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同人)谁辨他乡与故乡-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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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随便一说,将军若不信,就请自便。”
这种轻慢和冷漠的态度激怒了所有人。可皇甫端华面上神色泰然自若,他掀开帘帐就走了出去。
“安将军!这小子……”
“简直是混账,他简直把您都不放在眼中了!”
“肃静!”安守忠道。他蹙起眉头,细细思索着黑衣小将方才的话。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按住面前图纸,不顾四起的反对声,他命令道:“照他说的做。不过,要让他打前锋。”
“给——给他多少人?”有人试探道。
一丝混合着不信任和试探的恶毒笑容爬上安守忠嘴角。“给他三千人。”
三千。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房琯兵近五万。
夜间平原上带着寒气的风迎面吹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聚集在胸中的愤怒平息下去。被人看不起,这是活该,谁让自己当初是非不分,并且还一次一次地错怪李琅琊?九郎——他这么一想胸口就又开始发痛,于是他赶忙硬生生收住心绪,信步往前走去。营帐成片,风不时送来一些不合时宜的、但在军营中也是司空见惯的声音——随行本来有些军妓,虽说数量不多,但在夜里,那些声音还是无比分明。这声音对于当年的风流少年皇甫端华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心绪烦躁,那些□在耳中也就格外清晰,端华皱皱眉头,转身想回自己帐中。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节制了——当年金吾卫供职,他就曾经被同僚们以“没节操”大肆嘲笑过。可是当时年少,不但不觉羞耻,反而以此为荣。现在想来,自己当时那些行为,可不是一直在伤李琅琊的心?可那人都忍了,他从没说过一句不满的话。
九郎……
心中悄悄升起的欲念让年轻的将军双颊微微泛红,但夜色浓重,除了值夜士兵,四周并无他人。端华抬起冰冷的手指按了按脸颊,他感到脸颊热得奇怪。他不是不想找个军妓来发泄一下,他是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怎么可能整天只顾战事?可他偏偏不愿那么做,他心中有愧。
该怎么好?皇甫端华把按在脸上的手放下来。怎么好?他苦笑着,转身往僻静处走去——当然是自己解决。
弯弯寒月似银钩,在天幕上清冷地高悬。月如霜,心如霜。风似水,情似水。
第 67 章
(六十七)
至德元年十月二十日,房琯大军到达长安城西北西渭桥。
将帅失和。李琅琊料得分毫不差。刘秩与李揖二人分明不懂军事,可房琯一路以来将所有事情都交予他二人处理。李琅琊着赵仪然力谏,补了兵部尚书王思礼做副使,可王思礼手中根本无权。房琯也是一心为国,奈何刚愎自用,排斥武将,军中上下武将暗暗不满,却无法说出口。
二十一日,房琯大军与安守忠的先锋军在咸阳城西北陈涛斜相遇。
安守忠这边军队其实也不好受,皇甫端华手下区区三千人,其中只有五百名骑兵,整个人数合计尚不及房琯大军的零头。士兵们暗暗叫苦,心道主帅其实这是教他们来送死。
两军相隔有一段距离,因为相遇乃措手不及,两军经过短暂的惊慌后都镇定下来,不确定地暗暗观察对方。此地地处平原,视野相当开阔。
端华手执长戟,跨在黑马上,一直不曾下来过。不知是前方探子失职还是什么,他也没想到这么早便遇到了房琯。他策马在阵前来回缓缓走动。方聿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心中暗道自己真是倒霉,好死不死被派给了一个降将做副将。这下,连带着自己也要送死了。
可皇甫端华没有一点慌张。方聿看见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唐军阵地。年轻将军长发只是简单地从耳后挑起束在后面,风从背后刮来,他的长发在肩头和黑色的战袍周围飞飘不止。那双锐气逼人却又仿佛什么也不在乎的眸子里,渐渐出现了一点笑意。方聿觉得将军一定是疯了,不然就是自己看错了——这么悬殊的战斗,他如何还能笑得出来?
皇甫端华突然抬手一指。
“他们看来准备好了——”
方聿的眼神远不如他锐利,但渐渐他也看出了些端倪。他难以置信地盯住了远处的阵地:“这——这——”
端华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任何事情,可此刻他差点想大笑出声,尽管他不知心中是喜是悲——房琯果真一介书生,他这是要做什么?居然以牛车两侧配以步兵来冲锋陷阵?笑话!这是什么古书上的战法,也给他拿来用了?
方聿看见他的将军转过头去,迎着背后吹来的强劲东风,嗅了嗅。
“方聿,秋日里也刮东风么?”皇甫端华似笑非笑地问他。
“呃?”方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看了将军一眼。
“罢了,你吩咐下去,照我说的做。”端华眼神一凝道,“叫他们把战鼓架起,待会儿冲锋,敲得越响越好!还有,都给我大声喊!听到没有?!——还有,”他看了看远处,“叫他们点燃火把。”
“大白天的点什么火把?!”
“放火烧他的车——听着,一会不用立刻往前冲,等他们过来就行——但呐喊声一定要大!听见了么?!”
“末将遵命!”方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亲身跟着这小将连战连捷,他说的话,他信。
“去给他们鼓鼓劲,再不去,不等房琯打,他们自己就要散了,嗤——”端华发了个嘲讽般的轻鼻音,“告诉兄弟们,这次要是胜了,就是奇功一件,所有人统统都有重赏!”他吩咐完,又回头,让越来越猛烈的东风狠狠地吹着脸颊,端华的眼角眉梢在风中带着几分嘲笑,还浮起几分不易察觉的痛心和忧郁。
他离开崔乾佑军营时,已经密谋了一件事,也不知成了没有。
他受降短短时间,已经颇有同党,他托人,去潼关把颜钧放走。
可惜颜钧是不会领情的罢?
