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帝国:刀锋上的苍狼-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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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如墨,单于庭周围,风吹草动,牛羊的梦呓和人的鼾声混杂,只有山上生生不歇的虎狼吼叫与打斗之声间或传来。回到自己的营帐,齐齐拉木毫无睡意,坐在松油灯下,若有所思。忽然,一个黑影掀开门帘,鬼魅一样走了进来。齐齐拉木抬头一看,急忙爬起身来,对着来人俯身拜倒,说:“小臣齐齐拉木恭迎太子殿下。”来人嗯了一声,径直坐在齐齐拉木原来的位置。齐齐拉木起身,堵严了四边的缝隙,到太子面前说道:“太子深夜驾临,不知何意?”
那人说道:“巫师之为,真可谓天衣无缝啊。”齐齐拉木惶恐道:“太子之言,小臣懵懂,还请明示。”那人又说道:“我冒顿自出生以来,便不讨大单于喜欢,今番欲将我使与月氏为质,实为借刀杀人也。”齐齐拉木一听,脸色惊慌道:“太子何出此言?”听到这里,冒顿呼地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齐齐拉木营帐中央空地上,低声笑道:“巫师难道不知?”说着,用一双*的眼睛紧紧盯着齐齐拉木的脸庞。
齐齐拉木直了身子,长出了一口气,继而哈哈大笑道:“所有这一切,太子殿下应当心知肚明。小臣从无一事相瞒。”冒顿听了,收回目光,转身背对齐齐拉木道:“巫师之为,乃是为我匈奴千年大计,本太子冒犯了!”齐齐拉木听了,道:“太子殿下,以小臣之见,太子当自行前往单于宫殿,当面要求头曼遣己西入月氏为质。”冒顿转过脸来,脸色和缓地看着齐齐拉木道:“那是为何?”
齐齐拉木向前走了一步,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之上,说:“今大单于猜疑呼衍家族弄权作势,干涉国政甚多,故而,不愿太子出任左贤王,又欲遣太子入月氏为质。以小臣浅见,头曼单于并非对太子本人有任何偏见,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倘若太子记恨于单于,臣下以为极为偏颇。”冒顿听了,正面对着齐齐拉木道:“巫师所言,本太子心知肚明,然我匈奴沦落到四面求和与岁贡称臣的地步,皆是头曼一手所为,身为匈奴一子,本太子忧心如焚!”
话还没说完,冒顿伸出修长的手臂,鹰爪一样的手指,拍了一下帐篷顶上的一根圆木,重重叹息了一声。齐齐拉木走近一步,看着冒顿说:“太子不必忧虑,小臣以为,在此多事之秋,倘若太子亲自向大单于请求,自愿入月氏为人质,一则可使大单于心感宽慰,二则可缓解呼衍家族与单于宫之间的矛盾,三则,太子入月氏之后,可摸清月氏虚实,日后,我匈奴倘若对月氏用兵,必然是轻车熟路,直取可下。”
冒顿说:“巫师刚才所言,极有道理,然我入月氏,恐性命难保,何谈什么日后?”齐齐拉木听了,呵呵笑道:“太子此去,必然安然无恙。”冒顿见齐齐拉木说得如此轻松,面对着齐齐拉木道:“大月氏之疆域,东西数千里,刀兵之多,比东胡尤甚,我一人为质,必然严加看管,想要脱逃,类于登天,巫师何敢有此把握?”齐齐拉木道:“小臣之所以敢如此建议,便有十分把握,焉敢以我匈奴太子性命做儿戏?”
