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朝廷的大逃亡-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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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尤为可怜的还是那些宫女太监和从官眷属,有的背着自己的随身衣物,大包小包,有的还得拖儿带女,一串一串,断断续续,在原始森林中挣扎。太监犹可,宫女和从官眷属则是另一番情形,她们生在平川,养在府中,本就纤弱,从小裹就的“三寸金莲”,小脚尖尖,头重脚轻,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有的还得有人搀扶,行动极为困难,走不了多少路程便已两脚肿胀一身酥软动弹不得。尤其是她们从来不曾见过如此的高山深谷,飞瀑湍流,走过如此的羊肠小道,悬崖峭壁,况且还有这亚热带雨林中的赤日炎炎,骤雨霹雷,烟瘴毒雾,蛇蝎猛兽,真是苦不堪言。这样,沿途都有掉队的,崴了金莲坐倒一旁的,病倒路边无人问津的,气衰力竭动弹不得的,跌下悬崖生死不明的,哭爹喊娘,一路哀鸿,十分凄惨。斯时斯刻,皇帝大臣只顾逃命,自顾不暇,哪管得了别的,将军士兵更是力保皇帝,沿途戒备,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迎击追兵,也顾及不了这些卿卿性命,只能任其“花谢花飞,落红无主”了!
在我们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中,女人裹小脚的风气可谓源远流长,代代相沿,成为“传统”。这种特殊的(或者说是病态的)审美观,这种把天下女人一大裹的“传统”,真可谓是独具“中国特色”,堪称“国脚”!使这块大地上的女人一代又一代吃尽苦头。这种被裹出来的据说是美妙无比的小脚,来到这十万大山中就不怎么美妙了,相反,却成了这些小脚女人的致命的硬伤,夺命的杀手,她们在“大祸临头”之下还得加上一个“大禍临脚”了。
由于是逃亡,而且是特殊人群的大逃亡,后有追兵,前有险途,恐慌、疲惫、饥饿、疾病与死亡笼罩在这个群体的头上,掉队的和逃亡的人员不断增加,跟随永历帝的人马也逐渐减少,行动也更加缓慢,情况越来越糟糕。
走着走着,太后的轿子忽然停下了——原来,皇后一路上不时的把头伸出轿外看她的宫人,先是稀稀拉拉的还能看到一些,越往前走便越来越少,到得坡头再看,宫女和随员眷属都不见了,身后只剩下二三个勇健的太监,也是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在疲于奔命,看来也坚持不了多久。她是个细心人,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了,当即停下,跑去向太后诉说。王太后也命轿子停下,命人把皇帝请来商量。
皇帝、太后、皇后的轿子在大山坡上一停,后面的人马也不敢行动,都停了下来,有的借此难得的机会坐下稍息片刻,有的干脆躺下伸个腰,山上山下到处是疲惫不堪人群。
李定国带大队压后,闻报大惊,迅速走上前来看个究竟。他到得坡头,看到王太后紧锁双眉面有愁容,皇后在永历跟前含泪诉说,似在哀求,永历却是一脸无奈一筹莫展的样子。
李定国问明情况以后,向永历帝说:“现在我们的行动极为缓慢,按照这样的走法,迟早要被清兵追上,而我手上能战的兵员所剩不多了,步骑不过一万多人,且多疲惫,一但被追上后果不堪。”
永历流着泪说:“事已至此,我只能全靠将军了,请将军看看能否顾及一下那些病弱之人?”
