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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骆驼移动图书馆-第7部分

小说: 骆驼移动图书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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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个人简直就是“尴尬”的化身。不过,她实在很强势。所以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她是被一只蚊子杀死的”这个事实。她是那么的膘肥体壮,一只Mbu怎么可能对她构成威胁?哪怕那是一只携带了奥尼翁—尼翁热病毒的蚊子——她如今还魂,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想到一辈子都要跟自己的母亲纠缠不休,他不免觉得如坐针毡。
  阿巴斯先生接着意识到: 他还是有可能压制住她的。于是,他跪下来,对着骆驼的耳朵喃喃道:“听我说,妈妈,你要是再在旅途中惹麻烦,我就把东西从你身上卸下来,然后把你丢给那个原始的流浪部落。我发誓我干得出来,到时候他们就会割开你的喉咙,喝你的血。事毕再用你的粪便混着你的毛发塞住你的伤口。一个月以后,他们会再次划开你的喉咙,喝更多的血,他们的确如狼似虎到了那种程度。”他停顿了一下,好让对方慢慢品味他的话。最后他说:“所以,妈妈,你要么现在就站起来,要么一到米帝帝玛就受死。你自己决定吧,动作要快。”
  

骆驼移动图书馆 第五章(1)
阿巴斯先生认为正是他的这番话(而非赶驼人的鞭打)使得西蹄最终站了起来,继续领着驼队前进。跟在西蹄后面的是驮着阿巴斯先生的骆驼,接着是驮着斯威尼小姐的骆驼,末尾是驮着补给的第四头骆驼。他们的行程耽搁得太久了,虽然驼队动作迟缓,中途又出了许多意外,他们却很幸运地没有碰到索马里匪徒。如果碰上了,那些屁股上闪耀着一排排金子弹的强盗一定会杀死这个任性的美国女人。到时候,阿巴斯先生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无论如何,他现在的“下场”就已经不怎么样了。从小,他就梦想着拥有一份待在阴凉处、无需多少体力付出、最好还无需与人接触的工作。有一天,从伦敦跑来了一位名叫费特格林小姐的图书管理员。她是来为一项奖学金寻找一名合适的获得者的。她选中了他,当他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满足他要求的理想工作时,他真是喜出望外!当然,他不时也要整理一下书架。不过,图书馆禁止谈话的明文规定大大地补偿了这小小的体力付出。
  可是现在,他的工作性质起了变化。他被强迫每周四次在毒日下进行极端劳累的旅行,穿越除零星的带刺灌木和刺槐外就荒凉得一无所有的沙漠。凭什么啊?就凭这些大脑发热的外国人决心让所有的孩子都接受教育?想到外国人对“教育”这个词的误解,他就气得磨牙。这些外国人不明白: 读书写字并非教育的惟一途径。在部落文化里,传统是口头相传的一件事。它靠着日益发展、丰富的记忆的支撑,由一系列的仪式和人们的敬重心理来维持。这种敬重心理不是书本可以构建出来的,相反,书本会摧毁这种心理。
  另外,这些思想单纯的人过的是与世无争的生活。安贫乐道不也是一种智慧么?一阵雨,一碗玉米,就能叫他们称心如意。他们都是守本分的。这个由肯尼亚国家图书馆服务部监督、斯威尼小姐为“客座顾问”的移动图书馆蛊惑着人们去羡慕一种遥不可及的生活。这些捐助的图书中的确有一些有用的书,但除此以外,一个浑身尘土的沙漠居民能从某些个电影明星的传记中学到什么?还有什么教人自己动手设计庭院的书?有关中世纪城堡的儿童图册?这些书的内容昭然突显了西方理想主义的弱点: 无知与妄自尊大。
