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村-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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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不必。”木木说,“我要是有那么个相好,还看啥子看,早就带起走了!”
“去哪儿?”
“长江那么长,哪儿不能去?”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正艾问。他忽然感到很久以来,自己全然没有照顾木木,心里很是内疚。
可木木笑道:“我?办法多的是。夏天打扇,挣几个小钱;冬天捡煤炭花,再卖一点红橘;现在可以砍柴、捞扁担。饭总有的吃,只是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唉,苦啊!”木木说着,皱着眉头,张大嘴巴,脸上活脱脱一个“苦”字。
“那你住哪儿?”
“我现在是教授待遇!”木木说。
“怎么呢?”
“我不住叫花洞了,讨口要饭的太多,那儿都住不下了。我现在和你们那个秦教授住在一起!”
“和谁?住在哪儿?”
“就是那个穿双破皮鞋,两只袜子各是一个颜色的秦老师啊,他跟我住在同一个旧砖窑里,冬暖夏凉,就我们两个!”
“是吗?你真有福!他可是我遇见的最好的老师。一听他讲课,我什么都忘了。”
“晚上他也给我讲课呢,可惜我困得遭不住。不过他还真是个有学问的人。我睡了,他还点着蜡烛在那儿读书呢!”
“噢,原来你们两个在一堆哦!”
“是啊,他是无家可归,我是有家难回。说起来还很有缘分呢!”
“你一直没回家?”
“回去只有挨骂。”木木伤心地说,“父亲烟瘾越来越大了,抽起吗啡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还没跟他说两句话,熊妈就过来骂我,说她生一个死一个全是我克的。她还找来一个阴阳先生即风水先生。到家里看风水,结果把我回家的门给封了。那个阴阳先生说:发人在坟上,发财在门上。说灶间开的那扇朝北的门,不光漏了财,还漏了人——后人来了,都是从后门溜走的,所以留不住。熊妈当天就把后门封了。我现在要回去就得走正门,一进门就得看熊妈的脸色。唉,这苦日子到哪里是个头啊!”木木说着,望着天花板,眼里闪着泪花。而直到这时正艾才发现,木木长大了,嘴角已生出两撇细密的胡须,半黄不黑的,摸上去软软的。 。。
第五章·药到病除(4)
“啊,木木,你都长胡子了!一定是想女人想的吧?”
“真的?连我自己还不知道呢。”木木坐起来说,“快把你那风月宝镜拿来我照照!”
正艾从枕头底下取出那面铜镜递给木木。木木对着油灯一照,“真的耶!”
“让我也瞧瞧。”正艾又把镜子拿来照照自己,发现自己嘴上也长出一小片茸毛。
“我们都老了!”两个长大的少年对着镜子一同感叹道。
“哎,正艾,”木木又说,“你这里真的好安逸!今晚上让我在这儿睡个好觉。在破砖窑里,又是煤灰,又是石灰,一个夏天住下来,身上都长疮了!”
正艾凑近了一看,“哎呀,好大一个疮哦!怎么办呢?”
“不管它,随它去好了。”木木说,“我的病多了,都是自己好的。”
“不行,木木,这一回有点儿严重。看来非看医生不行了!”正艾说。
“还真是,一个多月了,还没退下去!”
“痛不痛?”
“你不问还不痛,一问就痛了!”木木苦笑道。
“看来是真痛了。”正艾说,“要不明天我带你去找刘大康刘大夫,就是‘三仙’当中的那个老大。”
“不行,他看病很贵的。”
“不会的。他爸爸看病贵,因为是名医,他还不太有名,应该不会太贵。再说贵也得看。这一回我帮你拿钱!”
“不,无娘儿,天照顾。我看病从来不花钱的。”木木说,“对了,老街有个郎糍粑,听说是个半仙,什么病都能医。”
“你说的就是那个卖早点的郎糍粑呀?”
“就是他,翘着山羊胡子,叼个叶子烟的那个。”
“噢,他叫郎旭光,我爸爸从前认识他,说他是个善人呢。”
“就是。他看病从来不要钱,给他两片叶子烟就行了。”
“我舅舅放了好多叶子烟在这儿。明天一早我们就给他带过去!”