他自嘲地笑了笑,复又打量对面阵地。
战鼓一起,两军各自呐喊,向着中央阵地冲去,燕军区区三千人,在房琯的两千乘牛车前面似乎微不足道,谁知东风强劲,飞沙走石劈头盖脸,唐军逆风冲陷已有困难,牛车行动又慢,两边将领一声令下,燕军呐喊震天动地,战鼓的苍劲声音混着狂暴的风声直向对方袭去,几乎是顷刻之间,冲在前头的牛群就开始踌躇不前,进而惊慌大叫向后退却,两边兵士哪里拉得回来!牛车笨重,唐军连一溃千里都成了奢望,燕军见势冲入阵中纵火焚烧,片刻滚滚浓烟随风四起,人畜大乱。端华策马在四周查看,并不深入阵中——此时去无异于送死。燕军放火一旦得手立刻退去,伤亡极少。
端华冷冷地看着那乱阵中惊慌失措的两位将领。那两人他都认识——当年自己还没能进入金吾卫时就见过他们——杨希文和刘贵哲。两人组织退却,却无计可施,作为将领只能断后,一边稍作抵抗,一边徒劳地想让兵阵静下。惨叫和牛马嘶鸣震天动地,端华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方聿策马飞奔而来,看见皇甫端华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将军!受伤了么?!”方聿在一片嘈杂中大叫。
“没——没有……”端华一踢马腹,“拦住他们!”
杨刘二人见势不妙策马就想跑,可终究慢了一步,皇甫端华横刀立马阻了他们去路。
“……皇甫……皇甫端华?!”杨希文首先认出了他,就是这一瞬间的震惊,他已经被那小将一戟挑下马来。刘贵哲挣扎着拍马要退,方聿横刀阻拦,端华此时已然转过神来,一枪直刺,刘贵哲惊叫着闪躲,立刻落马动弹不得。那边唐军已然丢盔弃甲跑远——真正逃脱的其实并无几人。
“绑回去。”端华喘着气,语调淡然。
“将军!胜了!我们胜了!”方聿突然惊醒,大声欢呼,“将军英明!”阵后燕军立刻一片欢腾,喜极的欢呼声响彻原野。
可端华完全不为所动,他举起一只手按住了眉头。他看了一眼横尸遍野、黑烟缭绕的惨景,立刻转过了头。
“将军——”方聿见势不好赶紧跳下马来。端华一只手按住胸口,雪白的脸色已经近乎发青,他跪倒在尘土里,双膝着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你走开——我——”
方聿震惊地退后,他看见年轻的将军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好恶心——真的好恶心。皇甫端华喘着气,喉管一阵阵剧痛,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那些相互踩踏的声音,人和牲畜垂死挣扎的惨叫——他知道对方死伤有多重,他知道他该高兴,可他却只想失声痛哭。带着血腥味的烟气再度袭来,端华伸手捂住了嘴,整个身子深深地弯下去,他的长发拖曳在尘土里,随着痛苦的颤抖而带起微微的烟尘。他明白这有多可笑,作为一个将领居然不敢见战后场景。可他确实不敢,他想起了宝灵,想起了那时与今日如出一辙的、震天动地的惨叫与号哭。那景象之惨烈,连山川日月都为之变色。他降燕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不能让他释怀的二十万亡魂哪!为了报复那个昏庸的朝廷——可今日也是他亲手杀了这么多曾经的弟兄。他该如何做,到底该如何做?!他要如何自处?!
——也许这条路,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
这里面,会有当时幸存下来的潼关将士么?他颤抖着,不敢再往下想了,再想,他会发疯。而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将军!将军怎么了?!”后面众人发觉不对,纷纷围上来。
方聿看见皇甫端华颤抖地伸出一只手来,他赶忙上前把他扶起,那惨白得说牧成趟闹胁唤⑽⒁欢丁�
“……我,我……”皇甫端华露出一个悲伤而虚弱的笑容,“小方,教你见笑了……”
方聿看着那人浓丽的眉眼和苍白的双唇,鼻间不由自主地一酸。
其实胜了不是么?可他为何没有一点喜悦呢?
“什么?!”折子被直直地摔下桌案,李亨猛地跌回椅子中间。年轻的皇帝眼神僵直,愣愣地看着面前。一干朝臣跪在御书案前,噤若寒蝉。
“房琯误事!房琯……朕要严惩……要……要严惩!!!”李亨扶着桌子复又站起,气得全身发抖,“你们!”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你们都给朕滚出去!让朕安静一会儿!”
众人哆哆嗦嗦就等着这一句,一听这话立刻如蒙大赦,连连拜了几拜争先恐后往外涌去,就怕皇上一改主意又留他们下来。其中原先与房琯等人抱的颇紧的速胜派大臣退得尤其快,其他人也恐皇帝迁怒,也惶惶而退。
李琅琊垂着眼,他步伐显得镇定许多,因而殿后。就在此时李亨开口了:“李丞相,你留下。”
众人先是一抖,再一听不是自己立刻长吁一口浊气夺门而出。心里不忘顺便为李琅琊念几句保重。
李琅琊步伐一顿,转过身来,也不往前再走一步,就在原地跪了下来。
“陛下留臣何事?”
李亨向后靠着,整个人都隐在暗处,隐隐约约地看去,他那姿势像是脱了力,又像是在准备着什么措辞。
第 68 章
(六十八)
李琅琊跪着,双手笼起,腰却挺得笔直。他的姿势在周围柔软的帷幔中间略显突兀,使得李亨渐渐放松了方才的震怒,开始冷冷地打量他。君臣二人之间开始形成一种尴尬的静默,却一时没有人愿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