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锯地带-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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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十节,大伯参加县里的童子军国语说话比赛(就是现在的普通话演讲比赛)得了第一名,轰动南半县。我家双喜临门。十月十八,父亲过满月,人们来我家贺喜。八个姑奶奶全来了,三爷也来了。三爷对奶奶说:“老八家,你对俩娃不赖,又给余家添了丁。安邦这回又为咱余家争光,你为余家立功了。你一家能有今天,总算没有让人白费心。你领着老八再干上几年,把当出去的地赎回来,雇个长工,种上二亩大烟,再给安邦娶回媳妇,你就该享福了。”奶奶说:“托你的福,我才进了你余家的福窝窝。你放心,我既然应了俩娃的娘,就要尽娘应尽的心,做娘应做的事。”
刘寡妇也来送了一摞红线。她跟我奶奶说:“我来看看你和小娃子。咱都是苦命人。我原想把你说给根子,没想到弄出个这果子。根子被送去当了壮丁,十有###回不来了,我娘家这下算绝后啦。可我不怨你,咱都是苦命人。”奶奶说:“我一家人等你侄儿送麦子,等了一天不见。这个事上,我、我家可都没有反悔。后来的事不说你也知道。”刘寡妇说:“老三他办事太毒,以后不得好死!” 刘寡妇一来,我爷就看见了,他和别人说着话,却耳朵支棱着不忘收听刘寡妇这边的声音,听她说这话,立马过来对刘寡妇说:“你那娘家侄不毒?他叫多少驴马都断子绝孙。驴马咋啦?驴马跟人一样,也知道疼,也知道要儿孙,驴马死了也放不过他。你那娘家侄也不得好死!” 刘寡妇说:“我是来看你媳妇娃,不是来看你老混鬼。我不跟你说,我走了。”我爷看着刘寡妇的背影说:“怨谁?他咋不找别人借麦子?嘿嘿,你来我余家借麦子,给我送来媳妇娃!”
父亲满月之喜,最应该来贺喜的舅爷家没有来一个人。
奶奶被抢到我家,是舅爷家的奇耻大辱。
葛老大年轻时候入过杆子,也属于强人之列。老人家恨我们余家人,也对自己闺女有意见。听说我奶奶生了个男娃,他说:“大混鬼又生了一个小混鬼,大妮以后可好过了。”奶奶的娘想到石泉瞧瞧,葛老大火冒三丈,跺着脚说:“哪怕她生个金马驹,我也不认。谁也不准去瞧她,谁敢去石泉,看我不把他脚趾头跺下来喂狗。”奶奶的娘背着老汉弄了一个包袱,包了一个小斗篷,两身小衣服,一顶虎头帽子,一双虎头鞋,让二舅爷爷在我父亲满月前偷偷送到我家。二舅爷回去后又让老人家好日骂一顿:“你还去瞧她,不嫌丢人?人家一枪把你吓尿裤,你狗日忘了?不是余家这群兔孙,你媳妇早娶到屋了!你小子有种,该掂着枪把你姐再抢回来!”奶奶的娘说:“他爹,你不骂了,闺女到余家都有娃了。再说,余家对她也不赖,跟上许根子未必就好呢。”葛老大说:“有孙我也不认她。许根子也不是好东西。人是叫抢走的,又不是我嫁出去的。他凭啥跟我要那三棵桐树?狗东西死到外边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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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6(1)
