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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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十二章(3)
在有限的高中同学聚会上,他们会回忆起那年寒假过后我的变化。他们说我好像突然有了病一样,不再关心数学和物理,也不再热衷于课堂上的做题比赛,而是摇身一变对他们大肆宣讲北岛顾城柯云路和张贤亮以及李泽厚###,偶尔还会和哲学老师当场辩论,认为辩证唯物主义漏洞百出。这些举动很快便颠覆了一个好学生的形象让大家非常意外,接着居然还敢逃课了。逃课归来的我,往往无视老师的批评,向同学们继续贩卖兜售新的名堂,比如尼采萨特马尔克斯和塞林格。他们觉得我的世界简直目不暇接日新月异,因为当时我们学校最先进的文学青年,也还停留在曲啸李燕杰以及“风流啊风流”的阶段。
二十年后的此时此刻,我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可以得出如下结论:通过阅读那些错误人生观产生的妄想,会远远大于色情暴力作品带来的影响。或者说色情暴力的叙述尽管也会让我热情高涨却终于能够悄然释放,而错误的人生观却会形成剧烈的冲突郁积心头助长我的偏执。
人们在炸山移石准备建设北大桥。
我甚至和其中的一个电焊工成了好朋友。
我在作文中认为改革就是要“天堑变通途”。
接受了实习老师方小燕的邀请,我和林小军去大连外国语学院听哲学课。
1986年春天的傍晚,我们背着书包,拎着饭盒里面有勺子咣咣当当。
教授无法回答“时间是意识还是物质”这个问题。
在方小燕男同学的宿舍里,林小军和一个家伙在下围棋。
方小燕和我讨论北岛和顾城的高下。
同班的张丽向我借琼瑶的书,我说琼瑶的书太无聊,要看就看三毛的。
学校旁边的公园山上,林小军和我争论物理和哲学的优劣。
我认为改革的时代更需要哲学,他认为只有科学才能救国。
一天中午休息时间。
“有你的信。”张丽在我面前一闪而过。
兰兰姐姐的来信,她写到,银环并非像我想的那样还在上高中,而是半年前便退学了,去县城的一个玻璃厂上班。
她还说恐怕自己不久之后也会步银环的后尘。
当夜我便写了两封信,给兰兰姐姐和银环。
问银环:为什么退学?
问兰兰姐姐:为什么说,会步银环的后尘?
在等待来信的随后几周里我神思恍惚,各科小考的成绩每况愈下。
从小钢钻开始,老师们使用反常二字来表示对我的担忧。
做早操时小钢钻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昨天考试没带脑子吗?”
放学时张丽和我一起走。
张丽说:“你爸爸最近出差了吗?”
我说:“没有啊。”
我们各自低头又走了一段。
张丽说:“你会报北大吗?”
我说:“不会。”
张丽说:“你说我报哪儿好?”
我说:“不知道。”
张丽说:“你知道什么?”
中秋节,银环的信来了,还是中午休息时间,张丽给我送来的。
银环的来信中有如下的话:
“怎么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童年少年时代的太阳又出现了。”
一个结论经过反复思考逐渐完整:有理想的生活才是有意义的生活,我现在所过的生活都是为了考大学。但我和林小军在大连外国语学院转来转去很多次,我一个人又通过和海军学校的几个学员的交往,结论发现大学和理想是全然无关的,所以我的生活是全无意义的生活。
而我又自诩是个有理想的人,一门心思考大学,难道不是自相矛盾自欺欺人浪费时间吗?
我决定离开大连,我已经确认了我的理想是改变我的故乡,不让银环或兰兰姐姐悲剧重演。
姐姐在路上碰上了我,她在另外一个中学上学,平时不住在家里,住她姥姥家。
姐姐说:“平平,我可听说你旷课了,你到底怎么了?”
姐姐说:“平平,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呢?”
姐姐说:“平平,我是你姐姐啊,你怎么……”
她哭哭啼啼地走在一边。
1986年10月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上了一天的课。
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我和林小军站在校园里的阅报栏前,就一篇科学救国论大发感慨。
林小军对科学能否救国也开始深感忧虑。
我说:“不能只靠科学的。”
林小军说:“小样,那靠什么?”
我说:“靠你自己。”
他说:“小样,你说得有道理。”
小样是方言,意思是:看你能的。
上课铃响了,远处我们班打排球的女生们喊着“上课了上课了”朝教学楼跑来。
归去来 第十二章(4)
身着黑毛衣的张丽冲向自来水池,她的袖子撸在臂弯,把水撩在脸上,拍打着两颊,夕阳下的水珠在她的发端闪烁着孩子气的光芒。
放学了。我以最慢的速度收拾着书包,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张丽:她低头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抬头的刹那她的目光碰到了我的目光,她笑了,举起一只手里的圆珠笔向我摇一摇,我也笑一笑,只有我知道我这一笑是意味深长的。她的眼眸一亮,我想她是在问我什么,但她迅速转回头去了。她收拾书包,向她的同桌说了声什么,同桌耸了耸肩,像是笑了。
林小军说:“还不走吗?”
