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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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勃然大怒,跳将起来,道:“你这个文盲大老粗,又理会得甚底?”
后者慢条斯理地道:“我就喜欢文章中那一句,‘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你理会得甚底?……”
苏轼的儿子苏过恰好起夜,听到他们的对话,就告诉了父亲。苏轼也不禁哑然失笑。
经历这次磨难,苏轼失去了许多朋友,但也慢慢多了些真正的朋友。“怕老婆、不怕王侯”的陈季常特来陪伴他,黄州太守徐君猷给了他许多帮助,武昌太守朱寿昌也来照看他。年少轻狂的大画家米芾也慕名来到“东坡雪堂”,恨不得日日与他谈诗论画。
除了这些文人朋友,苏轼也结交了诸多平凡的农夫、药师、酒监、僧侣、道士、村医、渔夫、农妇和樵夫等。他和他们打成一片,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份,热心地学习耕种方法、烹饪技巧、医药常识等,听他们胡扯一些天南海北、稀奇古怪的轶闻趣事,常常大笑开怀。一次,他穿着芒鞋,披着蓑衣回家,竟被一个醉汉推搡,还大骂他是没出息的“蠢蛋”。苏轼绕道走开,笑一笑,“自喜渐不为人识。”
他也经常去黄州附近的赤壁转转。面对黄州赤壁,他回想少年出川时的雄心勃勃、豪言壮语,恍如一梦。
果真是,“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如今,在元丰五年(1082年)的七月之夜,在黄州的赤壁江边,他静静地听着怒吼的涛声,在月光下徐徐举杯,将英雄情怀、壮志未酬之慨,斟入杯中一饮而尽。
突然间,他豁然开朗、大彻大悟了:
“逝者如江水,其实并没有真正流逝;盈亏者如明月,终究又何尝盈亏?天地之间,物各有主,非我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只有长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进入耳朵变成声音,跳入眼里成为色彩,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恩赠的无尽宝藏,我为何不尽情享受呢……”
黄州赤壁,是他涅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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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明月几时有(3)
元丰五年(1082年)三月,苏轼得了很严重的臂疾,前往蕲水请庞安常医治。
庞安常是个很奇特的医生,天生聋哑但精通医术,颖悟过人,以指画字,即明白别人深意。苏轼病愈后,与庞安常成了好友,结伴游览蕲水清泉寺。清泉寺有“王逸少洗笔泉”,溪水极为甘洌,行至兰溪,溪水突然改作西流。
苏轼行于青山绿水之间,听到杜鹃的美妙声音,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更见了这河水西流的奇特现象,大为感慨,就填了一首豪迈奔放的《浣溪纱》,提醒自己尽管满头白发,但也要积极生活: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这是他贬谪黄州的第二年,正是穷苦潦倒、苦不堪言的时候。
贬谪到黄州的还有一个好友张梦得,修建了一个亭子,苏轼前去观赏,命名为“快哉亭”,并作了一首《水调歌头》以资纪念,以表达自己的豪迈乐观胸怀: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
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
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渺渺没孤鸿。
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
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经过乌台诗案、黄州贬谪,三四年来,甚么名利权位,苏轼都瞧得淡了,但他并没有悲观哀怨,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充满热爱。
他的这种身处逆境、豁达豪迈的心态,在一次野外遇雨的经历中,表现得最为充分。
元丰六年(1083年)三月七日,苏轼前去沙湖道中遇雨,身边没带雨具。同行的人皆现狼狈,惊惶躲藏,唯独他纵声大笑,吟啸林间,徐徐而行。没多久,雨过天晴,他的心情更加舒畅,填了一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贬谪黄州的磨难困顿,磨练了他超人的意志,开阔了他的豪迈胸怀,使得他开始以坦然、豁达的心态对待挫折打击,保持逆境生活中的热情和朝气,逐渐变得荣辱不惊,越来越旷达自适。
以后几十年中,他遭遇了更大的打击,被贬到比黄州更荒凉凄苦的惠州、海南。而他对待这些凄苦生活的心态,就如对待这黄州的天气,任其风雨交加,都是笑傲着行走,“一蓑烟雨任平生”。
在海南,白发苍苍的他面临着“六无”困窘:“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屋,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但他并没有绝望悲观,还调侃说“尚有此身,付与造物,听其流转,流行坎止,无不可者”。对于当地无医无药的困境,他写信给朋友,非常幽默地说:“每想到京城无数人丧命于庸医之手,我就倍感庆幸。”
苏轼对待世事相当豁达豪放,但在家庭生活中,尤其在对待妻子时,却显示出温婉柔情的另一面。
第一任妻子王弗小他3岁,美貌贤慧,机敏贞静,知书达礼,两人相亲相爱,可惜王弗早逝。王弗逝世十年后,苏轼还难以忘怀,依旧梦见她,写一首凄美哀怨的“悼词”《江城子》,据说,这首《江城子》是宋词史上第一首“悼亡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里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第二任妻子王闰之是王弗堂妹,读书不多,但也是一个贤淑的妻子。一天晚上,梅花盛开,月光如水,闰之就对苏轼说:“春月胜如秋月,秋月凄惨,春月和悦,你怎么不请朋友来饮酒作诗呢?”又一次,苏轼心情郁闷,干坐着发呆,见有小孩来牵衣哭闹,几欲发火。闰之轻拍他的肩头,微笑道:“你呀,怎么象小孩一样!何必不开心呢?”洗涤好一只酒杯,放在他面前,令他十分感愧。
闰之与苏轼共同生活25年,跟着他享受了荣华富贵,也吃足颠沛流离之苦。历经“乌台诗案”时,她亲见苏轼在湖州被抓,吓得惊惶无措,放声大哭。苏轼本来也很紧张害怕,却更心疼妻子,大声喊道:“闰之,当年杨朴被捉之时,他老婆还作了一首送别诗。你就不能也写首诗,送送我啊!”
