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同人)谁辨他乡与故乡-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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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快走!”
吆喝声被渡口上的江风吹散得无影无踪,血色残阳下,鹜鸟们大声叫着,像箭一般,在万里江天里一掠而过。
端华弯腰登舟的时候,突然回头望了一眼北方。春日草木蓊蓊郁郁,北望而去,一片葱茏无尽。端华突然笑了笑,没有人看到他这个表情,也不知道他是对谁笑。
“琅琊……”他轻声对着江风道,“就此别过。”
“陛下,臣最近总觉得,战报来得越发模糊了。”赵仪然手上捏着战报沉吟了片刻,才抬头对李亨道。
李亨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只有手上时不时转动的茶盏盖子才表明他的确是在沉思。
“臣附议。”李琅琊低声道,“要不要再多派些人去探听一下?”
片刻后才听得李亨道:“不必。”
底下大臣们偷偷互相对望。去年安庆绪已经为郭子仪等人六十万大军所长期围困,可围困太久终归不是办法。史思明那边动向不明,谁都知道史思明手下重兵在握,他现在不过是在观望,如果史思明叛军来增援安庆绪,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琅琊总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一旦端华的事情解决了,朝堂上的事情就重新在他心里被提到了更重要的地位。赵仪然曾经嘲笑他何必嚷着要归隐,因为根本归隐不了,他李琅琊就是生来的劳碌命。李琅琊苦笑,自嘲说大约是自己二十岁之前过得太清闲了,现在这是报应。
“我总觉得这里头有文章。”走出殿外李琅琊才摇头道,“史思明那种人,哪里会这么轻易动手,我就怕朝廷放松了警惕,到时候史思明叛军来个措手不及,烂摊子恐怕还是我的……”他苦笑起来。
赵仪然看他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心里有个疙瘩却始终不敢说出来。方才李琅琊说他觉得这里头有文章,赵仪然也想说他觉得流放皇甫端华一事也有文章。可看李琅琊那副样子,他又觉得李琅琊不会不知道,那自己又何必说出来刺激他?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很久,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你好歹也多关心一下你的家眷。”
李琅琊一愣,几丝愧色浮上眼角眉梢。
“我说了……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就带全家去江南……”
赵仪然摆出一副“我听够了你的这些话”的蔑视神色来。李琅琊看见好友这副表情,也讪讪地不再说什么了。两人沉默着走过殿角,迎面走过来个传事内侍,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急着去和皇帝禀告些什么事情李赵二人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他。见那内侍转过殿角不见了,二人才相视自嘲一笑,暗讽自己精神太过紧张。
在宫门外二人分手各自回府。李琅琊一路回了家中,颜月筝走出来迎他,夫妻二人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有家人来说宫中来人有事相告。李琅琊安抚一下妻子匆匆来到厅上,厅上坐着宫中内侍监派来的人,见李琅琊出来,立马起身行礼,脸上神色模糊,冲李琅琊不阴不阳地吐出一句话:
“咱家奉陛下口谕来知会大人一声,请李大人节哀。”
一种极度不祥的异样感觉一下子爬满了全身,李琅琊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一步。
“……节哀?”
“叛将皇甫端华乃是大人旧友罢?方才有消息来报,皇甫端华在流放途中病死鄂州。”
(未完待续)
第 100 章
(一零零)
赵仪然心急火燎地骑着马赶到李琅琊府上的时候,正巧碰到宫中来传话的内侍离开。赵仪然在墙根住险险地勒住了马,惊出一身冷汗。所谓避嫌之道,他身居如此高位自然明了,若是让宫中人瞧见,恐怕明日传到皇帝那里又是一通是是非非。
待内侍离开,赵仪然才跳下马来,心急火燎地拍打着大门。下人很快开了门,脸色却带着惊惶。赵仪然也顾不得什么了,撩开衣摆一径地就往里头走去,一直走到厅上,就看见李琅琊坐在矮榻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却是用一只手掩着脸,一动不动。赵仪然走上前去,一手轻轻扶住李琅琊肩头。李琅琊坐着没有半丝反应,任凭赵仪然推了他两下。
“你……”赵仪然想张口说点什么,才一张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李琅琊静静地坐了片刻。赵仪然看见他瘦削的手腕从垂下的广袖里露出来,手指关节都微微发青。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可又不知道此时此刻该拿什么话来安慰李琅琊好。只是到这时候,无论在官场上口舌如何灵活,似乎都发挥不了一点用处了。直到屏风后面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然后一位身材苗条的女人转过屏风,赵仪然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颜月筝转过屏风,一张姣好的脸孔带着青白的色泽,几乎连胭脂都掩盖不掉。
“李夫人……”
颜月筝轻轻一福。
“妾身方才都听见了。”
李琅琊终于拿开了掩住脸孔的手。另外两人则立刻去看他。因为脸色煞白的缘故,李琅琊眉眼显得更加浓黑,憔悴的颜色在他脸上凸显得更加深刻,几乎是洗都洗不去了。
“死了?……就这么死了?”他轻轻道。然后他抬头看见了赵仪然,似乎才明白过来赵仪然在这里,他的眼神由茫然渐而变得清明,赵仪然一脸焦急的神色被他尽收眼底。他想冲着友人笑一笑,可是很快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笑容恐怕是比哭都难看。然后他看见了妻子,颜月筝冷着一张青白交错的俏脸,有些发僵地立在那里。
李琅琊想要站起来,只是稍微欠了欠身子就虚浮地软了一下,唬得另外两人一拥上前,李琅琊摆手制止,用一只手撑住榻上小几,终是站了起来。
“月筝,你回房去。这些事情不该让你操心的,快去。”他尽管脸色仍旧难看得吓人,语气却依旧温柔。颜月筝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却也一动不动。赵仪然立刻感觉到一种极度的尴尬,他敏锐地察觉到,颜月筝恐怕是知道些什么的。这是李颜二人夫妻间的事情,他一个外人哪里好掺和?这在想着用个什么借口回避,就听得女子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地响起:
“我不走。”颜月筝低声道,一双圆润美目闪闪烁烁,“夫妻本该同甘苦,如今夫君憔悴若此,月筝怎可独享安乐?”
