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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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宝说:“咱拾快点,拾完就跑……”
三哥说:“日本人你就在堰上放哨,一会儿我们分你一点能行吗?”
日本人说:“能行。”
三哥跳下堰,我们纷纷跟着跳,只留下日本人站在堰头东张西望。
“站住站住!”一伙大人突然出现在田头,他们手持镰刀麦戟四面而来。
我们回头往自己村子的方向突围。
闷闷和狗娃负隅顽抗,但都被当场撂倒在地。
我们被包围了,只有投降任平阳人宰割。
日本人也被一个大人扭送过来。
平阳人甲说:“你们谁是领头的?”
闷闷坐在地上,说:“我。”
平阳人乙抬腿踢了闷闷一脚,说:“就你?你给我看看你鸡鸡长出来了吗?还领头哩?”抬腿又踢了他一脚。
日本人昂起被压着的头,说:“我。”
平阳人丙拍了一下日本人的头,说:“你给我低头!”日本人只好低头。
平阳人甲说:“你就是日你妈的一个站岗放哨的,日你妈的你怎么领头啊?领头的赶快站出来,要不就直接叫县里公安局把你们捆走了。”
有个小孩哭了。
“领头的是我。”三哥说,他头顶落日余晖站了出来,金光闪闪大义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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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九章(4)
平阳人甲狰狞地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我们被押送到了平阳小学,关在一个教室里。
很多人围在门外指指点点。
三哥被叫出去提审,他把书包交给我,笑呵呵地走了。
狗娃说:“不会就把你三哥枪毙了吧?”
我哭了。
大宝说:“胡球说什么啊?平平你别哭了!就偷个麦穗,顶多到县里关几天,日他妈的谁敢就把三娃给枪毙啦?日本人你就一点消息都不给我们,日你妈的你眼睛瞎了?”
日本人眼泪汪汪,说:“都怨我都怨我,我球刚刚要叫,就被日他妈的给撂倒了。日他妈的他们要是敢把三娃枪毙了,我就上山打游击了,你看我日他妈的不拿机关枪把日他妈的平阳村给他扫平了。你们要是不相信我,日他妈的现在就把我打死算了。”
过了一会儿,三哥回来了,他既没有五花大绑也没有遍体鳞伤。
三哥说:“我一说我三爷爷,就日他妈的把平阳人给震住啦。我又一说我改兰姑姑和我姑父,日他妈的几个###平阳人就不说话了。等一下等我姑姑和我三爷爷来了,咱们就能回去了。日本人你真是不球行,日他妈的平阳人把我们包围了,也不能把咱放哨的包围了呀?日本人就是日本人,连平阳人都打不过,怎么能和八路军打啊?”
我们全都破涕为笑。
改兰姑姑和姑父先来了,过了一会儿三爷爷和大宝爷爷也来了。
我们把书包里的麦穗倒得一干二净,被释放了。
改兰姑姑说:“叔叔,你们和娃儿们吃了饭再走吧?”
三爷爷说:“不了,十几个娃,家里都等着,不吃了,你姨还在家里等得心焦哩。”
狗娃说:“你三哥就是咱村的许云峰。”
闷闷说:“咱三哥就是厉害哩,不动手也不骂人就把咱们解放了。”
奶奶说:“三娃你这狼食,你能干的拾麦拾到人家平阳地里去了。你真是能干的你真是随了你三爷爷了,什么你都敢干。你看我不把你好好打一顿能行吗?我今天要不把你打哭了我就不是你奶奶,你今天要是不认错不求我,我就要把你打的不停手哩!”