闰之破涕为笑,苏轼放心地上路了。
但苏轼在监狱时,闰之又惊又怕,恨恨地想:“这些诗文有甚好处,尽招麻烦,干脆烧了!”负气之下,竟将苏轼的诗稿焚毁。
苏轼出狱后,悄悄地将残余的诗文搜集起来,没有对妻子说一句怨言,只有对她深怀歉意。在闰之过生日时,苏轼放生鱼为她资福;闰之去世时,苏轼哭得“泪尽目干”,亲自写了祭文,承诺“唯有同穴,尚蹈此言”。
苏轼本也有几个侍妾,但他晚年一贬再贬,生活凄苦,那几个识时务的侍妾,以种种借口,要么开溜,要么改嫁,只有十二岁进入苏府的丫鬟朝云,终身跟随。
绍圣元年?(1094年) 八月,苏轼59岁,被贬往荒凉之地惠州。他想到朝云才三十出头,漂亮聪慧,没必要跟着自己受罪,就劝她也离开改嫁。朝云非常生气,第一次对他大发脾气,然后收拾行李,跟着他长途跋涉来到惠州,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苏轼对朝云既怜爱又感激,称她为“天女维摩”,晚年给她写了许多诗词,视为真正的知己。
朝云初到惠州时,见霜露已降,落木萧萧,不禁肃然而惊,悄然而悲。苏轼就作了一首《蝶恋花》,让她歌唱快乐: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朝云歌喉将啭,声音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依然泪满衣襟。
苏轼暗叹一声,询问其故。
朝云悄悄拭去眼泪,低声答道:“先生,我所不能歌者,正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两句!”
苏轼大笑起来,安慰道:“瞧瞧,我正悲秋,而你又伤春矣。”
两年之后,朝云得了重病,不治身亡。临终之际,朝云握着苏轼的手,念着《金刚经》上的谒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意思是自己死了就死了,要他不必太伤心,倒要多多保重。
苏轼把朝云葬在惠州的西湖孤山栖禅寺大圣塔的松林里,在墓边筑了“六如亭”,撰写了一副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朝云逝后,苏轼一直鳏居,再未婚娶。他还作了一首《西江月》,表面咏梅,实则悼念朝云: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年过六旬的苏轼,一生旷达大度,从未曾为生活的苦难掉过一滴眼泪,却在朝云的墓前,追忆往事,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万丈红尘,吾谁与归?”
纵观苏轼一生,在政治风云中坎坷动荡,颠簸潦倒的日子远远多于太平富贵。在“王安石变法”的风波中,苏轼反对变法而被捕入狱,贬谪黄州;但当王安石下台、司马光诸人主政时,他又反对尽废新法,遭到“旧党”内部的攻击而离京。当哲宗亲政、“###”人士掌权时,他又被当成“旧党”追杀。苏轼两头不讨好,既不能容于“###”,又不能见谅于“旧党”,受尽磨难,病死他乡,死后还上了“元佑党人碑”,累及子女。
因此,常有喜爱苏轼的人,痛心疾首地说:“如果他能稍微改变一些,圆滑一些,糊涂一些,即使不能登上高位,但也可以免除灾难啊!”
只是,假如苏轼改变了自己的处世原则,他还是“苏轼”吗?
苏轼从没悔恨自己的处世原则,也没有整日里蓬头垢面、哭泣哀切,见人便“痛诉革命苦难史”。在他看来,自己种因,自己得果,实在没必要怨天尤人的。
倒是在历经无数的挫折打击之后,他更加懂得了生命的可贵,更加热爱生活,善待他人,享受着平凡生活的点滴快乐。在被贬惠州、海南之时,他的生活穷困到了极点。但他依旧寻找乐趣,津津乐道荔枝的美味,兴致勃勃地学酿酒、学制墨、采摘草药、研究医学,尽力为当地人干些好事。
作为一个罕见的文学艺术“全才”,苏轼不仅精通诗词、散文、书法、绘画等文学艺术,还擅长美食、医药、建筑等。他是宋词史上最重要的人,对宋词进行了重大的改革,将那些柔媚缠绵的小词,变得“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什么男女恋情、离愁别绪、吊古伤今、述电咏怀、感叹时政、歌咏山川、颂扬乡景,以至谈论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