  还有其他的问题。比如以下这条棘手的规定: 借走的东西必须在两周后以毫无损伤的状态归还,说什么他也不相信这些部落勇士们和他们的家眷已经充分领会了这条规定。还有什么“骆驼移动图书馆只能对永久定居的非游牧部落开放”的规定,这叫什么事嘛?这里可是荒野啊。一旦季节性的井水干枯了,一旦强盗们开始威胁部落的安宁了,一旦“永久定居”成了羁绊而非选择,一旦部落成员无法抵挡新土地上的自由召唤——“永久定居”的咒语便被破除了。
  他已经在许多会议上多次强调了这些问题,可是会上那些思想幼稚的英美社会改良家们只知道一意孤行,他们讨论出了将图书馆送过起伏不定的原始地表的方法,他们筹集了海外资金,募集了图书。他觉得将潜在的问题摆到桌面上是他的责任。是以,他吐字清晰、发音优美(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同时竭力使自己不至于表现得傲气凌人。一天下午,来自内罗毕的上司穆耶斯先生弯下身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骆驼移动图书馆 第五章(2)
“没人想要从一个图书馆长的口中听到反对阅读的论调。”穆耶斯先生说。尽管他的口吻又克制又得体,阿巴斯先生还是马上明白了过来: 想要说服这群人放弃这项愚蠢的计划、将钱用在更为实际的图书馆内部改良上,就像教会大象唱歌一样不可能。他若是继续对抗下去,很可能会丢掉饭碗。
  他并不是没有意识到上司提到的态度问题。他知道自己给人带来了举止暴躁、言辞倔强的印象,尤其还有个外表善良、笑容可掬的斯威尼小姐与他作对比。穆耶斯先生说她是个“随意得可爱”的小姐,阿巴斯先生明白这句评语指的是她总是背着一个紫色的包来开会,并且好像很少梳理她那头鬈发的事实。她和他在伦敦认识的那些图书馆员不同,她是那么心直口快、固执己见,随意与激情奇异地在她身上融为一体。
  她跟阿巴斯先生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放了什么东西在这个地方,这个东西比你我都要大,即使在我走后,它也会继续成长”。她说的“走了”当然不是死的意思,而是远离龌龊的当地食物、不舒适的房间和没有隐私的社会环境的意思。她要回到她的游泳池、低领礼服和意乱神迷的卿卿我我中去——他看过美国的电视节目。诚然,她暂时放弃这些物质享受的动机是令人钦佩的,但有些时候,他实在觉得她很多管闲事。
  驼队已经在去往米帝帝玛的路上行进了三个多小时。他决定: 以后再也不为这些事操心了。他已经坚持要将一定的规章制度贯彻到底,而他们最终也同意了他的意见;另外,他在这项计划中的位置与责任也已明确在案。待到这个“非机动的移动图书馆”——即他们所称的“骆驼移动图书馆”,他们为自己能想出这样巧妙的词而自得满满地微笑了——不可避免地在正午的阳光下萎蔫时,他们一定没法拿他是问。美国人驼队停靠在米帝帝玛的刺槐树下时,已将近中午。这棵刺槐是方圆一英里内最高的树,美丽又朴素,好似一位消瘦过度的贵妇。他们已经是第九次来到这里了,路途中的死寂与米帝帝玛的喧闹碰撞到了一起——菲儿每一次都会被这孤独旅程后的碰撞时刻所打动。由于阿巴斯先生在旅途中例行公事地拒绝与她谈话,她在数小时之内惟一能听到的就是骆驼单调、黏乎乎的呼吸声。偶尔,会有一只鸟在酷热中软绵绵地抱怨几声,或由于发现了一小片凉荫而欢快地啾几声。在寂静中,她将自己幻想成了一个孤独的古代游牧民,在沙尘构筑的幻影中颠沛流离。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第一眼看到远处隐现的刺槐时便觉察到的沸沸腾腾的骚动与音乐。片刻过后,村落出现了。圆锥形的、茅草屋顶的小屋像一簇蘑菇一样萌现出来,屋舍建筑在一块绿色的台地上,旁边有一个天然的浅浅的蓄水池。在看够了沙漠那种枯血与衰草的色调后,再看这些东西不啻为一种享受。一些柠檬色的塑料桶排列在一个露天棚架下,她知道桶里储备着额外的用水。“尘中生长之物”的子民们已经聚集过来了,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像操纵木偶一样牵引着他们向刺槐这边聚拢。他们身后跟着他们养的动物,许许多多的动物,山羊和骆驼看起来比人还要多,还有牛,大部分的母牛是在海拔更高的土地上饲养起来的。
