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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一个人的八十年代-第3部分

小说: 一个人的八十年代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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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与逃离(7)
当年报考大学时,我填报的第一志愿是南京大学中文系,最终被第五志愿江苏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为此抱怨、遗憾多年。在求学、治学的路上,南京大学中文系的诸多师友都曾给我思想和学术的滋养,让我常在浑浊之中呼吸到他们清新的气息。我对一些事物的坚守和抵抗与此相关。因此,这本集子同样表达了我对南大诸多师友的敬意。
  南方的想象在我收到了那份录取通知之后破灭了,我所理想的专业道路也随之幻灭。我到镇粮管所去迁移粮油关系时,遇到了高中同学的哥哥,他说:“你考上了师范?也好,可以转为城市户口了。”想必这句话是安慰我的,因为在当时,城市与农村户口的差别还在天壤之间。但这句话却深深地刺痛了我,原本就重压我的身份歧视,在我的户口可以转到城市而因此改变我的身份时,我并不能祛除身上的烙印。
  另外一个更大的困境仍然在我往江南动身时就缠绕我,以当时的政策,读完大学的师范专业,差不多还要回到我原先的地区。我只是一只风筝,它或许被放飞得很高很高,但那根长长的线随时可以把它收回。我仍然在麦田之上,在乡野的天空。
  向往南方的想象中,上海令我战战兢兢,所以在后来填报志愿时,我没有填上海的高校。
  在我青少年时期,所有生活的奢侈品都来自上海,当我从庄前那条小路往县城时,我带的生活用品,还是以上海产的居多。
  牙膏。我读初中时开始每天用牙膏刷牙,偶尔用的牙膏是上海的“白玉牙膏”,这个牌子的牙膏远比“中华牙膏”在我们那儿流行。在供销社是买不到这种牙膏的,它太紧缺和昂贵了,必须找到熟悉的朋友才能买到。在出嫁的嫁妆中,如果有两支白玉牙膏,所有的人都会羡慕和侧目,如同看妇人的两颗金牙。白玉牙膏的壳子即使卖废品,也比别的牙膏壳贵些。牙膏壳、破布和各种鞋底是少年时用来换麦芽糖的三宝。如果有白玉牙膏壳,我会单独挑出来对卖糖的老人说:“这是白玉牙膏呢。”老人便会再多切一块麦芽糖给我。
  自行车。村上的第一辆自行车是外公几个村干部在五十年代末合伙买的,等我在一九七四年学会骑自行车时,第一辆自行车早已散架,不知残骸在哪儿。外公说,县人民政府给村上颁奖了,一只挂钟。外公几个人去领奖了,捧着挂钟走了半天带一夜,早晨才把挂钟挂到了村部。可能受这件事的影响,外公他们学骑自行车,然后又凑份子买了一辆。外公跟我说这件事时,已记不请自行车的产地,想了想说应当是上海产的。那时只有上海产自行车?想必是这样。常州的“飞鸽”是在多年以后才有的。在七十年代,自行车无疑是奢侈品,犹如八十年代初期城里的小轿车。如果有骑自行车到村上来的,通常都是公社以上的干部,或者是邮电局的邮递员。我们村上有三辆自行车,书记一辆,学校校长一辆,还有位在县城某工厂上班的老陆。我曾经向老陆借过一次,刚学会骑自行车,跃跃欲试,听到外面自行车铃声响了,忍不住跑到老陆家,说:“借我骑一圈,就一圈。”老陆竟然爽快地借给我了,二话没说。老陆家住庄北,我由北往南,过了桥,一直骑到学校门口。这是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我初中毕业了,身高一米七五,不要耥车,跨上车,左脚一蹬,车轮就转动起来。我萌生买一辆上海“凤凰”自行车的想法就在这个夏天。在外村代课的那些日子,我也很想有一辆自行车来回,但这实在是太奢侈的想法。等到一九八二年,读大学二年级,有自行车的同学开始多起来。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凑了一笔钱,合买一辆自行车。当时,常州的飞鸽牌也很流行,但在商量买什么牌子时,我毫不犹豫地说:“买‘凤凰’吧。”

返回与逃离(8)
“飞马”和“大前门”香烟。我现在还没有戒掉香烟,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如果追溯历史,或许与我少年时期对“飞马”和“大前门”香烟的迷信有关。这两个牌子的香烟,特别是锡纸装的大前门香烟是不敞开供应的,需要有关系才能买到。这个状况持续了不知多少年,后来不抽这两种牌子了,流行上海产的“牡丹”香烟,也要找关系才能买到,八十年代中期仍然是这样的状况。当时一般的人都抽几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有海绵嘴的香烟很晚才在我们村上稀奇地出现。拣香烟屁股,是我读小学时常干的一件事情。特别是在冬天,文艺演出和电影多,一散场,就可以钻到凳子下面拣香烟屁股。如果拣到二十个,是很大的收获呢。五个烟屁股相当于一支香烟。剥掉卷纸,将烟丝揉散,再合拢到一起,就是一盒烟丝。抽水烟的人,把烟丝塞进烟斗,抽纸烟的人,用烟纸卷好就是一支香烟。
