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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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令降央妒火中烧的是在秋高气爽的一天,康波管家同他站在官寨的最高处,那双盯住尔金呷修建碉房堆积如山的石料和木头的视线难以离开,嫉妒而生恨地嚷道:“哼,草根变金条了,真是无笼头的野马难驾驭,无鼻圈的野牛难驯服啊!哼,我才不信这邪,科巴永远是科巴!叫你去告诉尔金呷房屋的高度不准超过官寨的话带到了吗?”
8 石棺的召唤(4)
“回老爷,带到了,尔金呷说他保证不会超过你的,但他还说,鹿子的脖子再长,也是不能吃隔山草的。”
“哼,谅他也不敢,但老子就是要吃这隔山的草!”降央每次看见神龛上供奉的历代祖宗的“擦擦”(骨灰和糌粑的混合物)就坚定不移地认为,数百年的世袭统治,尊贵的嘉拉巴德·降央家族才是布里科真正的主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降央家族神圣不可侵犯的利益,但是,叉叉寺却一味地纵容尔金呷同他抗衡。
当初,尔金呷的父亲从牦牛沟来到布里科做上门女婿时,就因妻子是科巴而沦为农奴。他们家只不过是土司眼中有上顿无下顿的穷家小户,随时都得听从土司家的调遣和差使。“然而,自从尔金呷跟随了康巴大藏商达仓后,饿鬼的腰就直起来了。从此布里科的太阳就从西边出来。”降央在醉酒后常常失言说:“太阳下笼罩着滚滚的乌云,遮住了土司家的光芒,这些都是根呷一手造成的,如果寺庙当初不把土地租给尔金呷,他在布里科就没有插足之地。”
在尔宅落成“吃酒”(当地人庆祝的习俗)的那天,降央未应邀赴约就给了尔金呷一个预料中的信号,从那一刻他总觉得喝的咂酒有一股怪味,“这是不祥的预兆,暂时化干戈为玉帛,以待有足够力量灭掉降央的计划不能如愿以偿。”在尔金呷复仇的长远计划中,邀请是试探土司的一块探路石,不参加就意味着尔宅要有打仗的准备。这印证了尔金呷儿时亡故的母亲在割牛草时告诉他的一句话:“孩子,你的外祖辈在乾隆打金川失败后就沿着金川河逃亡到这里,抗争成为迁徙民族的灵魂。”每每站在那片割草地,尔金呷就能感到母亲在天堂的某处看着自己,他甚至还能听出母亲百褶裙走路时在草丛里摩擦出的声音。
九岁那年的夏秋之交,尔金呷正躺在草地上什么也不想地出神地瞅着天空,在离他躺着不远的降央家的麦地里,自己家唯一的一头替叉叉寺放养的牛误入其中吃着麦穗。这被鹰眼管家索康看见,于是,他遣五大三粗的打手尼玛拿着长长的刀向牛背捅去,牛疼得牟呜牟呜地直叫,反抗中用牛角将尼玛挑翻在地,顿时尼玛的眼角渗出了血,眼睛肿胀得像尿泡。这下可不得了,杀红眼的尼玛恼羞成怒地用刀向牛使劲狂捅,顿时,数个血窟窿喷出鲜血。
尔金呷见到疼得团团打转满身是血的牛,愤怒地抡起俄多(抛石器)向尼玛投去,抛出的石头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奔尼玛裆下,只听见尼玛哎哟一声大叫,“我的*。”龇牙咧嘴地双手捂住“命根”直不起腰来,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和鬓角往下流。尔金呷心痛地伏在牛背上哇哇大哭,牛则牟呜牟呜地用痛得发抖的身躯挨擦尔金呷,仿佛在诉说自己的疼痛。当尼玛的巨痛有所缓解直起腰时,他叉开腿跌跌撞撞咆哮着冲向尔金呷将他举过头顶抛向地面,“小狗日的,你的牛吃麦子,老子让你吃泥巴。”霎时,尔金呷像是在噩梦中翻滚着从悬崖掉进深谷一样,蓝天和大地在他的眼里快速旋转,随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鼻孔流出了殷红的鲜血。他忍着巨痛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拾起石头投向尼玛,尼玛躲开石头用力一脚踢在腹上将他抛出老远,嚷道:“蚂蚁是大象的对手吗?”说完又冲过去一脚将尔金呷从他的脚尖弹射出去。尔金呷被摔得鼻青脸肿的昏厥过去,头脑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唯有父亲在他第一次单独放牛时的忠告在他脑中浮现,“孩子,记住不要向仇人和苦难屈从。” 电子书 分享网站