  刚刚到达米帝帝玛的几分钟里,菲儿甚至都没能从骆驼背上爬下来。空气中那一阵阵激动的情绪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人潮,人群包围了他们,并将他们拥簇在了中央。她想,这必定就是夺冠后的运动员被队友抛举起来时的感受: 喜不自胜,激动得发抖,认为青春与健康一定可以永存不殆。 txt小说上传分享

骆驼移动图书馆 第五章(3)
人们忙着竖起三面围布的帐篷、摊开草席、摆开图书。菲儿挨个地向这些人问好:“酱布Jambo,斯瓦希里语,意为“你好”。。”“你好吗?你好吗?”那些四五岁的孩子念经似的叫道,一面跑过来握她的手。他们的部落方言是她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一种语言,非常难懂。好在他们正在练习说英文,而她也在练习说他们大部分人都能懂的斯瓦希里语。
  真瘦啊,他们一个个都太瘦了。她现在仍然忍不住感叹,不过不像第一次见到他们时那么震惊了。起初,她以为这些孩子的生命力肯定像他们的身子一样纤弱,但是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或许因为他们充满活力的模样,或许因为他们从未露出过或饥或渴的表情(至少在米帝帝玛如此),亦或许因为他们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多。
  那个叫卡妮卡的女孩是挤在最前面的人之一,她那一张窄脸笑得明媚照人。她的头上编着紧绷绷的辫子,脖子上绕着三条项链。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她的奶奶尼玛,尼玛围着一条鲜艳的橘色围巾,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裙子,戴着如拳击手的拳头那么大的珠子耳环。菲儿并没有马上注意到那个用眼睛和长长的手指说话的疤孩。这个孩子是从来不会凑热闹的。
  阿巴斯先生正在从领队骆驼的背上卸东西,后者好像正隔着它流苏似的睫毛对他怒目而视。马塔尼老师在帮他的忙。
  “马塔尼!酱布。”菲儿说。她用指尖轻拂了一下他的指尖,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问候方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伸出手去想要和他握手,但是他当时正在抬一箱书,所以她阴差阳错地碰到了他的指尖。他一定认为她是有意这么做的,认为这是她所居住的美国地区特有的奇风异俗,是以,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主动轻拂了一下她的手指。马塔尼翕张的鼻孔和厚实的嘴唇给他的面孔抹上了一层既坚定又威严的色彩;他的眼睛却相反地令她想到了暖暖的可可饮料。当他走近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悦人的香料味,像是胡椒粉与肉桂混合的味道。他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和一件轻便的衬衫,左腕上扣着一只金属手镯。
  “你们过得怎么样?”她问。
  “我们充分地利用了这些图书,斯威尼小姐。”马塔尼说。
  “叫我‘菲儿’就好了,”她一如既往地说,“我又带了一摞杂志来,还有几支钢笔和铅笔。另外有六本书是给你的。他们学得如何?你的学生们?”
  马塔尼伸手抓住了一个男孩的手臂,迅速地对男孩说了什么,然后转向菲儿。“让那帝夫算给你看吧。”他说。
  八岁小儿模样的那帝夫很可能已经十二岁了。他伸出一只手,手上用墨水写了一些数字。他说话,马塔尼翻译。“八头母牛,”他说,“由于干旱死了两头。春天的时候有四头小牛出生。第二年,幸存的母牛中的一半都做了妈妈。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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