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处落下泪雨-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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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致远一时劝不住小凡,只好办了出院手续。看看天已过中午,苏致远叫了辆出租车送小凡回宿舍。
已经一个月无人居住的小屋到处都是灰尘。苏致远看看除了一张书桌和一张床外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的小屋,问小凡:“你就住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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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二章(8)
“是啊,这已经很不错了,单位的宿舍,不用花钱,别人来这里打工还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呢!”小凡笑着回答。
苏致远摇摇头:“小凡,我真想不明白,你放着原来的工作不干,跑到这里吃这种苦,这对你有什么好?”
“我不觉得苦呢,我只是想把各种生活都体验体验,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有的工作你干了一辈子都是在浪费自己,那有什么意义?我不想在一天天的重复中老死!”小凡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抹布想擦桌子。
“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大家都在渴望一份相对稳固安定的生活和工作,而你却偏偏选择动荡,等于把自己放逐嘛,真不知哪一天你能变得现实一些……”说着,苏致远把小凡按到床上坐下,然后动手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看着苏致远的背影,小凡想说:如果生活真能使一颗心安定和稳固,谁还会到身外去找?是这变化无常的世界把它那些依然善良依然有渴望的子民毫不留情地驱逐了,一路捡拾着那些已经支离破碎的梦……可是小凡只是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苏致远要走了,他叮嘱小凡:“你还没好彻底,这么急着出院,总是让人不放心,不行就先雇个保姆照顾你吧。别忘了吃药,别忘了加强营养,我这里给你准备了一些钱,除了交治疗费和住院费,卖房子的钱还剩下一些,你拿着吧,这样,我才能放心地走。”
小凡鼻子一酸,赶紧望向窗外:“不,我有工资,我能养活自己!你把钱留着吧,多去看看女儿,另外,钱还是要省着花,将来还要买房子的,不能让你总是无家可归呀……”
“小凡,”苏致远轻轻叫了一声,握住小凡的手,“小凡,记住,只有你回来我才能有家,可是我不能强迫你回去,你有你的自由,我不干涉!我会等你!像你原来等我那样……”
小凡垂下眼,没让苏致远看到眼里的泪光。
3
一个落雪的早晨,小凡起了个大早,跑到街上去看雪景。
厚厚的雪覆盖了每一个角落,一夜之间,世界纯净得像个童话。远远近近的房屋都像白玉砌成的,在微亮的天色里闪着一种缥缈虚幻的光,路两旁的树木也裹在一层厚厚的雪被下,如冰雕玉琢。街上行人还很少,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他们嘻嘻哈哈地叫着跳着,一会儿你追我赶地跑几圈,一会儿在雪地上打几个滚儿,一会儿团了雪球相互猛掷,头上飘落下的雪花和嘴里哈出的白汽儿把小脑袋瓜弄得毛茸茸的,眼睫毛都是密密的银白色 —— 这几年北方也难得下一场雪,雪在孩子们眼里是新鲜的神奇的,他们为此放弃了那个早晨的热被窝。看着孩子们在雪地上尽情欢闹,小凡不由想起了小时候和一群小伙伴穿着父母的大胶鞋踏过没膝的积雪去上学,就是和这些孩子一般大的年龄啊,转眼皱纹已爬上了眼角。小凡正感慨,一阵风突然刮过来,身旁毛茸茸的树枝上落下一层一层白色的银屑。小凡眯了眯眼睛,可能平时看惯了灰不灰、蓝不蓝的城市天空,视觉对这遍地的洁白竟有一些不适应。小凡蹲下身子捧起一把积雪,让冰凉的感觉直逼心底。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捧着一把融化的雪举到苏致远面前,对他说:“你看,雪都会化的,这需要温暖和时间……”呆想了许久,小凡张开两手,雪真的化了,一滴滴的雪水从她的指缝间流出去。小凡想:我真能等到什么吗?时光从指缝里一天天流走了,它会把什么留下?小凡想起了一首歌:我无法面向前方,前方空无一人/我不想回顾背后,背后人群挤撞/过去已经逝去/泪水早已干涸/像他们那样笑么,我不愿意/每当和往日的温暖相遇/在无人处落下泪雨/对于我,这一切都是生存呵/为着在我的身后/能诞生一个未来……
正想得出神,一辆蓝色的摩托车冷不防从前面的路口冲过来,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贴着小凡身边飞了过去。小凡出了一身冷汗。什么人竟敢在雪地上这样骑摩托?小凡抱怨着,望着那个戴着白色头盔迅速消失的背影,不由一愣。她记起当年为了工作方便,自己曾经亲手帮苏致远挑了一辆深蓝的摩托车和一顶白色的头盔。
小凡摇摇头,笑自己在这个落雪的早晨突然变得如此喜欢回忆过去。她擦干了两手开始往回走。没走出多远,小凡发现马路边拥挤了许多人,大惊小怪的吵嚷声闹闹哄哄。她挤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从人群的缝隙中小凡看到地上躺着一辆深蓝色的摩托车,许多部件已经零零散散地碎了,蓝色的碎片在阳光下晃着人的眼。车旁边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人,浑身都是血,白色的头盔滚在一边。小凡差点惊叫起来,就是那个险些撞了她的人!她看见人群外面高高地停了一辆大卡车,车头一侧明显地塌陷着。小凡闭了闭眼。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二章(9)
人群中一片唏嘘之声:“死了,当场就死了,真可惜!”