“要得。”木木说,“不如先抽一口吧!”
深夜,两个大男孩爬起来,卷上叶子烟,一人一支,点着了。窗口冒出缕缕青烟。
星空下又传来时光的呼唤:“月黑头——警醒些——小心火烛——谨防强盗……”
“你听,我爷爷的声音,像一只过冬的蟋蟀。”木木说。
“人都要老的。”正艾说。而说这话时,两位少年已白发如雪。
秋天的早晨,阳光里飘着青烟,夹着糯米、花椒、菜子油的清香;留着山羊胡须的郎糍粑坐在街口,正用一双长长的竹筷子从滚油中捡出一块块金黄的糍粑,搁在一个网状的竹漏斗里;糍粑上的油滴在下面的一个瓦罐中。天刚亮,早点铺子已纷纷开张,连阳光都是香喷喷的。睡了个好觉,木木和正艾清早起床就来到郎糍粑的店铺。一人要了两块糍粑、一碗白米粥,和赶场的人们一道,围着老木桌,吃得津津有味。
“郎糍粑,请你看病来了!”木木递上一沓叶子烟,抹了抹嘴。他吃饭总比正艾快两倍。
“什么病啊?我望一眼。”郎糍粑微笑着说。
木木掀开布褂,指着肚子上的疮说:“你看,这是什么呀?”
郎糍粑把叶子烟捻碎了,塞进烟斗,点着了之后,觑着眼睛细看,“哎呀呀,怎么搞的,这是热毒哎!”
“有办法医吗?”正艾放下筷子问道。
郎糍粑又抽了口烟,想了想说:“只有以毒攻毒!”
“吃毒药啊?”木木吓着了。
“傻儿,谁让你吃毒药了?”郎糍粑说,“你们先把饭吃好了,我这就过来!”他说着又去卖他的糍粑。等糍粑卖完了,还有几个客人留在店里说闲话。这时,郎糍粑端着一小碗水走到门口的铁锅旁边,用一把小刀刮了些锅灰,调成墨汁,又从橱柜里取出一支毛笔,走到木木身边。
第五章·药到病除(5)
“来,把衣服撩起来,”郎糍粑说,“我给你画一个!”
“画什么呀?”木木还是有些害怕。
“画了你就知道了。”郎糍粑笑眯眯地说。
木木于是撩起破衣服。大家都围上来看。只见郎糍粑用毛笔蘸着小碗里的墨汁,在木木肚子上挥笔作画了,而木木的肚子转眼就成了一方白里透青、一起一伏的画布,下面还透着一根根肋骨。不多时,郎糍粑笔下便赫然出现一只面目狰狞的大蜈蚣,张开大嘴,露出毒牙,将那只毒疮含在它的口中。
“你三天之内不要洗澡。”郎糍粑说。
“放心,我一年都不洗澡。”木木笑说。
“三天之后,你再看,这条毒蜈蚣肯定就把毒疮吃干净了!”
众人瞠目。木木像得了宝贝似的,用破衣服把蜈蚣轻轻盖好,谢过了郎糍粑,便和正艾一同离去。周围的一群孩子跟在他们身后,大家都争着要看木木肚子上的那条蜈蚣,而木木决不轻易撩开衣服。
到了第二天上午,木木走在街上,不时感到身边异样的目光。他很得意,感觉自己已成了一位备受关注的特殊人物。而看见有几个女孩正在街边指着他悄悄议论,他索性走到近前,突然间撩开衣服。肚子上的蜈蚣只闪了一下,就将那几个女孩吓得尖叫着逃跑。可跑了几个,又来了一群,一些胆大的男孩女孩都围上来看稀奇,有的还敢伸手去摸。
“小心咬你一口!”木木指了指蜈蚣的毒牙说。
“不怕!”一个小女孩走上来,居然在蜈蚣身上摸来摸去的。木木一呼一吸,那蜈蚣就在他肚子上一伸一缩,缓缓爬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木木和他的肚子都出尽了风头。
可是到了第三天,当木木又在街上掀开衣服,展示会蠕动的蜈蚣时,一个小孩突然喊了一声:“快看,蜈蚣变红了!”大家仔细一看,还真是,昨天还是黑油油的蜈蚣,这会儿已变得火一样赤红!连木木自己也吓了一跳。更令人惊奇的是,那蜈蚣张开的嘴巴已经合拢,而嘴里的那只红肿的毒疮已然消失了!