8 石棺的召唤(5)
一阵牛的哞唔声将他唤醒,他吃力地跌跌撞撞再次扑向尼玛,他被尼玛用同样的方式再次打倒,打倒又再起来再扑去,十几次反复下来他已站不起来了,但依然咬紧牙关匍匐着向尼玛爬去,渗出的血在地上留下一道血迹。尼玛万万没有想到这位还没有他肚脐高的放牛娃会如此的不要命。瞧着一声不吭艰难挪动身躯朝他爬来的放牛娃,尼玛用狼一样的嚎叫说道,“小狗日的,难道你不要命了!”此时的号叫声里充满了胆怯,他的脚却迈不动了,心虚地问:“你还爬……”颤抖的声音夹杂着一种胆怯的畏惧,他强烈希望索康将尔金呷劝走。
事与愿违,尔金呷顽强地爬到尼玛的脚尖,但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站起来了,于是用牙死死地咬住尼玛的鞋尖,再次昏厥过去。多年以来,尔金呷就一直不敢用门牙去咬硬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九岁那年咬尼玛烙下的病根。尼玛被他顽强的意志所折服,他猥琐地溜掉了。尔金呷的父亲看见儿子的惨状,杀掉了尼玛和降央妹妹的男人,自己也惨死在降央父亲的刀下。
一想到这些,尔金呷便泪流满面,母亲躺在被烧的屋前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是,“宁打狗一棒,不让狗一步,孩子,报仇啊!”如今,他要用一生的准备与降央家族较量。
尔金呷在外闯荡的十八年里,他见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无论从广度、复杂程度,用根呷活佛的评价是:“他是横空出世的雄鹰,而降央却是刺笆笼里的斑鸠。经历、阅历对他俩而言已不可同日而语。”尔金呷从十二岁就跟随马帮开始了闯荡的生活。他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在牦牛沟*父亲的那一天,没有半个藏洋的他请不起喇嘛诵经,寺庙叫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小喇嘛来诵经,在*师下第一刀时,小喇嘛就吓得跑开了,边跑边呕吐。他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师将父亲肢解为三堆鹰的食物,那分别是父亲的肉、骨头和内脏。等人形消散后,放在地上的骨和肉,就如同肢解的一头牛和一头羊一样使他消除了畏惧感。那一刻,模糊的双眼看见上百只鹰在空中盘旋,做出俯冲的姿势静候着*师的号令。模糊中,*师比划着让帮忙的人退到数十米外的地方,然后将盖在父亲身上的麻布取走,这时,数百只鹰一拥而上,*师对他说:“孩子,你父亲升天了。”来不及放声大哭,*台已经空空荡荡。*师用黑得发亮的布拭擦干净刀上的人血后对他说:“你的父亲是一个大好人。”
望着其中一只带走父亲远去的白头鹰,从那一刻,尔金呷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感觉,那只鹰变成了他的父亲,这一感觉终生伴随他,只要看见头上的鹰,他就认为父亲在注视着他。从那一刻,他便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一定要像鹰一样远走高飞,一定要报仇雪耻。