我家那没有房顶的三间厦房又盖上了房顶,靠大门口的一间是青瓦顶,靠里的两间是麦秆顶。三孔窑洞的窑前脸从上到下抹上新泥,不再往下掉土。我家还没有盖起门楼,但前边的土院墙已夯起来了。一个用木头荆条做的崭新的篱笆门上插了不少枣刺。尖尖的枣刺向人们昭示着我家不可侵犯的尊严。清早,总是我奶奶抬开篱笆门,总是一群鸡们咕咕叫着跑着飞着先冲出来,冲下河沟。接着跑出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黄狗。大黄狗跑到沟沿上,对着对面“汪汪汪”叫三声,跷起一只后腿,在一棵老枣树旁撒泡尿,就又拐回来蹲到我家大门口。一般的熟人走过来,它昂着狗头,一声不吭,面无表情;三爷、五爷过来了,它会站起来轻轻摇摇大尾巴,若是小姑奶奶和十八太爷走过来,它就跳起来,汪汪汪叫着跑去迎接,尾巴摇得飞快,像转动的风车。狗通人性,我家的大黄狗尤其通人性。大黄狗一天晚上把一只红毛狐狸咬死在我家鸡窝门口,我爷说,红毛狐狸是快要成精的狐狸,大黄能咬死快要成精的狐狸,说明大黄也快成狗精了。大黄如果成了精,什么好吃的东西都能叼来。我爷纯粹是胡扯,可我父亲信他,巴望着大黄早日变成狗精。我父亲见狗比见我爷亲,总是偷偷把碗里的饭挑给大黄吃。想拉屎的时候就叫大黄,拉完了还撅着屁股,叫大黄把他的小屁股眼儿添得干干净净。大黄添我父亲屁股眼儿的时候,我父亲的小鸡鸡就在狗嘴前边晃悠,奶奶忍不住担心,总是跑过去撵走大黄,亲自给我父亲擦屁股,有时候做饭占着手,就喊我爷去。我爷一次也没干过,我爷说:“你放心,大黄快成精了,才不会弄那憨事哩。”
大黄来到我家已生了几窝小狗娃,它的子孙遍及村里村外。大黄引窝(发情)的时候,有些来找它的公狗很可能就是它的后代。我爷跟我奶奶说:“狗除了这点不如人,还有一点就是改不了吃屎,除了这两点,狗好多时候比人还好呢!狗有良心,不像有些人——”接下来,我爷就开始骂那些当年得过他爹帮助的人,在他困难时候不伸手帮他。我奶奶总是数落我爷:“你不要光埋怨人家,首先是你自己不像个人样!”
我爷我奶奶我父亲住中间的大砖窑。东边的小土窑是灶房兼放杂物,西边的小土窑,冬天住着大伯二伯和小毛驴,夏天大伯二伯住院里的瓦房,小毛驴住院里的草房。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一眨眼,奶奶到我家已好几年了。我家院里的柿子树像一个饱经世故的老人,它看着我家的光景一天一天好起来,满心欢喜,却沉默无语,只是拼命地结柿子。每年冬天,我家的瓦房上草房上红艳艳的全都是熟透的小花柿。柿子不怕冻,越冻吃着越甜。许多人家都知道我家的小花柿养娃子,不少人家到我家“寻”柿子喂娃,不管谁来,我奶奶都给。说“寻”不说借,自然也不说还的。有的人家三番五次来“寻”,自觉不好意思,再来“寻”时,也给我家拿些柿饼柿瓣。我家的小花柿虽然不适合做柿饼,但切切晒柿瓣也是可能。但奶奶却从不切柿瓣,好像专门留着叫人家来“寻”。对此,我爷早有意见。见人家拿来柿饼柿瓣,我爷赶紧接过来,一点儿也不客气。奶奶嫌不好意思,就让人家尽可能多拿走一些小柿子。人家送来的柿瓣,我爷我大伯二伯和我父亲很快就吃完了。柿饼我爷却不叫吃完,我爷将几串柿饼挂在窑前脸上,找机会向那些来我家寻柿子喂娃子的人说:“这是某某某来寻小花柿捎来的。”我爷启发人家也给我家捎些柿饼柿瓣,有的人听出来了,再来就不空手,有的人“是木头”(我爷的话),再来还是两手空空。我爷忍不住向他们翻白眼,再三让他们小心,不要把瓦踩烂,把草房顶踩个窟窿。我奶奶心里过意不去,只好对人家更热情,忙着给人家搬梯子扶梯子接篮子。
这年夏天大伯高小就要毕业,大伯想继续上学,奶奶说:“中,可得先把媳妇娶回来。”大伯说:“中,娶个媳妇回来也好帮帮你,我爹太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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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锯地带》6(2)