李定国说:“皇上,我也正在考虑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为今之计只能这样了:我兵分两路,一路调四千精骑保皇上先行,伤病员和老弱妇幼也由这些骑兵带上一起走;我带其余的战兵,作为断后,于中途选择有利地形与敌周旋,若再败,则先走腾越,后入缅地。”
永历说:“好,就按将军说的办吧,但望将军多加小心为是。”
太后、皇后也露出欣慰之色,向李定国示以谢意。
于是,李定国分兵四千,交由总兵靳统武率领,保护永历帝先到永昌府城。骑兵们得到命令,便把那些掉队的伤病员和宫女眷属尽可能的找来,扶上马,快速而去。
这样,在大队骑兵的救助下,一部分掉队的人员总算走了,但掉队人员沿途都有,大都散落在密林、箐底、荒草中没有被“找”到而遗留下来。靳统武的骑兵最后带到永昌府城的,除伤病员外,已不足二百人。永历一行几百人的随员眷属和宫人,最后剩下不足二百,可见沿途逃亡、掉队和倒毙的人数之众!
这里有一段插曲:
李定国大军走了,山林又恢复了寂静。一土著猎人在荒草丛中发现一个年青女子。她蜷缩在地上轻轻呻吟,微微颤抖着,听见响动,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他看她的神态,发髻散乱,虚汗涔涔,极其虚弱,便知她是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而她那黑黑的眼睛,弯弯的眉毛,白白的脸腮,便知她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远方,来自令人神往的内地。在她的附近却没有她的亲人或同伴,什么人也没有,看来她的亲人和同伴由于某种原因已匆匆忙忙离她而去,把她遗落下来,丢弃在这里,使她成为一个孤苦无依的落难者。
他问她来自那里?她轻轻摇一下头——语言不通。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怜悯之心人皆有之,爱美之心也是人皆有之。他想,这是一个上天赐给他的美丽的猎物,从古至今还没有听说有哪一个猎人得到过,现在他得到了,而且是真直切切实实在在的得到了!他喜不自禁,不顾她的反抗,抱起她发烫的身躯扛在肩上,紧紧抱住她的双脚拚命往回跑。她在他的肩上奋力挣扎,她越挣,他抱得越紧,她挣了几下,挣不动了,只能软绵绵的任他扛着跑。他翻山越岭一口气把她扛回自己的家。
于是,这猎人在来自内地的大队人马经过的地方捡到女人的消息便在山寨中迅速传开,人们不约而同的来到他简陋的草房边围观,偷看。接着便议论开来,有人说:“哇!他真有福气呀,白捡个婆娘,好俏呀,真是仙女下凡呀。”
有的说:“这几天过路的人马很多很多,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还有女的,走了几天几夜,掉在路边的肯定会不少,还有,有一个就会有二个,三个,甚至更多,就像山中长出的鸡棕香蕈子,运气好能捡一大堆呢。”
也有人说:“他能捡到,我们也能捡到,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呢,走,趁早,莫让老虎豹子撕吃了。”
于是,一些青壮伙子、单身男人便心急火燎的举着火把纷纷向山里去。
其实,永历的大队人马进入高黎贡山的艰险地段也走了上百里路程,沿途都有逃亡、掉队的。逃亡的早已不知去向,遗留下来的都是一些伤病员,但也不可能都集中在这小段路上,满山满坡一堆一堆的,像鸡棕蕈类一样等着他们来捡。他们当然不可能人人捡到,人人有份,皆大欢喜,大多数人忙死忙活还是只有两手空空。幸运儿往往只是极少数,据说终究还是有人捡到了,有女的,还有男的,女的多俊秀,男的多魁伟,但都非病即伤,极度虚弱,有的已奄奄一息,有的却尸骨冰冷。既然有人能捡到,有了收获,这收获即便很小,也让更多的人受到鼓舞,提高了他们的信心和耐心,于是他们便把寻找的范围不断扩大,密林、荒坡、草丛、深箐,都有人去寻找,人数也在增多,三三两两,男男女女,白天来寻找,夜晚也有人抬着大火把前来寻找。他们发现死亡的便给掩埋好,又继续耐心的找下去。
可是,正当他们满怀希望在努力寻找的时候,一场突来的灾难也正向他们逼近了!