这愿望让他一“飞”就是十八年。在绵长的茶马古道上,尔金呷有过无数次的死亡经历:十七岁那年,随驮队运着茶叶翻越大炮山时,遇到马熊的攻击,当时他走在驮队的最前面,饥饿的熊向他扑来,骡马顿时惊慌四散,由于他和熊的距离太近,根本无法躲闪,他已绝望地闭上眼睛把生命交给了熊,幸亏他肩上站着的鹦鹉发出了致命的怪叫,只听见鹦鹉一声惨叫,被熊掌击死。当他睁开眼睛时,熊站立着向他扑来,砰的一声枪响,他的耳边嗖一声,熊应声倒地,他一摸耳朵一半没有了,鲜血直流,他大哭起来,他不是哭耳朵没有了,是哭达昌充本交与他带给兄兄土司的鹦鹉死了,他愧疚没替别人把事办好;在尼泊尔他染上了当地正流行的疟疾,发高烧、颤栗不已,达仓老爷念他的忠心耿耿,死活将他放在骡背上,告诉众人,救救他,如果他死在路上,就按规矩将他沉入雅鲁藏布江。就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一位行游僧人将怀中揣着的一粒紫黑色药丸送进他嘴里,他又奇迹般地活了回来;在去西藏昌都类乌齐的路上,当翻越拉拉山口时,就与土匪展开了枪战,为了保住身边的一驮数十斤重的麝香,他和土匪拿着刀对砍,肩上、背上、腿上留下三十多处刀伤,鲜血染红全身,凭着魁梧的身躯和强健的体能,将刀捅入了强盗的胸膛,他也倒在血泊之中,达昌将他留在当地养伤。十多年的奔走,他跟着达昌,学会了认识雅安、荣经等五地茶叶的品质;学会了鉴别虫草、麝香、鹿茸、贝母、牛羊皮、牛羊绒、黄金的等级、成色和真假。 电子书 分享网站
8 石棺的召唤(6)
在昌都养伤期间,他认识了动植物学家、探险家英国人威尔。在近一年的接触里,他跟威尔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威尔教会了他说英语,教会他认识很多值钱的蝴蝶和高原珍稀的动植物;他还和威尔在昌都的一座著名寺庙里,学会了鉴别价值连城的唐卡画。这些不知不觉中学会的技艺,为他在今后飞黄腾达的道途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成功之后他始终认为:他没有刻意去学这些东西,这一切都是菩萨给的,是命上带来的。
尔后,达仓派他去印度的加尔各达的商铺做翻译,正当他的事业渐入佳境的时候,一位印度锡克教的姑娘闯入了他的生活。他们相恋了,由于信仰的不同,他们遭到姑娘家人的严厉反对,并将姑娘看护起来,阻止他们见面。姑娘的表哥还威胁他,说:“只要他不放弃他对姑娘的追求,就按他们的规矩处置他。”
情窦初开的姑娘,初燃的青春火焰难以被表哥的威胁熄灭,他们继续想方设法地约会。他们的行为极大地伤害了姑娘家的意志,表哥带了一帮人将尔金呷暴打了一顿,并威胁说:“如果还这样就将他永远地埋葬在异国的土地上。”尔金呷在爱的极度失望中,打断了表哥的双腿。事态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达仓的弟弟是驻加尔各咎商铺的掌柜,结算了尔金呷的工资并付足了路费,叫他逃跑。逃往哪里呢?就在万般无奈中,他想起了威尔,威尔曾告诉他,如果在印度做生意遇到了什么麻烦,就去英国驻加尔各咎的领事馆找他的弟弟威廉·詹姆斯。他找到了威廉,告诉了他和威尔的关系和在当下的处境,威廉通过电报核实了他和威尔的关系,答应帮助他回国。
他很快搭乘上了由加尔各咎开往香港的英国商船,逃脱了灭顶之灾。商船经孟加拉湾,穿越马六甲海峡,横渡南中国海到达香港,再经香港轮渡抵达上海,在上海转乘火车、再乘船到达重庆,再乘车到雅安,到了雅安他就找到了茶马古道的起点,此时,他已无脸去见达仓老爷,他决定回到自己的故乡。事隔十八年后,当他踏上康定的土地时,他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飞出去的苍鹰又飞回来了!”
在康定,最初他替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当通师(翻译),后来同当地的汉族官员混熟后,就与他们做起了古董生易,特别是他用印度塔拉尔和乾夫达拉蚀刻的“光玉髓”当做九眼珠出售,轻而易举地赚到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