  仅仅是牙膏、自行车和香烟,就把一个繁华的上海打造出来了。在一九七五年的暑假之前,我从未有过某一天能够去上海看一看的想法,因为当时我连县城也没有到达。这年的暑假,我随船到了县城,我拿着勾刀,在县城体育场跑道外,将茂盛的杂草成片割下,再运到船上。这些草是用来沤渣的,它与河泥混在一起发酵,用来肥田。这是中午,城里的人都在午休,我和几个伙伴站在操场上,挥汗如雨。体育场的入口处在南边,有水泥框架的门,门前一条东西向的小河将县城一分为二。过了桥,马路的右边是县委的家属楼,左边是一所中学。五年以后的一九八年九月,我到这所学校补习。偶尔到体育场散步背书,总会想起自己拿着勾刀站在跑道上的样子。在临近考试的前两个月,我在东方欲晓时,会独自一人,悄悄起床,出了学校门,过了小桥,站在体育场入口的门下,借着昏黄的门灯读书。这时,我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有靠近上海的机会。
  一九七五年县城的模样已经让我进了大观园,不必说未去的上海将会给我带来怎样的观感。我同学的小姨和小舅在上海工作,过年时常常到这边来。他们的衣着打扮和我们显然不同,而且观念也不一样。我们在春节的那一天,即使有病,但绝对不能吃药的,因为大年初一早上起来就吃药实在是不吉利的。我去同学家时,他的小姨打喷嚏不停,同学的舅舅就把药拿出来,说感冒了,赶快吃药。同学的妈妈说,大年初一,吃什么药。上海的姐弟俩都笑了:姐姐还迷信呢。弟弟倒了水,姐姐吞了药。因为有亲戚在上海,同学家的糖果和我们村上的人家都不一样。我们吃硬糖,他们吃软糖。软糖是牛奶糖,我吃了以后才知道牛奶就是那股味道。我不喜欢软糖,不仅是味道,关键是会粘在牙齿上,很难受。但软糖的糖纸我非常喜欢,可以用它折成一个舞蹈的傣族姑娘,有几年我特别喜欢折纸。
  我那时非常奇怪,上海人为什么每年要到乡下过年,不必说生活上的差异,光是路途劳顿就非同寻常了。而且要来,都是成双结对。终于有一天,我从同学那里知道,上海的住房太拥挤了,他的小姨和姨夫、小舅和舅母也不能经常住在一起。舅舅结婚很长时间了,还不能怀孕,舅母归咎于不常在一起,即使在一起也十分慌张。这样的说法,在我到苏州以后,完全认可了。我从小巷子里走过,看到贴着红双喜剪纸的窗户,里面是个很小的房间,不用进去看就知道它很小,因为整个房子就那么大的空间。多数城里人也用马桶,早上的公共厕所从来是拥挤的。即使在苏州这样已经算文明的城市,几乎所有的公厕都异常肮脏。这样的状况在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才有所改观。一九八二年春天,我第一次到上海,下了火车站,才知道当年对上海的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想,城里人也可怜啊。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返回与逃离(9)
所有的向往,其实都是对贫困的释放。
  在一九八一年那个躁动不安的暑假,我开始准备去读大学的行李。尽管那不是理想之地,但毕竟是新生活的开始。以当时村庄的收入,要把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凑齐是不容易的,还要买一张去苏州的汽车票。首先是要置一只箱子,当时的村庄根本没有皮箱子的概念。父母亲找到几块木版,木匠朋友到家打了一只木箱,又带到镇上,父亲的一位朋友帮忙油漆了,拿回来时,感觉就像嫁妆。这个箱子直到我大学毕业时带回,随我的小弟弟去读书了。有往来的亲朋好友来道贺,已经知道我需要什么,有的送热水瓶,有的送洗脸盆,有的送袜子等。当时送十块钱,已经是很厚重的礼了。生活必需品差不多齐全时,我还是坚持带上了高中毕业后就开始穿的一件绿军装,这是我最得体的一件上装。一九八一年秋天到来时,我就穿的这件上装。家里人知道,我还差两样东西,一块手表,一双皮鞋。但我已经觉得很满意了。父亲想起,他年轻时候曾经穿过一双皮鞋,从箱子里翻出来,发现鞋底已断裂了,鞋帮与鞋底也差不多脱落。我还是好奇地穿了,在堂屋里走了两三步,皮鞋终于散架了。
  记忆并不弥漫阳光,否则,我就不必背井离乡。记忆并不缺少温暖,否则,我就没有返回的勇气了。
  从那里出来了,再说那里,其实很难。因此多年来,我总是以复杂的心情对待九十年代以后曾经蔓延过的“怀乡病”。人们由对现实的恐惧与回避,转而返身乡村,这当中有太多的无法对应的部分。乡村和乡村经验是复杂的。一个在当下无法安宁的人,复活他的乡村经验后是否就能悠然见南山,我是怀疑的。只有选择经验与记忆,我们才能满足自己的需要,而乡村经验与记忆并不单一。如果只是惦念乡村的单纯与温情,这样的怀乡对来自于乡村的知识分子来说驾轻就熟,沿着这条道路返乡几乎太容易了。但我们回不到那里了。贫困和寒冷的记忆从未在我的生活中消失过。虽然如此,我还是带着温暖上路的。许多人都理解错了,贫困和寒冷本身并不能滋生暖意和善良,只是因为极端之下的美好德行是维持生存的唯一理由与力量才让我们刻骨铭心。而今天的乡村也已经并不单纯。
  但乡村确实给了我特别的力量。我在九十年代初期写作《乡关何处》,一本关于散文的书,对所有涉及乡村生活的作品都有特别的敏感,我在现实中滋生的种种复杂情绪在关于乡村的文字中获得了呼应,至少我会在文字中目睹我熟悉的景象。但我很快发现,如此连接乡村并不能丝毫减少现实对我的困扰和冲击,我其实只是回到了我曾经有过的少年乡村记忆,而不是回到乡村,甚至更不可能回到现实的乡村。少年的乡村记忆即使没有遗忘,没有经过筛选和改造,也只是乡村经验和印象的一部分。这一部分不仅和我当下的处境,也和身后的乡村现实有遥远的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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