这话说得又是委婉又是强硬。赵仪然睁大了眼睛,李琅琊煞白着一张脸,带着诧异回身去看妻子,这个平时柔婉若水的女子,在这种时刻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李琅琊上上下下打量着妻子,眼底里悄悄浮上一丝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敬意来,然后他微微地笑起来。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可把赵仪然弄得毛骨悚然。
“……你你你……你笑什么?”
“好,月筝,你我是夫妻,赵大人也不是外人,如今在这里,我们不妨把话挑明了说。”李琅琊神色难看,可语气很镇定,说罢这些他转向赵仪然道,“这个事情,你相信几分?”
赵仪然给他问得一愣。“呃?”
“我是一分也不相信!”李琅琊突然拔高了嗓子,一种近乎愤怒的情绪在语气中若隐若现,“谁信?哈哈哈……谁信哪?!他当我是什么人,这点小把戏就能相信?皇甫端华……皇甫端华他身体素来都再好不过,在外征战也不见他有半点差错,怎么就是流放江州便能病死途中?!他要骗谁?!”
颜月筝惊诧地用帕子掩住了嘴。赵仪然低下头去,什么也没有说。很显然他们都听出了李琅琊话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
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你冷静些……”赵仪然想开口去劝。
李琅琊一声冷笑。“冷静!如何冷静!我现在就进宫!”
“哎哎哎!你——”
赵仪然一把伸出手去没拉住,颜月筝半张着嘴脸色煞白完完全全定在那里半分动弹不得。李琅琊一甩衣摆就走出了前厅。
“李夫人莫慌!”赵仪然仓促地一拱手,“在下这就去拦他!”
颜月筝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美丽的女人颓然跌进矮榻中间,极其复杂的感情涌上心头让她无所适从。她睁大眼睛四周茫然环顾了一圈,然后用帕子遮住脸,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
“让开。”对于打马横在自己面前的赵仪然,李琅琊所说的就只有这两个字。
“你疯了不成!”赵仪然恶狠狠道,“你不要命了!”
这时候天正傍晚,李府后街路上行人也还有几个,都奇怪地回头看着这两个争执不下的青年人。李琅琊神色冷硬如铁,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面对赵仪然的阻拦,他只是冷冷地回瞪过去,赵仪然给他这么一瞪也火大起来,也不管大庭广众之下了,声音马上就拔高了几个段数:“你平时是何等样人,怎么到这个节骨眼上半分也不冷静!你方才不是说了你自己也不信么?既然……”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顾忌着没将“宫中”二字说出口,“既然他们要这么说,你再去问又有什么用处!”
“让开!”李琅琊手上紧紧抓着缰绳,拉着□躁动不安的马儿,“你让开!我今天什么也不管了都要去问个清楚!就算问不清楚也罢,与你何干!”
赵仪然看出,李琅琊此时表面冷静,心里却已经失去冷静了。“你不能去!”他喘着气,伸手去拉李琅琊的马缰绳,“我绝对不会让你去!”
李琅琊看了看他,语气突然变得低沉。
“……我好不容易才将你脱了干系,你就莫要再来趟这浑水了好么?这事情本来从头到尾就与你没有一点关系,我……我不该把你搅和进来的。”
赵仪然一愣,随即火冒三丈。
“好啊好啊!你能耐了啊!这事情老子就是要管到底!浑水?我呸!”他一拉马缰绳靠近几步,更为蛮横地挡住李琅琊的去路,另一只手上的马鞭已经紧紧攥了起来,“你好不容易才救我脱了干系!这话说的真是好听!你怎么不说我为了你们俩的破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你现在却要让它功亏一篑!这么点的小事你就冷静不下来了?!你算什么东西你!”
李琅琊瞪大了眼睛,一瞬间赵仪然以为他要哭出来了。可下一刻他的语气反而比前面更加冷硬,活像把生了锈的刀子刮着赵仪然的耳膜:“让开!”
“做梦!”
一声脆响。李琅琊用手掩着脸,另一只手勉力抓着马缰,整个人扭过身子,一动不动。赵仪然脸色发白,诧异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鞭子。他跳下马来,几步跑到李琅琊跟前,几乎是半抱半拖讲他扯了下来。李琅琊用手掩着脸,方才又冷硬又疯狂的神色已经消失了,他拿开手,嘴角有些深红色的血迹淌了下来,他咧了咧嘴想说话,可是一阵剧痛。赵仪然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全是血丝,长长的浓黑睫毛上挂着湿润的水珠。
“你……”
“我……”赵仪然愣愣道,“抱歉……真是抱歉……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不是想……”
“我明白……”李琅琊垂下眼睛低声道,“是我方才一时冲动了……我不该……”
赵仪然愧疚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他将李琅琊扶到街边,自己定了定神,低声劝慰。
“……你为何总是不替自己想想?你总觉得陛下不可能放过你,我看却未必!”赵仪然说着说着,语气里禁不住带上一丝怨气,“就算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你好歹也为你妻儿想想!你倒好,说死就死,孤儿寡母的要怎么过下去?!”
“我不会去的,方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