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在海深处-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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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听话!在那严厉的声音之后,哥几个自觉地走出病房。一个没剩。乖得像幼儿园新来的小朋友。
那个医生模样的女孩连头也没有抬,显然没把他当回事。一边检查伤情,一边写药方,嘴里还在下达命令,再输一瓶葡萄糖。
有眼不识泰山,她一定是把他当成植物了。哼,有她的好看。
我没事,用不着。他欠起身,伸手去拔针头。
住手!你死在别处我管不着,死在东堤岛医生眼皮底下我丢不起这个人。她打断他的话,好好待着。
女医生的身手超快。四肢无力的他,像一只受伤的羔羊被老虎任意摆弄。她只轻轻一按,他便再也动弹不得。浑身疼痛。
我要找我兄弟,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吕念东挣扎。
我是医生。医生的权力就是管病人!她的嘴巴不饶人。
我怎么感觉你不像医生。吕念东看着她又挂上一瓶液体。心说,这是什么?有没有病毒?现在甲型H1N1流感过去才几天,别给整出传染病来。
那像什么?
屠夫。
这话惹恼了对方。不放心是吧,那我加大剂量,先给你消好毒。
他又欠起身想逃,这也不像医院。
那像什么?
监狱。
差不多吧。理论上讲是看病,实际上是监狱的待遇。不老实只能自己受罪。
被逼入绝境,他没话了。闭目养神。她也不再说话,埋头填病案。刚才唇枪舌战,弄得病房硝烟弥漫,现在突然的沉默,倒形成一段空白。就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对方识破了,一下子变得不自然起来。人装得若无其事,虚汗却不管那一套,悄悄地溜出来。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她不再那么凶悍,拿过卫生纱布,为他擦掉。汗水像有意逗她玩儿,紧接着冒出来。再擦。沾了酒精的卫生纱布软软的,凉凉的,很是舒服。
我的那位兄弟……他怎么样了?他问,口气明显有了讨好的味道。
管好你自己吧。女医生沉下脸,淡淡地说。
我要去看他。他再次欠起身。
躺好。他再次被那双看似柔弱的手轻松地制服,你解决不了问题。
这一次动作大了些,疼痛加剧,身上像裂开了许多小口子。真的起不来了。吕念东心如乱麻,申小屋,挺住,我们还没完成任务,这时候倒下,不是英雄,是狗熊。
千草绚子!女医生的胸牌在摇晃。吕念东惊讶不已。是她!东堤岛真小。还没有刻意寻找,这个网络上颇有争议的女孩,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吕念东看看床头,包就在不远处。他伸出手,慢慢地把那个楠木盒子拿出来。小心地打开。摸出陶埙。让它和自己并排躺在枕头上。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岸在海深处(三)(3)
他故意弄出些响声。她中计了。像一股风,突然刮过来。径直走到病床前。呼地撩起他的上衣。凉凉的听诊器贴在他胸前。听完了,又按他受伤的部位。像是寻开心,弄得他呲牙咧嘴。她在病房里来回走动。淡淡的清香幽幽地散发。难闻的福尔马林被驱赶到门外。病房不大,白大褂有意无意地擦着他裸露的上臂。温软的触感,痒痒的,酸酸的。心慢慢地平静,柔软起来。他闭着眼睛,装睡。她看见埙了吗?她怎么会没有反应呢?她出去了,他将自己的眼睛想象成X光,破墙穿壁,智能导弹一样追踪她的芳影,很仔细地算计她:在办公室、在其他病房、在走廊里、在治疗室、已经向这里走来……这难道就是遗传基因密码吗?汇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磁石一样紧紧地吸引着他。她是吕念和吗?
我什么时候解放?他憋不住了,挑起话头。
能解放的时候。她的语言仍是硬梆梆的。像北极极冠上冻了几个世纪的冰坨子。
垃圾不能放在床上。她终于看到了陶埙,拿起来,想向垃圾筒里扔。
放下!那是我的宝贝。
宝贝。她笑了,一个泥罐子,我闭着眼捏一个都比它好看。
突然特别的失望。看来,她的身世,也许只是一种巧合。
我有一个姐姐。想不出别的办法,吕念东觉得没有什么必要躲闪。
嗯。
她跟你的年龄一样大。
嗯。
她也生活在日本。
嗯。你想说什么?
你有弟弟吗?
没有。
你父亲呢,是中国留日学生,对吗?