冒顿听了,对齐齐拉木嗯了一声。稍顷,齐齐拉木脸色诡秘,快步走到帐篷之外,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时,正是凌晨,因为没有月光,单于庭上下,一片黧黑之色。齐齐拉木回到营帐,低声对冒顿说:“太子且随我来。”说完,径直掀开门帘,朝外走去。冒顿顿了一下,便抬脚跟在了齐齐拉木之后。
所谓的黑夜,在冒顿和齐齐拉木看来,是由无数的灰色颗粒组成的,像是密密艾艾的椭圆形灰烬,轻飘飘地悬浮和飘摇,飞舞的姿势很是好看,在人的眼睛中,就像是一群死而复生的亡灵,一群没有方向的飞虫。巫师齐齐拉木在其中穿梭,庞大而飞快的身体将颗粒们撞得急速飞舞。冒顿跟在后面,庞大但却灵巧的身体带着风声,搅乱了阴山之上的黎明。
两个人一路疾奔,绕过岗哨,穿过一大片桦树林,上到一座山岭上。这是阴山的南面门户所在,头曼单于常年派重兵把守。两个人弓着腰身,从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狼一样匍匐前进。过了岗哨,齐齐拉木直起腰来,转头向西,爬上一面长满苔藓的岩石,迎面又是一片桦树林,虽然不大,但异常茂密。远看像是平地隆起的一片墨色——进入桦树林,两个人的脚步搅扰了几只野兔的睡眠,蹦跳起来,又仓皇奔窜而去。因为速度块,两个人走了一身热汗,走着走着,原来崎岖的山坡忽然平坦下来,像是一个阔大的跑马场。冒顿惊异,心想自己在这里长到二十多岁,却从来不知道阴山之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走到一面石壁之下,齐齐拉木捡起一块石头,在墙壁上敲了几下,原本茅草披拂的石壁忽然打开了一个窄小的门洞,齐齐拉木看也没看,就弓腰低头走了进去,冒顿犹豫了一下,也低了脑袋,缩了腰身,紧跟而入。走了大约五十多步,眼前豁然开朗,冒顿张目一看,这俨然是一个阔大的洞穴,四面石壁光滑可鉴,数盏松油灯嵌于石缝之中,忽闪忽闪的灯光照耀的空地之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金黄色的松针,松针上面是一块不算很大的块状羊皮毡子。
洞窟的正面,还有一个弯道,向内的洞穴曲折而幽深,悬挂的松油灯像是一种遥远的引领——齐齐拉木一声不吭,走在最前面,两个人的脚步敲着空荡荡的石壁,回声经久跌宕。冒顿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齐齐拉木回身说:“太子莫急,一会便知。”说完,又转身向内走去。冒顿一边走着,一边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石壁再次开朗,只见一个圆形的石洞之中,坐着一个须发洁白的老人,老人身边,有一座金子做成的棺椁,在灯火的照耀下,金子的棺椁看起来格外炫目。
这在冒顿的生命历程中,大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在匈奴,从大单于到王公贵族,各方大王诸侯,冒顿从不放在眼里,更没有从内心觉得了这样一种身不由己的吸附力和震慑力——老人站起身来。冒顿看到,这一位已有百岁的年纪,但一点都不显得苍老的老人,腰身直挺,神态威严,一看便是穿惯了战袍的沙场宿将。
冒顿正在想着,老人快步走近冒顿,一把抓住他的肩胛,持续用力,冒顿鼓劲反抗。但是,老人手指就像是一副急剧收缩的钢爪,使得冒顿觉得了一种无从反抗的非凡力量。而就在冒顿奋力抵抗的时候,老人忽然放开手指,又迅速抬起,在冒顿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转身道:“太子果真异才也,肩胛丰厚,肤色紫红,眉目之间,有苍龙盘旋,他日,必为一代雄主。”齐齐拉木道:“大将军蜗居山林数十年,在下有幸得见,教授许多,今番小臣擅自将我匈奴太子冒顿带来,还请将军宽恕。”老人听了,哈哈大笑,声音极其洪亮,震得四壁嗡嗡作响。笑完,对齐齐拉木大声说道:“巫师跟我多年,也变得如此酸腐了,哪里还有一点匈奴狼族暴戾铁血之气?”齐齐拉木一听,脸色羞红了说:“多亏将军教诲,否则,我齐齐拉木何以有此本事。”老人听了,又开口说:“巫师不要再客气了。你是匈奴罕见的巫师之一,若不是你左右纵横,东胡月氏,必然早就将匈奴分而食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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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情境,冒顿忍不住开口向老人询问道:“将军果真是大秦帝国前将军蒙恬?”老人听了,转身看着冒顿,眼睛如电,神情凛然道:“正是在下。”冒顿哦了一声,继续说:“传言赵高李斯篡改诏书,勒令太子扶苏及将军自杀,太子忠厚,当场横刀自刎,将军伏地之时,忽然狂风大作,遮天蔽日,等风停天晴之后,将军及太子尸首杳无踪迹。这些可都是事实?将军当日又如何能够于大军之中杳无踪迹了呢?”
