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咒钢琴-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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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糟糕,不时有尸体被抬了出来。到了一天只供应一餐的时候,排队的人群中,居然有犹太难民披着麻袋片在遮羞避寒。
《魔咒钢琴》二十三(2)
李梅更加地着急了。夜里,李梅叫上阿坚和她一起观察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隔离区的安全漏洞,实施救援。显然,通过每个社区胡同的大门口救援,是不行的。日军的岗哨和犹太保甲白天和黑夜看守得都很紧,大众的物资要想通过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李梅和阿坚就转到了与隔离区比邻的一条宽阔的马路上。
昏暗的灯光下,马路上反射着湿漉漉的光。路的一侧是隔离区的阁楼房的后墙。墙上的临街窗户,为了防止逃跑都被用铁条封上了;马路的另一侧,是中国人的低矮的棚户区,间或有好一点高一点的房子,显然是没有经过规划的民居。阿坚说,如果是将隔离区的阁楼后墙窗户撬开,或许是个办法。这样救援的物资就会通过很多的窗口递进去。李梅觉得阿坚说的有道理,就数起了有多少个窗口,计算着能够运进去多少粮食和食品。
就在李梅和阿坚为找到一个好的救援办法高兴的时候,马路的一头传来日本巡逻兵“卡卡”的脚步声。马路很长,日军的巡逻兵列队正步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然后,二十分钟之后,又有一对日军的巡逻兵走过来。也就说,如果通过一个个窗口递物资的话,且不说焊在窗户上的铁条如何做到不被发现就很困难,仅仅是时间就不够用。而且,每个窗口的犹太人对待“违法”的态度不一样,有的人不怕,有的人就很怕。同时,如果在二十分钟之内,往每个窗口递物资,那得需要很多人的统一行动。
李梅觉得这实在是太困难了。有那么一刹那,她有些后悔大包大揽地应承了大规模救援的事情。如果仅仅是为了亚当一家,完全不必这样麻烦。找个经常出隔离区工作的人,每天带一点吃的用的,只要是给钱,很容易办到的;但是,现在怎么办呢?
李梅望着马路的两侧,一边是隔离区,实行灯火管制,每个窗口都是黑黑的。一边是中国难民和穷苦人家的棚户区,有钱的点着电灯,没有钱的点着油灯。暗夜里,那些灯光被浓重的雾气吹拂着,忽隐忽灭。李梅忽然觉得共产党的法宝是发动群众,为什么不到那些棚户区的居民当中,让自己的苦难同胞一起想想办法呢?那些忽隐忽灭的灯火中,谁知道隐藏着多少智慧和能量啊。
第二天,李梅来到了与隔离区比邻的中国人居住的棚户区。棚户区的住房条件很差,不少房子的屋顶都是用临时的沥青和铁皮封盖。就是这样,也是几代人,或者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其中接近一半的人,是从前住在隔离区里的中国人。他们被日本人强行赶出了家园,又没有钱租到更好的房子,只好就近像筑蜂巢一样,一个小房间连接着另一个小房间。房间和房间之间,只留一个排水的水道,充满泥泞和黑暗。
李梅在蜂巢的水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了从前在隔离区居住的邻居们,他们就是蹲马桶的老人们。说起隔离区里面犹太人的处境,他们都知道,他们只是不明白,在上海滩是外国人的天堂,许多地方都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那么,同样是外国人,都是白肤色大鼻子蓝眼睛,为什么有的就吃香喝辣的,有的就吃不上穿不上。李梅给他们解释,说他们是犹太人,因为太聪明了,太会做生意了,德国法西斯就嫉妒就要抢夺他们的财产,就要把他们一伙一伙地关进集中营,用煤气毒死,把头发当化工原料,把镶的金牙都撬下来……
老李大爷们都不相信,连说:“姑娘,不要说瞎话,怪说摹L煜履睦镉姓庋氖拢吭倩担不挡还毡竟碜影桑俊�
李梅说德国鬼子一点不比日本鬼子差,要不为什么都叫他们法西斯呢?法西斯都是没有人性的。所以,我们必须救他们。
穷苦的中国人虽然自己的处境也很艰难,他们也不识多少字,但是,中国的文化中有仁义的道德传统,只要说是救人命,没有不同意的。何况,那些蓝眼睛大鼻子的犹太外国人居然比自己还要悲惨,就是因为他们曾经很有钱、很聪明,就落到了这步田地,哪有不救的道理?
