻心法,用正确的舆论引导人。二姐怂恿我喊李湘香“三嫂”。我不假思索,见面就喊:“三嫂来了?”这算是问候语言吧。李湘香脸上倏地飘过一朵红云,不好意思地答了声:“噢。”从她羞涩的应答声里,我感到她已经基本默认自己是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的一员。
寒假期间,我发现家中又有新变化。我感到“四个现代化”正步履轻盈地向我们靠近。到目前为止,我家除有一只极具现代气息的上海皮包外,还有一台燕牌缝纫机,近来,又买了一辆喜鹊牌自行车和一台梅花牌收音机。
这在1983年的农村家庭已称得上是稀罕的时髦货。无形之中,我就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自豪感,优越感,富裕感!几乎把自己想象成“四少爷”!。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九章 1984年
1984年,中国人民的日子一天更比一天火,党的好政策像新年的爆竹,在农家的大门口炸开了花。全国人们心花怒放,曾经僵化的思维活泛了起来。作家们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书都敢写了;商人们什么生意都敢做,什么店都敢开了;工人们什么官都不怕了;农民们什么人都敢骂了。。。。。。就连比我小的孩童也明白:现在你天天在厕所里写“毛主席万万岁!”也没人抓你去坐牢了!言论的相对自由,使人们心中的苦和累,通过一句粗野的脏话就能宣泄干净。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嘛!这就是真正的人人平等,公平竞争!总而言之,中国人民不但站了起来,而且真正地开放起来。
我想我们平琼县所有的“公社”,可能就是这年开春之后才更名为“乡镇府的”。(中国革命史里写道:1983年10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实行政社分开建立乡镇府的通知》,到1985年上半年,这一工作全部结束,全国共建立9。2万多个乡、镇人民镇府,82万多个村民委员会。)仿佛村里的“阿猫阿狗”一进学堂就换成了好听的“成龙成凤”。其实,只不过是时代的转换,喊法不同而已。历史的发展就是人生的发展。人类创造历史,传承历史,撰写修改历史。历史的真假只有政治家清楚,他们常常利用更名和让利的手段来蒙骗老百姓,使老百姓乖乖地为他们服务终身。政治家是真正最大的骗子。
每一次重大变革,每一次新生事物的出现都是文化人或是假装没文化的人首先创新,发展,宣传,再让广大老百姓接受赞成。
村里目不识丁的丁驼子亲眼见到人民公社和生产队解散了,他心里一时半会儿老解不开这个谜疙瘩。他感到历史的车轮又倒着转了。根正苗红的贫雇农根子在人民公社生产大队里多么舒坦,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