五花大绑的事情发生在冬天。
二年级丑小从来都是吃糕糕,就是用高粱面做的黑糊糊的糕,突然连吃了一个礼拜的花卷。平时我们也都吃糕糕,偶尔吃个花卷是很叫人羡慕的事情。夏秋吃糕糕,我们喜欢夹些韭花再抹上一些香油。冬春吃糕糕,是在炉子上的洞里烤,烤到黑红黑红,再拿出来夹上韭花抹上香油。过去丑小吃糕糕,连香油都没得抹,有时候连韭花也没有,就是干吃糕糕,1979年的秋天却能连吃一礼拜的花卷,这就很容易被人注意。我们说的花卷,不是现在北京卖的白面花卷,而是白面居多搀杂着黑面的馍,也叫花卷馍。有个警惕性高的同学,是二队副队长的姑娘二年级格格,就注意了丑小一礼拜,回家对她爹说了。
二队副队长想了想,连夜要求召开村委会。
二队副队长说:“整个官道庄,能连吃一礼拜花卷馍的,不超过五家,怎么也轮不上他丑小家。三娃家能连吃一礼拜的花卷馍,是因为人家太原、大连都有人有粮票;大宝家能吃一礼拜花卷馍,是因为人家大宝爹在侯马建筑公司哩,人家也有粮票;贵娃家能吃花卷馍,是因为人家贵娃他爹在灵石煤矿上哩,工资多;银环家能连吃一礼拜花卷馍,是因为人家银环爹在县里哩,有人巴结哩;就这四家,你们再说说,还有谁家能连吃一礼拜花卷馍啊?丑小能连吃一礼拜花卷馍,这就很说明问题。什么问题?就是丑小他爹不偷不抢,他丑小就不可能吃一礼拜花卷馍。现在丑小连吃了一礼拜的花卷馍,只能说明丑小他爹偷了村里的粮食。他要是不偷不抢,还能连吃七天花卷馍,我就一天三顿都能吃煮饺了。”
一队队长说:“你说得有道理,明天我问问他。申才你发现咱库房的粮食少了吗?”
申才小爹说:“没发现。”
二队副队长说:“申才管的是一队的库房,他没发现不说明丑小他爹就没有偷。”
二队保管说:“咱队的库房也没什么事。”
二队副队长说:“一个麦堆那么大,少个百十斤,也看不出来。”
一队队长说:“那倒是,明天我问问他。”
二队副队长说:“你问他他能承认吗?要让他承认,就只有现在带人去他家。”
于是当夜偷袭丑小家,从红薯窖里搜出了一百多斤麦子还有五斤油。
申才小爹说:“还没打哩就招了,偷的还真是二队库房,要不我还得跟上他倒霉哩。”
县里公安局来了一辆大卡车,卡车停在学校外面,审判大会在学校院子里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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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九章(5)
公安局领导说:“把犯人带上来。”
两个穿军装的背着冲锋枪,把丑小他爹摁着头扭了上来。
公安局领导说:“捆上。”
两个背枪的就掏出一串绳子开始捆,每捆一绳,两个背枪的一起单膝往空中顶一下丑小他爹,捆了五绳,顶了五次。
公安局领导说:“带走。”
丑小他爹头朝地屁股朝天被推出学校。
卡车的挡板打开了,两个背枪的又一顶,丑小他爹就跪在了卡车上。
狗娃说:“捆了五绳顶了五下,人家公安局就是厉害。”
蛋蛋说:“丑小说,等他大了,一定要抓住格格,连打带日,给他爹报仇哩。”
奶奶说:“他一家五个娃儿,老婆又死了,留下丑小奶奶带五个娃,这可要人家怎么过呀?以前偷百十斤粮食,财主家也就是打打板子,这一下一判就是两年,这可要丑小他奶奶怎么活呀?”
过了几天,奶奶和我去丑小家。
丑小奶奶说:“我唐店的姐啊,你怎么来了?”
奶奶说:“妹子啊,你甭哭,再穷再苦,你都甭哭。你哭,咱这些娃心里就难受哩。你看看咱娃儿一个个都长大啦,都懂事啦,你能把他们养大,他们肯定都是有志气的人,他们以后肯定孝顺你哩。想想这,就没什么哭头啦。要是没吃的难过的,你一定要告诉我哩,我就是再苦再穷,也能匀出几碗饭给你吃哩。”
大妈去世周年日。奶奶煮了饺子,我端了一碗,放到东窑炕沿上。
我说:“奶奶,我给我大妈磕几个头啊?”
