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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飞扬-第24部分

小说: 飞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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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条街一直都未有大变动。变的只是越来越多的店面和越来越多流连的人们。新城区建好以后,我家也搬到新城去了。对于马号街和城北,我没有留恋。对于我少年时代和其中出现的人们,我开始想尽力地遗忘。马号街和城北还停留在那里,它们也许不会消失。但是已与我无关。我也终于,离开这条烂街和发霉的城北了。马号街如今已经快要拆除,痕迹都不会再留下。   

  之后,没有人会再叫我小米粒,小米粒被我永远地留在了那里。谁还会记得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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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天使 文/张佳玮(1)         

  天使   

  文/张佳玮   

  如果那个女孩没有对他说话,也许他已数清了左侧衣袋里的硬币数,并开始寻找新的消遣……这一切在他回过头来后变得无关紧要。〃对不起。〃女孩说,随即在他身旁坐下。蓝色的羽绒衣摆和座位相擦时生出了一片落叶般的沙沙声。在指端轮转的硬币坠落下去,一枚与另一枚相撞,微不可闻的、只有蚂蚁和穴鼠能够听到的声响。他往车窗缩了一缩,远离那个女孩。他怕女孩听到他的心跳。    

  其实被她听到又如何?早非满怀羞涩偷望女生宿舍窗台的少年,一个出于勤俭持家习惯而挤公车的未老先衰者,为了打发时间而在秘密的暗袋里点数着硬币。若如此还要故作清纯,只会显得心虚与胆怯。他心安理得地允许自己的身体舒展,重踏上刚沦丧的疆域,将眼光转向窗外,显得自己满不在乎。不,满不在乎也许会显示出一种厚颜的衰老,一种由于习惯性的饥渴而乐于沾搭女孩身体边缘的奇妙癖好,就像那日日来敲打房门催要小区物业费的老太太,门牙之间那令人心生寒意的苍黄缝隙。不,既然身体已放好就不要再动了,不然只会显得刻意造作。不,不要再胡思乱想。不过是一个女孩。你在想什么?嘿,你在想什么?    

  他倏然间发觉自己心绪依然保持着愉快,那不同于平时看到俏丽姑娘之后习惯性的欢悦。就像哭丧的脸庞抹上了脂粉,于情于理都不合。女孩的那一笑与〃对不起〃,甜而柔和,像泡了咖啡的奶油饼干……那令人发胖和安于逸乐的东西……她微笑的容颜像白莲花一样不断在他的记忆中开放,像涟漪般荡远。这是不对的。他又看了她一眼……矜持地,动作轻缓……的确,她很美,轮廓柔和,像被磨至圆头的铅笔所绘。公共汽车这一背景不适合她,她理应属于某个咖啡馆、某个剧院、某个博物馆,被那样柔和的灯光照耀,而非在此时,坐在南方冬季午后那阴郁凄凉、俨然一个怨妇表情般的冷漠阳光里。然而纵令如此,她柔和甜美的容颜仍然让人心情愉快。他将头扭转了回来。不,愉快是不必要的。还没有解决目前的问题,不应该感到愉快。因为一个漂亮女孩儿愉快,笑话。    

  冬季的车厢像寒冷的水族馆,人们拥着海绵一样泡沫般的厚衣,默默无语地固定在位置上。树枝绘画着窗外的天色,像黑色的珊瑚……他将额靠在窗上,看到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俯视的倒影,带有怨恨神色的嘴唇。为什么怨恨?他努了努嘴,换了个表情,才发现无论如何做,倾斜的表情都显得富有嘲弄意味。超市、挂有世界地图的文具店、绿色的饰有国际象棋棋盘般地板的照相馆、有红色大象形滑梯的幼儿园,固定不动的脸后,流水逝川般挪动的背景。超现实主义电影。他想。想一想吧,想一些正经事。问题还未解决,愉快是不应当的。你不是小孩子了,想。想面对妻子你该怎么说?怎样微笑?怎样轻描淡写地对妻子家妖魔鬼怪叙述冲突的过程。像面试。像寒碜时期、穿着学生式运动鞋去寻求一份工作的面试,面对肥胖的老板勉强装出的兴趣,你必须抑制住厌恶。如今已经不厌恶了,如果对这种程度都表示厌恶,你只能生活在冰箱冷藏柜里。转弯,街角的商店摆放着女孩喜爱的玩具熊和风铃。风铃的声音。远了。女孩的脸。她睡着了。    

  她睡着了?    

