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锯地带-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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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莲池的席老八找到我爷说:“你把当给我家的一亩洼洼地赎回来吧,当初我给了你五块银元,这时候你给我五块麸子砖就中啦。”我爷说:“老八,你咋也想吃麸子砖,这东西不好吃,吃下去不好屙。你去找席老大嘛。”席老八说:“老大一心买地置家业,只管弟兄们吃饱,可弟兄还有老小,他却不管。这麸子砖是拿回去叫我爹吃的。我爹当年跟你一样,把家业都弄光了,年轻时候,他在外吃肉喝酒,不管我娘跟我,把我娘活活饿死。要说这时候饿死他老兔孙也不亏,可老大说了,让我把当你家的地退给你家,以后就不用种地了,只要我忠心耿耿跟着他,他把我爷俩的吃喝都管了。我得先叫老兔孙吃点苦,让他先吃几顿麸子。老兔孙!”席老八把地契交给奶奶抱上麸子砖骂骂咧咧地走了。我奶奶说我爷:“你可听见人家咋说你,咋说他老子的?你说说你们男人心咋恁硬?俩娃在家吃不上饭,你咋能在外边大块大块吃下肉?”我爷说:“以前我是不太好,不是你来到家里,我将来也得挨安邦二赖骂。可是这几年我干得可不赖。我不赌不抽——席老八他爹是滚鬼了一辈子,我比他强多了。”奶奶说我爷:“你老好,净跟混鬼们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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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11(2)
席老八之后,果然又有人主动找到我家,要求我家把地赎回来,我家一共赎回五亩地。我家的麸子砖也不多了。因为不知道灾荒持续到啥时候才能过去。后来再有人找我家赎地,我奶奶也不敢赎了。
一九四二年冬天,村里许多人家都揭不开锅了。三爷、十八太爷、五爷让村里能走动的人都到西安吃常香玉的赊饭,省下粮食让走不出去的老弱病残们吃。他们把家里的粮食都拿了出来,在小学校里支起一口杀猪锅,全村断粮的人家都去吃大锅饭。我家还有些麸子砖,我家还是在自家吃野菜麸子糊。腊月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大闺女来到七奶奶家门口讨饭,打了半天门,七奶奶不开门,那父女俩歪倒地上起不来。七爷怕父女俩死在自家门口不吉利,就扔出来两个小生红薯。闺女咯嚓咯嚓三两口就吃到肚里。男人对闺女说,我不中了,这个红薯你也吃了吧。七爷叫他们起来赶紧走。闺女还能站起来,男人使好大劲也站不起来。我奶奶听见响动出来看见了,立马反身从家里端出一大碗麸子糊糊,闺女吹着吸溜吸溜喝了几口,挣扎着拿着她的葫芦瓢,下到河滩舀了半瓢凉水,端起麸子糊糊往瓢里倒了半碗,搅拌搅拌尝一小口,觉着不冷不热正合适才端起她爹的头喂她爹喝。我奶奶说:“闺女,不敢管你爹了,你爹他活了一辈子,娶了媳妇,有了娃。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由他去吧。这年头,你俩能活一个就中啦。你把饭喝完,就到我家去吧。”闺女哭着说:“我活着就不能看着我爹饿死。”