站在一边的巫师齐齐拉木听了,哈哈笑道:“太子有所不知,故事之类,人云亦云,蒙恬将军,功盖四野,所谓失踪,也是以讹传讹,不足采信也。”蒙恬听了,叹息了一声,眼睛盯着一盏忽闪的松油灯,凄然说道:“当时,正如太子所说,确实是狂风突起,遮天蔽日,至于瞬间杳无踪迹,则有些夸张了。”说到这里,蒙恬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也以手示意齐齐拉木和冒顿也坐下。齐齐拉木和冒顿应了一声,恭敬地坐在蒙恬两侧。
蒙恬捋了捋洁白的胡须道:“当年,秦国上下,无不知我与太子交好。皇帝南巡,突然驾崩,赵高伙同李斯,篡改诏书,将太子与我等置于死地。太子接诏,即可自刎,本将军思忖,皇帝绝不可能如此。便趁突起之狂风,抱了太子尸首,跃上一匹快马,夺门而出。斯时,守卫之军被大风吹得手忙脚乱,东倒西歪,自然没注意到有人夺门而出。”
冒顿听了,睁大眼睛说:“那将军何以流落至此?”蒙恬听了,叹了一口气说:“这真是阴差阳错,当年我率三十万大军逐匈奴,夺临河,占高阙,迫使匈奴后退千余里,本来都是仇敌,但却没想到的是:不容我者非匈奴,而是秦国也。”说到这里,蒙恬情绪略显激动,额头青筋冒出,虽事隔数十年,仅此,可见其当时内心的悲愤程度。
见此情境,齐齐拉木起身道:“蒙恬将军虽性情刚烈,但智谋过人,料知诏令绝非出自始皇之手,便想弄个明白。便将太子扶苏的尸首存放于雪山之上的洞崖之下,然后披发垢面,更草民之衣,单人独骑,回到咸阳,打探消息,探测实情,直到李斯被赵高所诬,腰斩于市,胡亥又被赵高所杀,拥立子婴。陈胜吴广,乃至刘邦项羽等人纷纷揭竿而起,打着太子扶苏及蒙恬将军旗号,兴兵伐秦之时,蒙恬将军见秦国两百多年基业毁于一旦,一时间伤心至极,心灰意懒,无心功业,已然独自回到塞北。”
齐齐拉木说话之间,蒙恬安坐于榻上,像是一尊雕像,说到心痛处,蒙恬眼睛之中竟然泪光闪烁。齐齐拉木又道:“西域莽原,天高地远,将军一人游荡于沙渍荒野,一直想找一个地方,使太子扶苏入土为安,而却身无分文,倘若只以土布裹尸,有失太子身份,以朋友论,蒙恬将军也自觉对不起扶苏。”齐齐拉木说到这里,蒙恬接住话题道:“正在此时,我遇到了匈奴巫师齐齐拉木。那是一个黄昏,我骑马在草原上游荡,一个人和一个死去的朋友置身于此等情形之下,那种悲伤无以复加,在风中,想起前尘往事,心如鹰啄火烧,若不是还没将太子扶苏安葬,我早已引颈自刎了。”
听到这里,始终坐在一边倾听的冒顿也忍不住受到感染,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也为蒙恬与扶苏的绝世友谊而怆然涕下。眼睛红红,看着须发洁白,威仪不减当年的名将蒙恬和老成持重的巫师齐齐拉木。此时,冒顿忽然觉得脑海之中,有一种极其轻盈,但却又异常明净的东西,飘渺而实在,安详而自由。这也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也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在匈奴,杀戮和夺取是最大的欲望,权利和财富是地位的象征。像这样一些仅仅属于内心和灵魂的虚幻之物,冒顿从来是不相信的,也不为此抱有任何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