清军的先头部队沿着永历的足迹快速跟进,已经和李定国率领的后卫部队相距不过一天的路程了。他们带着响导进入山民寻找南明军遗落人员的地带时,发现有武装人员活动(山民一般都随身带着打猎的武器),便用弓箭射杀,强悍的山民多是猎人,也毫不含糊,拿起弓弩还击清兵,双方都有人员被射杀。这一下激怒了满洲兵,大队人马蜂拥而上展开攻击,山民无法抵挡,被杀四十多人,仅有一二名“飞毛腿”得以逃生。
清军的先头部队为卓布泰部。他当然不允许任何的反抗,他甚至认为这些土人是来帮助李定国的,说不定这附近就藏匿着李定国的残部,因为近日发现了南明军遗落的伤病员,还发现有山民把伤病员救走。于是,他便派出大部队搜山,进行拉网式的排查,消灭南明军残余,扫除追歼永历的一切障碍。
就是最先捡到美女的那位猎人,套用一名现代的叫法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因不知他的大名,村人都叫“他”,所以我们也只能叫“他”了。他没有父母妻儿,独人一个。他把她扛回家后,便小心地伺候着她。忠实地守卫着她。她注意到,这草房只有一独间,没有隔墙,床就在火塘边,火塘上挂着尚未烤干的山鸡野兔子之类,墙上挂着一些兽皮,有的还很恐怖,尤其是那张宽宽的蟒蛇皮,整个房间散发着浓烈的腥臊味,给人一种原始、粗野的感觉。他把她放在火塘边的床上,在下面加了许多干草垫得厚厚的,再垫上一张柔软的虎皮,让她躺得安稳,睡得舒服,他把阿爸戴给他的说是能驱魔避邪却病延年的一对戴得光滑园润的虎牙从自己的脖颈上解下来戴给她,用他们常用的药草给她治病,他把几乎所有的食物、烤干的猎物都翻出来,选最好的给她吃,一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在他的照料下,她总算得以安安稳稳的吃饱睡足休息够,加之服用了一些药汤,感到全身轻松了许多,精神开始恢复,面色也红润起来。
谁知,搜山的满洲兵来了。他们寻着火烟和干巴味找上门来,这时他还在火塘边给她煮药,听见外面的声音,他从竹笆墙的缝隙中看出去,四五个满洲兵已经来到房外。满洲兵屠杀山民的事他已经得知了,他也知道他们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现在已经无法回避,也回避不了了!
他迅速把房后角的竹笆墙捅开一个大缝隙,向她指一下,挥挥手。她明白,意思是叫她从这里钻出去躲起来。她用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他,但没有动。他转身抄起自己的家伙——一柄三尖猎叉守在门后,他不允许任何人撞入他的领地,更不许任何人来抢占或伤害他的仙女,无论他是谁!是凶猛的斗士,还是成群的虎狼,他也要挺身而出,全力保护她,为她而战,当然也为自己一个男人的尊严而战——这是大山里的男子汉所具有的强悍而执着,宁折而不弯的气质。
满洲兵来到门前,为首的一脚踢倒柴门,来势甚是凶猛,他迎上就是一叉,锋利的钢叉戳进他的肚子,前后贯穿,他往前一推一拉,抽回钢叉,满洲兵惨叫一声倒出门外。猎人的房子是搭在陡坡上的,门前并没有多少空地,开门就是坡,这个满洲兵倒出门外便滚下坡去,尸填谷底。后面的满洲兵吓了一跳,他们没有防到破草房里的草民竟有如此的凶悍,如此的野蛮,这些土人草民非但不似吓破了胆的兔子一样,男男女女缩做一团瑟瑟发抖,或者跪在地上连连的磕头作揖请求饶命,任由他们奸淫掳掠杀人放火,而是用打猎的钢叉来迎接他们,把他们当作野兽来猎杀——这是他们绝少遇到过的。他们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个披麂皮褂子,赤着脚,皮肤黝黑,身材短而粗,结实如老树疙瘩一般的草民,手握血淋淋的钢叉,用斗牛一般的眼睛逼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