《魔咒钢琴》二十三(3)
于是,李梅说出了自己的救援计划和困难。
木讷、憨厚的老李头叼着烟袋,不紧不慢地用山东方言说:“要说往里送东西,也不是多大个事儿。找几个矮墙头,扔进去就是了。”
另几个老头点点头,咧开黑黄的牙齿笑着:“就是,多大个事儿。扔进去就是了。”
几个老人不动声色的建议,好像不是在做着生死攸关的大事情,淡淡的,讷讷的。
“扔?怎么扔?”李梅茫然地问。
老李头说,就是把你要救援的食品,捆成一个包,找墙头矮的阁楼豁口,有力气的就荡起来,一悠一荡就顺势扔过去了;没有力气的,用竹竿或者木杆,一捅就越过了墙头,很简单的。
这个方法可是真的好。日军的巡逻兵一过,人们就把食品刷刷地扔过去,时间上只要几分钟就完成了。李梅激动地问:“大爷,你可解决我的大问题了,你们要是往里扔的话,不害怕吗?”
张大爷用山东人的语调说:“咱老百姓就是根草,命不值钱,生了,死了,莫地方上报。活就活个天地良心……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多大个事儿。”
老李头附和着:“就是。多大个事儿,要是外滩公司一些穿西服和长袍的职员,打死他也不会干。哪国的财主来了,他们都愿当奴才。”
李梅格格地笑着说:“今天我算是见识了山东人的豪爽。你们知道吗?你们的老家山东,八路军杀的小鬼子最多,出英雄好汉啊。对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怎么把信送进去呢?”
老李头笑眯眯地:“你这闺女,能把粮食扔过去,扔个信,还不容易?多大个事儿。”
李梅拍一下脑瓜,骂一声:“笨。”
应该说,受过组织训练的李梅在发动群众方面是有效率的。中国的老百姓虽然贫穷,当时的国民政府对他们并没有当公民看待,基本上是专制的统治。但是,如果是民族大义,只要你讲清道理,哪怕他们是被抓来的壮丁,强迫参军,他们转身就是英勇的战士。而且在中国的文化语汇中,汉奸是最可耻的代名词。
群众发动起来了,李梅的计划是,将面粉烙成大饼,基本上是5斤一包,空投的时候不怕摔。或者蒸成馒头(犹太人叫白面包),捎带着大批的黄油。第一次就差不多有两吨的面粉,所以,整个棚户区靠近马路的人家几乎都要日夜赶制。如果第一次试验成功,以后就如法炮制,至于救援行动持续多久,批量多大,那就看募捐的资金情况了。
《魔咒钢琴》二十四(1)
傍晚的虹口隔离区内。亚当的阁楼房间里,薇拉在咳嗽着。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苍白的脸上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上海闷热潮湿的气候和缺乏营养,使得薇拉的肺部感染和免疫力每况愈下。
亚当因为在电台的工作,经济情况有了改善,不至于让薇拉挨饿了。但是,要想达到让薇拉康复的效果,营养和药品还是不够。亚当能够做的就是,除了演奏,就陪在薇拉的身边,如果天气好一点,就搀扶着薇拉到隔离区的胡同里散步。今天的天气不错,傍晚的黄浦江风,吹散了闷热的暑气,薇拉依偎着亚当,看着天空闪烁的星星,和亚当哼起了舒曼的小夜曲的旋律。
忽然,他们看见胡同里的犹太难民们神神秘秘地互相交头接耳,人们好像在传送着什么好消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匆匆地离开,又告诉另一个人。
“他们好像在传着什么消息。”薇拉说。
“也许,盟军在第二战场又有进展。”亚当说。隔离区里有人有短波的半导体收音机,一旦听到什么好的消息,比如欧洲战场德军的失利,犹太人就互相奔走相告。大胡子拉比悄悄地走到亚当夫妇的面前,面含喜色地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你看星星那么多。”
亚当和薇拉抬头望天,说:“是啊,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大胡子拉比意味深长地笑笑:“好天气就有好运气,也许今晚救世主会大发善心,让满天的星星化作香喷喷的大饼,你们信吗?”