别审问了,我不是你姐姐。中国留日学生多了。我的父亲就在东堤岛上。知道你找姐心切,可也不能自作多情。
不是就不是。日本的女孩都像你这样吗?他有点遗憾,又有点奇怪的庆幸。
见人就套磁。中国的男孩都像你这样吗?千草绚子一脸不屑。
像迎面扑来一团海浪,他又被呛回来。
阳光照进病房。她摘下了口罩,他也不需要再装睡了。他看她。真的是一张没有化妆的脸,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皮肤算不上白,微微透出红润。他想到了阳光、雨露和清风。她身上充满了这些大自然的特质。走近她,就像在一个沉闷的屋子里打开窗户,充沛的氧气扑面而来,令人沉醉。真实得生动。纯天然的味道。北京是多大的都会啊。自以为见多识广,然而千草绚子这样的女孩他还真是第一次。化妆品的作用真大,它像变魔术一样,把女孩的脸伪装起来,把性情、美丑统统改变。那些女孩多乖啊。温柔的波斯猫。选个合适的角度,讨好地仰视着他。只要他的目光检阅一下,哪怕不经意地,她们就变幻出自认为诱人的风景。他开心了,世界就笑了。就这,他还没兴致呢。后来他知道,她们除了被厚厚的化妆品包裹,还戴着一副有色眼镜,为他设定好了种种需求。那些需求是男人为之着迷的。他不。她们还一厢情愿地为他设计了一些光环和她们喜欢的品质属性。他做不到。他只是自己。他的内心像一个核桃,被坚硬的外壳紧紧地包裹着。他不喜欢别人强行侵入。哪怕是真诚的喜欢他也觉得别有用心。只有现在,当他成为这次邂逅的主人时,他心里才踏实。
她不一样。她跟他做了很好的互补。她不懂什么石油大亨,她也不想在他身上揩到一滴油水。她一开始就把自己当对手,放到他的对立面。让他获得角逐的快感。她每一句话,都像手中的注射器,带着锋利的尖,扎出血才痛快。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她是个谜,浑身都是秘密。似乎有一种东西,潜藏在她身体深处,让他情不自禁,总想去探究揭秘。想着这些,心跳动得杂乱无章没有一点儿风度。有时候她走出病房,把他的眼睛也带去了,好一会儿还缓不过劲来。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的架势,咄咄逼人。咄咄逼人的人不讨人喜欢,可他为什么一点儿也不讨厌她?
岸在海深处(三)(4)
走出医院,他看见地上已经干涸的血滴。那是自己的还是申小屋的?心突然疼起来,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也紧急刹车。申小屋是怎么受的伤?现在怎么样了?谁更重要,难道那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女医生千草绚子吗?
申小屋死了。谷米克低下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谷米克不说了。他哽咽着,已经说不出来。
吕念东的梦又一次应验了。操你大爷,东堤岛!我给你送上首都人民最亲切的问候。两个拳头狠狠地撞在一起,血,迅速流出来。
干什么?还嫌不够热闹。谷米克赶紧拿出手帕,包住。我们几个赶到现场的时候,你已经休克了。浑身是伤,到处流血,我们还以为连你也没指望了。申小屋到了医院后,千草医生抢救了很长时间……
申小屋安静地躺在东堤岛医院另一间病房里。吕念东从迷彩服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250组合,各自调皮地做着鬼脸。他此刻的那张脸,真像一个可怕的鬼脸。下一步棋如何走?如果说借探亲休假之机擅自跑到东堤岛上寻宝还可以理解的话,申小屋的突然牺牲就必须立即报告了。
吕念东摇了摇头。这并不是说他脑袋里缺少纪律这根弦。当兵两年,那本《纪律条令》他几近翻烂。他是觉得,事情还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他有能力有决心把它搞得更清楚一些。也许结果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吕念东不打算按常规出牌。
苏缇把毛巾烫热,在申小屋脸上小心地擦。他脸上嵌进了一粒沙子,她凑近了,用小指的指甲轻轻抠。申小屋,忍着点,弄疼你了吧。沙子出来了,那里留下一个小坑。她把自己的润肤膏拿来,涂在他脸上,轻轻地揉,直到脸面平整自然。没有人说话,她又烫了一遍毛巾,拧干,细细地擦。耳朵后。伤口处。脖子。
大家都离开的时候,苏缇又走回来,把他半睁的眼睛抹平,申小屋,原谅我。
出去,出去。哥几个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严厉的声音。掺杂着怒气。她站在门口,端着医用托盘。托盘里满满当当,似乎要进行一次重要的救护。
12。补打第二枪对她是更大的痛苦。可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命令自己镇定,再镇定。还好,第二枪看上去很干净。首都机场。飞往S集团驻地某海滨城市的波音747已经开始登机。藤野忠一拍了拍苏缇的肩膀,示意她走到一边去。
帮我个忙。他低声说,如果有人上了小岛,请一定不要让他活着回来。
我只给父母报仇,不去伤害与我无关的人。苏缇说。
与我有关。
……我下不了手。
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小岛上有个秘密,暴露了,我只有死路一条。
这么严重。她想起了养母临终的话。不情愿地点头。他让我死我都不能苟活,何况只是帮忙,她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了。可这个帮忙,却是杀人。她又摇了摇头。
你到底帮不帮?
帮……
和藤野忠一预料的一样,申小屋真的去了小岛。苏缇的心紧紧地揪着。贝列塔就在贴身的小包里,她的手拿到了它。又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手指头上的汗,黏湿滑腻,贝列塔的身体,也黏湿滑腻。像一条水中的泥鳅。
怎么办?这是藤野忠一第一次提出要求。而这个要求,又让她如此难以抉择。小岛上的秘密对于他来说一定比天还重。不到生死边缘,他不会这样郑重其事。申小屋呢?男友的朋友,其实也是自己的朋友。不管真假,他们曾一起度过了那段快乐无羁的生活。她要杀掉他、一个朝夕相处的同龄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岸在海深处(三)(5)
怎么办?怎么办?她的眼前交替出现一张张面孔。藤野忠一的、养父母的、亲生父母的、申小屋的、吕念东的、谷米克的、南天河的。她的耳朵旁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在两个极端摇摆不定。
当老大的时候到了,你怎么还心事重重的?谷米克拉了她一把。
哦,我在想,假如我找到了《海啸秘笈》,你们也推举我当老大?苏缇回过神,一本正经。思绪迅速回到现实。
当然。
那我们两个也要单独行动。一人一半,各找各的。
我们两个还分家?
这不是为了公平合理吗?
好吧。你要是当了老大,作为老大家属,我首先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