她喂她爹喝了兑水的麸子糊糊,看着她爹睁开眼缓过劲,她才又下到河滩舀半瓢河水,兑了麸子糊糊自个一气喝下去。看他爹能说话了。我奶奶就给她爹商量叫闺女来家给我二伯当媳妇,还叫二伯出来叫父女俩相看。男人把闺女的手按到我奶奶手里,说,中。又鼓着劲说,我就一个闺女,交给你家了。好歹叫她活着。我奶奶叫二伯又拿来五块麸子砖,那人抱着麸子砖摇摇晃晃向西走了。闺女跪到地下哭着求我奶奶让她爹也留下。我奶奶说:“闺女,我真是救不下你爹啊,我亲娘也快饿死了。”
过罢年,五爷、三爷家的粮食也吃完了,十八太爷挨家挨户动员尚有存粮的人家都把粮食献出来吃大锅饭。九爷家、还有一些生活稍好的人家都献了粮。
七爷七奶奶家有存粮,但他两口子都不愿往出拿。七奶奶说,一个妈生九种,爬哩爬,拱哩拱。人命长短有天定,早死早脱生。七爷说:置房置地全靠大灾年。我家不出粮,我家的粮食还用来换地哩。十八太爷说:“换地中,我叫老三和老五各给你十亩地,你说你拿多少粮食吧。”三爷和五爷用洼洼地换了七爷七奶奶一些粮食,等到吃完这些粮食再拿地跟七爷七奶奶换粮时,七爷七奶奶家也没有粮食了。七爷七奶奶把家里的粮食都换成地了,一到吃饭时候也拿着大碗来吃赊饭。这时候,我奶奶找到十八太爷说:“他二爷,我家还有一炕麸子砖,你叫他伯们去拆了都拿来做大锅饭吧。以后我家也吃大锅饭。”三爷、五爷带着人来把我家,把二伯睡的麸子床拆了。三百多块麸子砖都让人担去做了大锅饭。
人们饿急了,我家的半大猪早叫杀杀吃了,鸡、鸭也早叫杀杀吃了。各村的猪羊鸡鸭几乎都杀杀吃了,有些是自家杀杀吃的,有些是别人杀杀吃的。各村的狗也叫杀了不少。有一天,我父亲放学回来不见了“四眼”,立马就哭开了。我奶奶说:“娃子,你不哭了,四眼和你九爷家的大黑都饿急了。今儿村边来一家外乡要饭的,人家大人娃们进村要饭,一个老婆婆饿晕了,躺在路边,大黑以为老婆婆死了,去撕吃,咱家四眼也跟着去撕吃——”我爷说:“早就说把四眼杀吃了,你哭闹着不让。这下可好,两只狗都被打死让人家把狗肉背走了。”我父亲一听,出溜到地下撒泼打滚哭得更凶了。我奶奶拉起我父亲:“我娃不哭了,狗娃都是狼变的,狗娃饿急了,真会吃人哩。这一阵,四眼跟着大黑出去吃了不少死人。以后说不定哪天就变成狼了。”我爷说我父亲:“四眼变成狼,连你也敢吃。前天,黑蛋在院里柿树下睡着了,四眼和大黑跑过去,闻了半天,不是我和你奶奶看见吆喝,说不定就把黑蛋吃了。”这么一说,我父亲才不哭了。
《拉锯地带》11(3)
到农历三月中旬的时候,大锅饭又做不下去了。三爷和五爷带着人到洛阳龙门抢了一个倒卖军粮的黑粮行,弄回几驮子粮食。跟着三爷他们回来的还有一个粮店的伙计。三爷把他带到我家,对我爷我奶奶说:“这是老曹,是咱们在粮店的内应。没法回去了,就让他住到你家,在大伙上吃饭。过了这一阵,他想回老家便回老家。不想回就在你家做活。你家赎回来的地,老八种不了,总得有人做活。”我爷正为不会种地扬场发愁,一听这话,满口答应。我奶奶却说:“叫他住这儿,没说的。可是我家那几亩地怕是养不起长工。”那人忙说:“恶(我)叫曹改友。爹娘早死了,媳妇也跟人跑了。恶(我)是光棍一条,只要有口饭吃就中了。挨过这一阵。你们肯留,我在你家干活,你家不留,恶(我)就走。”
这个男人就在我家喂驴的破窑里住了下来。
大灾之年,我家不仅没有饿死一口人,还赎回了地,给二伯收了一个媳妇,又添了一个干活的长工,还拿出粮食供大伙吃。我家在村里的地位空前提高。刘寡妇和几户小杂姓的人也来吃我们余家的赊饭。刘寡妇见我奶奶就叹气:“唉,你咋没有落到我娘家?”