大伯想到陕州考中学。三爷说:“上中学有啥用?日本人眼看打过来了,到洛阳考军校吧。洛阳军校的校长是我们原来的师长。军校出来带兵打仗,才算有种。”奶奶不想叫大伯上军校,可是三爷说了话,奶奶也没有反对。军校的招生考试在秋后,奶奶决心在大伯走之前给大伯定个媳妇,她看上了小姑奶奶婆家妹妹家的闺女,原想再过两年,等把门楼盖起来再提说,现在等不及了,我奶奶就壮着胆子跟小姑奶奶说了。小姑奶两手一拍说:“中,女大三,抱金砖。我让栓英跟我去咱家,就是让俩娃相看相看。她家光景虽然比咱家好一点儿,可也不比咱家好多少。咱家如今是上坡光景,她家大人不是憨子,让他家来打听打听。”大娘家在南边的洛河边,家里有地有牲口。如果放在以前,人家根本不会同意把闺女嫁到我家,现在我家光景过上来了,我大伯又聪明,小姑奶奶一说合,人家一打听,好事就成了。
接下来行大礼、送好,我奶奶将家里磨面挣的麸子拿到石门换了三石麦子,终于在大伯走之前把大娘娶到了家里。大伯结婚后又在家住了一个月,就说要走了,一天半夜,突然来了刀客。
全村能掂动枪的男人都上了寨墙,我爷,我大伯也上了寨墙。明晃晃的月光下,刀客们一拨接着一拨往上攻。三爷跟五爷说:“老五,光靠咱的力量赶不走这伙刀客。我得出去搬兵。”五爷说:“中,你去搬兵,我让各家人都退回自家窑院,他们要啥给啥。”三爷说:“跟大伙说,坚持到天亮,我借了兵就打回来了。到时候东西还是咱的。”五爷指挥人们把寨墙上的灯笼都点亮,却让各家人都回自家院里,各自为战。三爷叫人打开寨门,对着刀客们喊道:“我余化龙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管你是哪路神仙,进了寨,钱财你们只管拿。只要不伤女人娃们,以后犯到我手下,我余化龙不光不动你们的媳妇娃们,而且见钱财留一半。谁敢动我媳妇娃,我余化龙有仇必报。要命的给我让开。”三爷抱着花机关枪,突突突一阵扫过去,骑马骑驴的刀客们倒下一片。三爷对着刀客们喊道:“你三爷手下留情,只打驴马不打人。狗日你们记住,钱财你们只管拿,谁敢动媳妇娃们一指头,我突突你全家。”三爷抱一挺花机关枪,突突突、突突突,打向哪里,哪里的刀客们都往两边跑,三爷就从刀客们闪开的地方冲出去了。
爷爷从寨墙上下来,半路上碰见刀客,吓得躲进了河边的羊圈窑。大伯跑回家里,让奶奶、父亲和大娘赶紧下地窖,说话不及,刀客们都冲到院子里了。奶奶把大伯大娘往拐窑里一推,把装满红薯叶绿豆叶的两个囤子都堵到拐窑口……
领着杆子们来我们家的是许根子。
许根子被三爷捆住送了壮丁,相中的女人又被抢到我家,他一直怀恨在心。许根子从部队上跑回来不敢回家,到黑虎山给一户人家当长工兼护院。当时,我们这一带的长工不光管种地干活,还兼看家护院的任务。他们一手拿锄,一手掂枪;平时使锄,战时打枪。东家良善,长工就是主家的劳动者和保护者,到了年终,长工能得到相当优厚的报酬,足以养活家人;东家不善,长工就成了为虎作伥的帮凶狗腿子。许根子供职的那户人家不是良善之辈,许根子向那家主人说,石泉沟这些年有三爷护着,没遭洗劫,各家都有积蓄,加上三爷每年都还要带人到远处“做生意”,跟着三爷出去“做生意”的人,家里更肥。那年夏秋大旱,眼看着收下的粮食肯定吃不到明年麦熟。许根子和他的东家鼓动人们趁早下手到石泉捞一把。那地方的人家和我们石泉的人家一样,到了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有出去捞一把的传统。许根子和他的东家这么一鼓动,那些山里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就涌到我们石泉来了。
许根子带着几个刀客冲向我家,我家的大黄狗扑上去咬他们,被一枪打死在篱笆门跟前。他们闯到窑里,奶奶一手拥抱着钻在被窝里的娃们,一手还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许根子掂着盒子枪,对着奶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