  他回头才发现她已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随着车子的轻微颤抖律动着。一望即知其柔软的嘴唇无意识地轻微撅着,由于冬季的干涩和润唇膏的作用,有几道纸折似的微痕。粉红色的围巾裹住了嘴唇以下的部分,厚而圆的脖子像卡通片中畏寒的熊。发丝从脸侧垂下,被轻暖的呼吸偶尔吹起,让人代她脸上发痒。柔滑的脸儿,还没有不食人间烟火到电视护肤品广告的程度……那些模特儿的肌肤简直是微波炉壁……该有痘的地方也不出意外地有一片红色的痕迹,却并不妨碍肌肤本身的温润。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露出一角信封。明信片或者圣诞卡?男友?他没来由地感到一丝轻微的嫉妒。不能看了。不能看了。如此的窥视显然失礼。而如果她没有睡着,忽然睁眼的话会如何?又或者她出于害羞,故意装睡,势必更为不妙。    

  他应当想起他的妻子,因为这可以避免他忘乎所以。然而某些新鲜的感触,某些甜蜜的况味使他觉得,再看几眼也不妨。是报复吗?是对悍妻的报复欲才决意在冬季的午后万物沉睡或凋零的时节,爱上一个甜蜜而圆润的女孩?理智一些吧,报复欲?你以为这是电影和小说。也许昨夜并不完美的睡眠使你神魂涣散(被肥皂剧、啤酒、放了太多香辣料的食品和电话搅碎的冬夜暖梦),也许妻子在电话里那似乎变温和了的声音使你兴奋(发觉原先设想的离婚不再板上钉钉),也许是分居以来不规律的生活使你以为自己又过上了单身生活(那种可以整夜打电子游戏把最后一枚硬币送给乞丐的生活)。你现在经历着人生的重要阶段,理智一些吧,报复欲!笑话。成年人理应有使生活有规律的自觉。谁说的?呃,太太,太太大人,等待我去劝回头的,对邻居哭红眼睛的太太大人。太太小生这厢有礼三拜九叩您就给笑一个如何?恶俗的小幽默,却可以引回女人的芳心。对这个姑娘有效?不。    

  六只麻雀站在电线上,像五线谱间的音符。它们下方是甜品店,红衣的圣诞老人在递发促销卡片。少年男女脸冻得像红色的苹果,在街上川流不息。只有他们不畏惧寒冷……而我这样的半老头……在社会体系的某个褶皱里栖息的穴鼠,不了解他们的热情所在。冬季,甜品。只会使我懒惰和发胖的东西,像大而无用的泡沫塑料。如果我活到七十岁并死去,我的肚脐将会被用来作蜡烛燃烧。他们会发现我的内脏充满脂肪,放在火上烤会发出滋滋的油香。〃太恶心了。〃谁说的?呃,是她,是老婆大人。打毛衣的老婆大人,将脚搁在温暖的拖鞋里打毛衣的老婆大人,抵制一切关于内脏的东西,包括放屁。〃老婆大人您难道不放屁吗?〃这句话憋了好久。我没有说出来。不,不要有怨气。你要去面对她,面对她的娘家人,面对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你要微笑。    