“是啊,这么年轻,看样子才三十岁吧!”
“你说车骑得那么快去奔什么,什么比命重要?”
“唉,不是咱迷信,要我说,这就是他的命,他就是要赶这个时辰,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转眼就啥也不用惦记了……”
不知为什么,小凡心里猛跳了几下。她忽然想看看那个人的脸,便奋力挤到人群前面。人们骚乱着,交警到了,他们把人群向后疏散。小凡看见一个警察从那个人血红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翻了翻,向人群里问:“死者叫姚大晨,市制药厂的工人,你们有认识他的吗?”小凡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冲那个交警歉意地摇摇头,重又挤出了人群。
小凡慢慢往回走,心情突然之间一落千丈。一路上,那个黑衣人满身鲜血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动,那深蓝色的摩托车,白色的头盔……不知怎么,小凡的眼泪流了出来。这时候几个清洁工人开着铲雪车过来了,马路上厚厚的一层积雪一会儿就被那笨重的机器轰隆隆地铲没了,露出黑乎乎的路面。小凡不由笑一声自己:收起来吧,你这些不合时宜的没用的浪漫!—— 这个世界不需要童话!这个世界不需要多愁善感!
小凡正踩着雪踢踢踏踏地走回来,远远地,她看见自己住的楼房前面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黑色的大衣,栗色的围巾,一张线条分明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几缕黑发被风吹在额前,遮住了高高的额头。小凡的心颤了一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迟迟疑疑向前走了几步。门前的男人没有动,一直注视着小凡走过来。苏致远!
小凡扑在苏致远怀里许久没有动一动。她听到自己的大脑皮层里有蓝色的火花一闪一闪地迸裂。她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淹没了,击碎了,像一朵浪花碎在海里。
“怎么啦,小凡,真的傻了?跟我说说话吧,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苏致远抚摸着小凡的后背,叹息似的说。
小凡的大眼睛忽闪了几下,忍了忍才说:“我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一切,可是……”
苏致远拥着小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凝视着她足有一刻钟:“人啊,真是怪,近在眼前的时候不知道要去珍惜,等到失去了才明白她的意义……小凡,这半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可是我也怀疑自己能不能给你幸福,所以我想还是把你忘了吧,不再打扰你,好让你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太自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打扰我呢?”小凡把脸贴在苏致远胸前。
“我,我没能管住自己……你知道,想念人的滋味真要命!小凡,你这里真难找啊,我打听了半天才找到。我还到你原来读书的那个大学看了看。我问过了,你们原来住的宿舍现在都变成了教师家属楼,现在的学生住的都是公寓。可是我还能想出你当年读书时的样子。”苏致远滔滔不绝地说。
小凡轻轻笑了笑:“我是什么样子?我哭我笑我世界,去留依旧两昆仑……”
“什么意思?小凡,你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这是我和同学当年离开那所大学时随口改的两句诗,原诗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只是现代人已经没有了‘我自横刀’的决绝和快意,没有了为一种信念牺牲的精神,面对风刀霜剑,也只剩了我哭我笑而已。有时候却连哭笑都不能,不知道该去该留,更不知道去哪里找寻那个‘肝胆相照’……”
看着小凡出神,苏致远充满歉疚地拍拍她的手,又摇摇头:“小凡,你说这些让我难过。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小凡目光深处的寒意让苏致远心里一疼。
小凡把手从苏致远手里抽出来,摩挲着自己断裂的掌纹:“我活了三十年一直是这样一种感觉:我们一生下来就不断地被这个世界改变着,不断地失去着。生活变了又变,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你挣脱不得,也许你挣扎得越厉害,输得越惨。到了最后,不知还有多少东西能抓在我们手里,也不知到哪里能安置我们的一颗心。没人能给你答案。也许,对于这个世界我们永远是失败者,没有人能赢。”
“小凡,小凡啊,让我怎么说你呢?你如果能少想一些,可能就会减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快乐!”
“谁说我不快乐?”小凡望着苏致远皱紧的眉头,脸上重新绽出了笑意,她伸手摸着苏致远下巴上一层硬硬的胡茬,“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没有人比我更快乐!”
“真的?”
“真的!”
小凡叫了一声,拉起苏致远往外走,一边说:“现在,我们就去上街买东西,完了去书店、去电影院,像一对恋人那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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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二章(10)
苏致远没有答话,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小凡。
“怎么啦?你不想跟我轻松一天吗?”小凡帮苏致远扣好大衣,又补充了一句,“致远,让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恋人那样过一天,我们试着这样重新开始,好吗?”
苏致远终于点点头,挽了小凡走出宿舍。
夜晚来临了,两个人相挽着回来。晚饭小凡做得很丰盛,还开了瓶红酒。小凡在唱机里放了唱片,是舒缓动人的小夜曲。
那一晚,小凡喝了很多酒,她不停地笑啊笑啊,直到笑声变成了哽咽。小凡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灯光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犹豫着说:“致远,我今天看见了一起车祸,死的人那么年轻,而且……像你。我很难过。我在想:一个人究竟能活多久,究竟有多少东西能真正属于我们?我们到这个世界上来寻找什么?那些失去了的我们是不是还能找回来?”
苏致远握住了小凡的手:“小凡,看你,我不是说过么:别那么忧伤!只要我们愿意找,总能找到我们想要的……”苏致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