《拉锯地带》12(1)
《大公报》和美国的《时代》周刊报道了河南的灾情。
我们石泉人民没有吃到蒋介石一两救济粮,我们石泉人民完全是靠全体余姓家族同舟共济才走出大灾荒。不仅我们余家没有饿死一口人,而且几家小杂姓也没有饿死一口人。一九四六年编的《渑池县志》里专门记载了这个事,称之为一个“奇迹”。
麦收后,我家磨坊的生意就恢复了。大娘带孩子做饭,我奶奶带着二伯、二娘和父亲一天到晚忙在磨坊,顾不上管地里的事。地里的事情就由着我爷爷和老曹了。一九四三年秋天,我家赎回来的五亩地,全种了小麦。为什么全种了小麦,因为种小麦省劲。老曹不是个好长工,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在陕西老家杀了人跑出来的。奶奶看出来,表面上他听我爷的,事实是我爷听他的。我爷的决定都是在他的诱导下作出的。老曹好跟二娘闲扯,老曹跟二娘闲扯时,奶奶就让我父亲喊二娘干活。
二娘看不上二伯,虽然当晚就和二伯住在了一起,却一直不让二伯上身,把二伯的脸都挖烂了。连疼带急,二伯经常叫二娘整得半夜三更“噢噢”叫。
这天七奶奶来跟我爷我奶奶说:“老八家两口子,你家老二家这样下去可不中,我看这闺女眉毛梢挑着不是个善茬子,她怕是看不上二赖,不想跟二赖过。你得想个法子把她钉死在咱余家。不然年成一过,她跑了,你家可亏透了。”
我奶奶说:“人家闺女跟二赖是有点委屈。可是——”
我爷说:“二赖太他娘的面瓜,一个男的治不了一个女的,换成我三两下就把她捺到身下了。”
七奶奶说:“滚一边大混鬼,哪有你这样说儿媳妇的?听我说,咱干脆砸她的明火,硬硬叫二赖跟她种上,叫她明年生个小娃子。你们不愿下硬手,这事交给我,我和老六家晚上捺住她让二赖上。”
奶奶说:“你趁早死了这心。我一心待她好,我不信留不住她。他俩住一个屋,早晚要生个娃。我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七奶奶在奶奶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反过来又在二娘跟前捣鼓:“闺女,你趁早跑了吧,你公公你婆婆要砸你明火哩。”
七奶奶这话反而把二娘吓住了。大灾年往哪儿跑?二娘以后半夜再不敢和二伯打闹。外人盘问二伯夜里咋不“噢噢”叫了,是不是办成好事了,二伯咧着大嘴说:“办成也不能跟你们说。”于是人们都知道二伯终于上了二娘身。可不知怎么搞的,二娘在我家好几年,一直没有生出一男半女。当时,大娘带黑蛋哥兼做饭喂猪,已很少进磨坊。奶奶对二娘说:“你也添个娃子吧,你添个娃子,你和老大家轮着做饭。就不用天天磨面了。”二娘说:“我也想要个娃,可你娃就是叫我怀不上,我有啥法?”我奶奶说:“他小,你大。有些事得靠你教他。”二娘说:“你娃啥都知道,劲也没少使。可就是种不上。”二娘比二伯大,也比二伯精到。人们后来分析,都认为是二娘自己不想怀上,可二娘到底用的啥法?至今还是个谜。
大灾荒终于过去了,一九四三年的秋天是个丰收年,一九四四年的春天温暖又安详。这天我二姑奶奶家娶小儿媳妇,我爷和我二伯两口一大早就去行人情,这也是灾后我家第一次行人情。我奶奶十分重视,特地让二伯二娘跟我爷一起去。临走的时候,黑蛋哥哭着闹着非要跟着去。已经骑上小毛驴的二娘让二伯把黑蛋哥抱上来,她把黑蛋哥搂到怀里说:“我带着娃去,保证让娃吃上肉。”那天,我爷上穿黑丁丁的新洋布夹袄,下穿黑丁丁的粗布裤,脚穿黑帮白底的新布鞋。早上奶奶烧热水给他洗了头。腮帮刮得放光。我二伯二娘也是一身新。我奶奶和大娘送他们下了沟。小河的水清亮清亮,河边的菜地里有人在忙活,我爷大声和人们说笑。看着我爷们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