  他被玻璃窗上自己龇牙咧嘴的笑容吓了一跳。    

  奇怪的轻浮,十足的玩偶。为何你会不断胡思乱想?因为你想掩盖自己已经心绪跳荡的事实?你本应该继续点数衣袋中的硬币……与之做伴的是发霉的电影票、曲折的纸钞,以及不知何处觅得的猫形邮票。何必强迫自己去想念妻子……那注定已是怨偶的,使你遭致离婚风险的,双臂紧抱随时会哭泣的,像只久饿的大猫样的女人……以及保持理智……如此平庸的生活你岂非已过了多年。仅仅因为一个美丽的女孩……她莫非真有如此美丽……你便如此蠢蠢欲动。你坐着公车所要去谋的岂非是那质朴的婚姻生活?像一个老男人一样吧,不要去触犯那些不该触犯的东西……妻子,结婚证书,家庭亲属关系,八爪鱼般的娘家人……仅仅满足于窥视这个女孩吧。你既非有德的君子又不是青涩的少年,你正适合窥视这个女孩。你不妨占一点便宜……等下了车,这一切便烟消云散。这是成年男人保持愉悦的方式:你必须随时向世界攫取一些什么,譬如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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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天使 文/张佳玮(2)         

  他转过头,开始认真打量那个女孩。她确实美得具有启发性……像他的某个中学同学,不,是另一个中学同学。一样果冻般柔润剔透的肌肤,一样毫无防备的睡姿。冬季午后的暖阳清冷如月,细密如丝,在她脸上掩映。抚一下吗?不,那样就真的成为老色狼了。中学同学,哪一个呢?那些一起在校长室拨弄地球仪、为铅笔裹上彩色画片、在花圃边折下芭蕉枝、身上洒的香水让地理老师打喷嚏的的女孩,哪一个呢?我莫非牵过哪一个的手,载过哪一个骑车回家?太太的交代材料。呃,扫兴。那时没有她,那时她在另一个城市的中学,戴着眼镜苦读数学题,对男生递来的纸条置若罔闻……且慢,这个细节是她说给我听的,难保不是她的自我吹嘘。她年轻时可有过魅力?可会有十五岁的男子对她充满兴趣?噢,我想不起她年轻时的样子了。每个男人必经的阶段。对妻子产生厌憎。那时的她?我真的不知道。那时这个女孩还在襁褓之中……他看一眼身旁的女孩……完全不知道十多年后她会被一个男人在车上窥视。摇篮,旋转的铃铛,欢笑,润肤露,棕色的玩具大脸猫,那想必是她的童年,有别于一个未老先衰者与他悍狠的妻子那让人渴望用刀划破的家庭气氛。不,不能再无休止地抨击妻子。从传统意义上而言……为何我如此厌恶这照本宣科的话语……她是个好妻子。拖鞋,毛衣的织针,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怪味道的汤,她的化妆品。不,一个平凡的妻子配一个平凡的丈夫。这个城市里有一百万对如是的夫妇。你要学会对过度修饰的眉毛、色调退淡的唇膏、枯涩的皮肤和俗艳的布满怪异图案的外套表示宽容。他又一次转过头。美人,真的是美人。我像一个枯槁的老头,在踏进坟墓之前想吻一下牧羊女的光滑脚踝。蹩脚的比喻。那不是青春的甘露,那不是返老还童的良药。即使吻到了她的脚踝又如何,即使能够拥抱到她又如何?尖叫,公车里激于义愤者准时的包围,执法人员的问讯,证件呢?证件呢?丢人的照片上城市的晚报,被煲汤的主妇用以教训她们愚蠢的男人。妻子和她的父母会知道……她们什么都知道……然后用手指点戳我的额头。那是什么时候?这个动作曾经甜蜜过吗?是的,大学,田径场。长跑,我干呕着,被她微笑着点戳我的额头。嘲弄和讥笑。我居然爱上她了。是那时吗?不,要更早。辅导员点名。她站起来。不漂亮,但飒爽。衣领上挂着卡通树袋熊的佩饰,那在结婚前一天太太转赠与我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青色外套衣领上的卡通树袋熊配饰……一只棕色的树袋熊,无辜的眼神……自嘲地笑了一笑。定情信物?一个老男人带来显得不无附庸风雅追悼青春之呆滞。濒临离婚却依然佩戴着她爱情的证明……那已被婚姻证明既无趣又无效的爱情。不。当我开始对这个女孩动心时,我之前的爱情岂非已经结束了吗?那枯死的、需要折辱一个男人的自尊去挽救的爱情,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是个胡思乱想的人,不如您思虑周密,我的太太,可是我并不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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