奶奶说:“三个。”
我在炕沿下磕了三个头。
吃完了饭,我开始头疼。
我说:“奶奶,我头疼哩。”
奶奶摸摸我的额头,说:“肯定是你大妈摸了你一下。”
拿了一个碗和一根筷子,奶奶和我坐到东窑炕上。
奶奶说:“瓒瓒,”瓒瓒是大妈的小名,“你是不是把咱平平摸了一下?要是你,你就给我立住。”
那筷子就立在了碗中间。
奶奶说:“我就知道是你,我知道你见了咱娃喜欢的,他几个哥都不在家,大娃在太原哩,二娃在新疆哩,三娃在平阳念书哩,就是咱平儿一个人献你哩。”献是方言,祭奠的意思。
奶奶说:“你要喜欢咱娃,你就不能让咱娃头疼吧?他头一疼,就不能上学了,你好好的,别让咱娃头疼啦,能行吗?要能行,你就倒下。”
筷子还立着。
奶奶说:“还有其他人吗?”
筷子还立着。
奶奶说:“花花,是你吗?”花花是我小妈的小名,“你和你嫂一块儿回来了?我知道你也喜欢咱平平哩,你走的那天,咱娃哭得没黑夜没白天,咱娃和三娃白衣白帽披麻戴孝送你的。你喜欢咱娃,你和你嫂都喜欢咱娃,见了咱娃高兴的,我知道你们高兴的,就摸了咱娃几下。咱娃好着哩,你们要喜欢咱娃,就不能让咱娃头疼,他一头疼,就不能上学啦。你们都好好的,娃们在我手里,你们就都放宽心。别让咱娃头疼啦,能行吗?要能行,就倒下。”
筷子倒下了。
奶奶说:“原来是你大妈和小妈,她俩见了你喜欢的,摸了你几下,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
前头院里牛圈里,申才小爹铡草,我蹲在地上往铡刀里面续草。
牛是三爷爷花了60块钱在平阳集上买的,是头塌背牛,脊背弯曲,正好可以坐一个人。
我说:“小爹,听说我小妈就是在这里摔倒的,是真的吗?”
申才小爹说:“是真的。”
我说:“我小妈前几天摸了我一下。”
申才小爹说:“呀,那你肯定头疼了吧?”
我说:“你梦见我小妈了吗?”
申才小爹说:“我老梦见她哩,你梦见你小妈了吗?”
我说:“我也老梦见她哩,小妈还和我说话哩。”
申才小爹说:“她都和你说什么啦?”
我说:“我不记得了,我小妈和你说话了吗?”
申才小爹说:“说啦,人家你小妈就是说要我对你好哩,她还说等我老了,咱平平肯定管我哩。”
我说:“我肯定管你哩。”
申才小爹说:“人家你小妈什么都知道,她就知道你肯定管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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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十章(1)
开春后的一天中午,我们刚刚吃过饭,三哥走了,兰兰姐姐来了。兰兰姐姐已经在平阳上初一了,她不上学却来了我们家让我又惊又喜。
奶奶说:“呀!兰儿啊,你怎么来了?你奶奶怎么啦?”
兰兰姐姐说:“我奶奶好着哩,我是来给咱平儿报喜哩。”
三爷爷说:“平平又怎么啦?”
兰兰姐姐的父亲在公社信用社工作,她每天中午去信用社吃饭,吃完饭看报纸。今天一看报纸不得了,居然看见了我的名字,说的是闻喜县平阳公社官道庄小学王平平同学,不但自己学习优秀,而且积极带领全班同学好学上进,获得了本年度山西省三好学生的荣誉称号。欣喜之下,兰兰姐姐就请假跑来了。
三爷爷说:“呀!连省里都知道咱平平啦?这可不得了!”
奶奶说:“人家省里是怎么知道咱平平的啊?”
兰兰姐姐说:“我也不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