“看啊,蜈蚣长长了!”孩子们说,“还在木木的肚子上爬呢!”
消息传到郎糍粑那里,郎糍粑托人传话过来:“快把蜈蚣洗掉!否则就遭了。”木木赶紧洗了蜈蚣,而那只毒疮也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消息传开,找郎糍粑看病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些看不起病的穷人。而郎糍粑看病还是不要钱,送他几片叶子烟他就很高兴了。
没过几天,舅母穆兰舟不知是受了风寒,还是旧伤复发,感到浑身乏力,忽冷忽热,连续几夜做噩梦、说胡话。这天早晨,正艾和母亲一起,扶着舅母来看郎糍粑。而此前,殷海舅舅并不乐意。“会好的,”他说,“用不着去看那些江湖郎中。”
但正艾说:“试试也不要紧,反正又不要钱。”他们就来了。
问明了病情之后,郎糍粑又端来一碗水。
“又要画蜈蚣?”正艾问。
“不噻!”郎糍粑叼着烟斗说,“上次木木身上长疮,是受了热毒。这回你舅母的病正好相反,是受了三更夜寒或小人暗算。这病不好医。别说是画条蜈蚣,就是去山上采来灵芝、人参、冬虫夏草也未必管用。”
“他说得对。”兰舟勉强说。
“那怎么办呢?”母亲问。
“麻烦了。”旁边一位顾客插话说,“看她脸色黄白黄白的,肯定是病得不轻哦。”
“真的吗?”兰舟问。
“莫听他乱说。”郎糍粑说,“你脸色虽黄,但黄如蟹腹,就是说,黄得像螃蟹肚子一样,就是生之色。要是黄如枳实,就是黄得像柑子那种颜色,就麻烦了。”
第五章·药到病除(6)
“哦,”众人说道,“看不出郎糍粑还真有点学问呢!”
“开玩笑!这可是《黄帝内经》上讲的。”郎糍粑笑着说,“看来这妹子的病,是被一场噩梦吓的。所以这一回,要请火神下凡,烧一烧心里的阴气寒气和藏在其中的恶魔——它们都怕火。我今天给你看了之后,你们再去山上的火神庙拜一拜!”
“好的,我们一定去!”母亲说。
“你来看这里。”郎糍粑起身推开窗户,对兰舟说。这时,灿烂的阳光刺得兰舟睁不开眼睛。郎糍粑伸手在她眼前晃动着,口中念道:“来来来,火神菩萨、太阳公公,借一束金光破噩梦……”随后又在水碗之中写了个“火”字,又不知画了个什么符,说:“来来来,趁着热火,把这碗水喝下去!”兰舟端起碗来,将那碗水一口喝尽了。
“感觉怎么样?”母亲问。
“蛮热乎。”兰舟说。
他们谢过郎糍粑就回去了。数日之后,全家人又去山上的火神庙拜了一拜。回来之后,兰舟的病果然好了。虽然殷海还是不服,说兰舟的康复全靠亲人的关心照顾,可他还是瞒着大家,去给郎糍粑送了礼物:一大捆上好的叶子烟和两瓶自家酿的即墨酒。
木木的病好了,舅母的病也好了。是不是郎糍粑治好的,谁也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正艾相信,郎糍粑是个好人,也很有本事。所以这天下午,当他又感觉到胸口的隐隐作痛,就独自一人来找郎糍粑了。
“帮我也看看吧,郎师父!”正艾愁眉苦脸地说。
“哪儿不安逸?”郎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