亚当和薇拉一怔,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疑惑地看着大胡子拉比。
大胡子拉比拿出一张纸条,让亚当和薇拉看。纸条上用英文写着:“今晚有大饼空投。”纸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交代。亚当觉得纸条上的字迹有些熟悉,尤其是字母的书写像是写惯了五线谱的人,斜斜的,顿笔的时候,像是五线谱的符点。难道是李梅?她听到了我的琴声,听到了《降D大调第八号浪漫曲》?可是她一个柔弱的女孩怎能够空投大饼?从哪里投,用什么投?也许是替什么机构和组织传信吧?
贝尔斯慌慌张张地跑到他们的面前,掩饰不住喜悦地低声说:“今晚盟军的飞机空投大饼,拉比先生,我们必须有所准备。你知道,我们的人都饿疯了,要防止出现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一定是盟军的飞机!犹太人一致这么认为,他们都激动地等待这不平静的夜晚。
对于李梅来说,这个夜晚同样是激动和不平静。在棚户区,李梅和阿坚在秘密地督导中国的难民百姓们分发面粉。面粉是白天的时候,分好几批用板车拉来的。到了夜晚,再一家一家地分配。好在有张大爷他们几个慷慨豪爽的老人主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尽管如此,李梅还是一遍一遍地叮嘱着:“大家记住了,每烙十斤面粉的大饼,就奖励一斤面。烙的越多奖励越多。”
领到面粉的人家兴高采烈地走了,大家都希望多领一些,不管怎么说,做善事还给奖励,自己还能够得到战争时期难得的白面粉,真的是很愉快。至于生死,这些从河南、山东、安徽和江苏来的穷苦难民,没有人想得太多。
李梅又吩咐几个老头:“大爷们,拜托了,面粉是有数的,收上来的时候点点数。千万不要少了啊。”
大爷们木讷讷地笑着:“莫事,莫有人贪污救人命的粮……多大个事儿。”
没多久,很大的一片棚户区的烟囱里,都袅袅地升起了炊烟,在傍晚的暮色中,渐渐地融入了天空……
一家家的桌面上,都有家庭主妇在合面、擀面饼,用锅烙。不时,有馋嘴的孩子偷偷地掰一块饼,放在嘴里,快速地逃走。主妇们则拿着擀面杖追着骂着:“打死你、打死你这个没仁义没有良心的东西,偷吃赈济粮(中国古代官府救灾的粮食)生孩子没屁眼儿,娶个媳妇没有裤腰带(意思是随便和别人通奸上床,裤子永远提不上),上山遭雷劈,下河遭水淹,就不怕断子绝孙吗?”
《魔咒钢琴》二十四(2)
主妇们的咒骂,是最好的道德约束。这样的咒骂,是中国民间最好最有力的道德传播。人们相信离地三尺有神灵,无论你做什么事,神都看着呐。因此,恶毒的诅咒是心灵忌讳的禁忌,最原始的道德形态。阿坚听了主妇们的咒骂,学给李梅听,李梅格格地笑着,她知道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靠近犹太隔离区棚户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