我说:“就走,你先走吧。”
林小军说:“好吧,再见。”
张丽的座位空了。
我离开座位。
值日的同学在擦黑板,他说:“一百七十八天,活一天少一天了。”
楼道里杂乱的脚步声,紫红漆的木地板。
我穿过操场,走进一条胡同,胡同尽头有车在穿梭来去。
“嗨,你。”
身后突然传来好像她的声音。
我回头站住。
身边匆匆走过回家的同学。
吃完了饭。洗碗刷盘子后,我朝里屋大声说:“妈,我带了三个馒头,明天早上不过来了。”电视的声音小下来,然后电视的声音又大起来了。
我父亲出差已经一周了,姐姐也不在家。
初二的暑假我们班组织去旅顺看军舰,要求早上六点在火车站前集合出发。那天醒来一睁眼天已蒙蒙亮了,我的闹钟却停在了夜里十二点。一时间我手忙脚乱,胡乱洗了把脸便出门,一路小跑着赶到无轨电车站,电车上人很少,我也不去问别人到底几点了。直到火车站候车大厅,才知道刚刚五点,剩下的一个小时,我只好坐在候车厅里打着小盹度过。
那是深秋清晨的大连,天还没有亮。就像要上学一样,我拎着饭盒,斜挎书包。和上学不一样的是,我还背了一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准备要读的书,以及一件海军蓝的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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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十三章(1)
我的计划是先回到太原,向哥哥们借钱买一辆自行车,从山西北端的大同出发一直骑到风凌渡,考察我的家乡。但我的路费不够我到山西,就先到了沈阳,按照通信地址去找已经分配回沈阳的实习老师方小燕。方小燕惊讶的程度可以想象,她先是派了几个同学稳住我,和我无休止地争论考还是不考大学的问题,赞成考的有三个,不赞成的有两个。接着,得到了方小燕的情报后,我父亲从出差地北京追到了沈阳。
在一座尚未完工的大桥下面,我父亲给了我20元钱,黯然神伤流着眼泪和我分别。
他没有办法说服我。
我父亲说:“那你就先到太原吧。”
三哥去石家庄当兵了,但二哥已经复员。没有人愿意赞助我自行车,他们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更不理解我考察故乡的决心,他们也不同意我回闻喜,他们甚至断言我这是在给奶奶添麻烦。但没有人赞助我走遍山西也没关系,我将自己的计划作了修正,我认为我就在家乡作贡献也好,而且我还可以照顾奶奶和三爷爷。可以肯定我是不可能回大连考大学了。
我写信给兰兰姐姐请她到县城火车站接我,她当时已经在平阳初中教书了。
兰兰姐姐说:“你不上学,回来干什么啊?”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平阳初中兰兰姐姐的宿舍。
申才小爹来了。
申才小爹说:“人家田田他妈跑到咱家,说你平平从大连回来了,在咱村没有下车。你奶奶说回来了不先回家,跑到平阳干什么啊?你奶奶和你三爷爷叫你赶快回咱家。你要不回去,你三爷爷和你奶奶就要到平阳来找你了。”
奶奶说:“肯定是人家后妈不要咱娃了,要不你上学上得好好的,怎么就跑回来啦?”
三爷爷说:“我给他爹写封信问问再说,他大妈你先别胡说。”
奶奶说:“我怎么胡说了?你也别写信问他,他不要咱娃,我也不认他了,我就当没有这个儿,他就是回来了我也不让他进咱家的门。”
三爷爷说:“你就是胡说哩,咱娃说了不是因为人家后妈的问题,你让南南回来说清楚了再说,这考大学的事情可不能耽误。”
奶奶说:“考什么大学啊,考大学有什么用啊?我卖白铁卖铜火碗供他上了一回大学有什么用啊?他有名的考了一回北大有什么用啊,人家都说你南南能干的上了北大了,他就是这个能干法啊?就是八抬大轿来请我平平去上大学我也不让去啦,他南南就是坐上飞机回来请我娃回大连我也不让走啦。”
我去县城玻璃厂找了一趟银环,她并没有如同我想象中那样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觉得我回来很不值得。她也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想法,她认为我在逗她玩呢。
她很满意自己的工作,因为每个月可以挣到100元钱。这让我大吃一惊,因为100元的确很多。她还说自己过了年就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个周村愿意倒插门的家伙,她不喜欢他,但她没有办法。
银环说:“我奶奶岁数大了,想重孙子想得都快疯了,奶奶对我那么好,我一结婚,兴许奶奶的病就好啦。家里也需要男劳力,我妈一个人干不过来。”
银环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就是应该上大学的,你是城市人,你不会在农村生活的。”
我的心都要碎了,除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别无他策。
我一定要留在故乡,不仅仅向银环一个人来证明我的真诚和对理想的决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几乎每天我都去平阳初中帮兰兰姐姐批改作业。
兰兰姐姐说学校很缺英语老师,我想我完全可以胜任就自告奋勇去找校长。
薛校长认识我,他听了我的毛遂自荐后很感动。
薛校长说:“你要能来当然好,可我也认识你爹,不敢轻易答应你,听说你爹还是要你考大学哩,我要答应了你,怕你爹以后知道了会怪我的。”
一天我推着自行车从平阳中学出来,碰上闷闷孤单一人低着头背着个满满的馍布袋上坡,我摁了下自行车铃,他抬头,笑了。
闷闷说:“哥哥,我听我妈说你回来了,跑到咱家去看你,咱奶奶说你不在家,你这么早就放寒假了?”
闷闷说:“我就是学习不球行,看不进去书,兰兰姐姐现在教我英语哩。”
闷闷说:“兰兰姐姐怎么说我啊?肯定说我笨得没法教,是吧?我准备初中念完就不念了。”
我父亲回来了。
我正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