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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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爷说:“我平平让我坐上了公社的主席台,这真是没想到的事情。”
一个明媚生动的小姑娘来到了我们家,她是小老姑的孙女兰兰姐姐。她穿着暗红的条绒上衣,系着红领巾。她的眼睛忽闪忽闪,她的脸蛋白里透红,她笑呵呵的样子暖融融的。
上学前我在尧村小老姑家一住就是好多天,也和兰兰姐姐还有她的妹妹打打闹闹。但她这一天突然出现,却像是从画里跑出来的。我似乎好多天都没有见过她了,否则不会她一来,我就立刻头昏眼花满院子乱窜。直到听说是来交流学习经验的,才镇静下来,做出一个好学生应该有的样子。
归去来 第八章(2)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好几个好看的女同学。兰兰姐姐四年级,还有一个女孩也是四年级,剩下两个女孩是二年级。是那两个二年级的,要求来和官道庄小学交流经验。为了招待她们,我立刻召集蛋蛋、狗娃、小宝和闷闷到我们家,和她们在院子里嘻嘻哈哈。
她的出现仿佛一抹彩虹春风拂面。
她们不吃饭也不住下,兰兰姐姐说:“我奶奶说了,不让我打搅我姥姥,不让我留下吃饭。我把书给你带来了,她们要说的也说完啦。我们要走啦。”
说完,她们就走了。
她们是骑自行车来的,兰兰姐姐和另一个四年级的,骑车带着那两个二年级的。
闷闷说:“尧村小学肯定都是女的,就没有男的。”
狗娃说:“要有,也肯定都不球行。”
小宝说:“你兰兰姐姐就不像咱村里人。”
蛋蛋说:“你兰兰姐姐可比银环强多了。”
我说:“你胡球说什么啊,她是我姐姐。”
在这期间,改兰姑姑从周村改嫁到了平阳。她的母亲,也就是我奶奶的姐姐,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据说奶奶的姐姐去世前曾经说好,她们两姐妹就改兰姑姑一个女儿,所以奶奶必须把改兰姑姑当亲生的女儿看。奶奶的姐姐去世后,奶奶曾经试图让改兰姑姑叫她“妈”,但改兰姑姑不习惯,所以见了奶奶干脆什么都不叫了。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改兰姑姑提着个“汤水罐罐”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尽的就是女儿的义务。
奶奶说:“你姑姑给你爷爷提着汤水罐罐,我说那你哭谁啦你怎么哭啊?人家你姑姑能干的说我哭爹哩。我说你能干的你能哭爹,你就嘴硬的不能叫我一声妈啊?”
改兰姑姑有五个男孩,一个女儿。她留下两个儿子在周村,把老三送给了别人,带了老四老五到平阳。平阳新姑父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姑父的大女儿嫁给了姑姑在周村的二儿子,两家人就这样交叉纠缠在一起。姑父的小女儿徐珍姐姐,秋天的时候经常到我们家帮我奶奶拆洗被卧衣物,她总是在池塘边坐着捶捶打打忙个不停,直到她出嫁。
姑姑的女儿珍珍姐姐,已经嫁去周村以西的舜王坪好多年了,她的大儿子宝宝只比我小两岁,暑假寒假都要到平阳姑姑家来住。对宝宝来说,到了平阳,就等于到了官道庄,多数时间是在我们家和我玩。据珍珍姐姐说,宝宝小的时候,我对他的两个小酒窝很不满意,见了他就去用手摁住他的两个酒窝,这样几次三番,就把他的“口水泡泡”给压破了,所以宝宝小时候每天口水不断。宝宝到我们家总是动静很大,他不喜欢看书,所以他一来就会带动我增加体力活动,召集狗娃闷闷在炕上或者院子里跑跑跳跳。这让奶奶不胜其扰,常常追着我们破口大骂。宝宝离开是必须要撵的,不撵他是不走的。所以一撵宝宝,就意味着假期快要结束了。每个假期结束前,我的一个例行公务就是“送宝宝”,无非和他一起出发走着到平阳姑姑家,他却仿佛放风之后要回牢笼一样哭哭啼啼很不情愿。
这一年,我们升级从春天改到了秋天,于是我们就在二年级多读了半年。我上三年级的同时,三哥上平阳初中。蛋蛋和银环也都升了级,狗娃和小宝留级,继续读二年级。闷闷又留了一级,继续读一年级。
三哥在平阳上初中,中午回家吃饭,晚饭就在改兰姑姑家吃,晚上也不回来,在姑姑家住。
吃中午饭的时候,我向三哥炫耀学校刚刚奖励给我的圆珠笔,那是一支三色圆珠笔,忘了是什么原因奖励给我的了。整个小学除了老师们,就我一个人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中午回家吃完饭或者晚饭后,我开始迷恋上听家里的纸喇叭播放蒲剧,割草间隙我时不时还要唱上几嗓子,大概唱得还像那么回事,尽管蛋蛋小宝狗娃闷闷他们不是很感冒,却往往会得到田里干活的其他大人们的喝彩。我的唱功同样得到了三爷爷的认同,但当我向奶奶提出是否可以让我去学戏时,奶奶完全不予理会,这让我小小年纪就开始体会多才多艺带来的烦恼。
那天吃完了饭,我就坐在屋檐下听纸喇叭里放蒲剧。
三哥从窑洞里出来,他说:“呀,你又听上戏了?”
我说:“你别打搅我。”
他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头,说:“我不打搅你,你好好听,听完了给咱奶奶唱。”
听完了半个钟头的戏,我到窑里收拾书包,装铅笔盒的时候我发现那支圆珠笔不见了。
我说:“奶奶,你看见我的圆珠笔了吗?”
奶奶说:“我没看见。”
三爷爷说:“你不是刚刚还给我们看了吗?”
我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到炕沿上,还是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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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八章(3)
我说:“奶奶,我寻不着我的圆珠笔。”
奶奶说:“找不到放学回来再找,你用铅笔不行吗?”
我带着哭腔,说:“三爷爷我的圆珠笔不见啦。”
三爷爷说:“我给你找找。”翻一翻倒在炕沿上的书本,又打开我的铅笔盒,说:“还真是怪了,你刚刚还给我们看的,能跑到哪里去啊?”
奶奶说:“你出去听戏没拿吗?”
我跑到院子里看了一遍,到窑里,我已经满头是汗眼泪汪汪了。我说:“院子里没有。”
三爷爷说:“不着急,你非要用,我去找你钢脑袋爷爷再给你买一根。”
我说:“我不要你买,人家李老师说咱村根本就没有,一块多钱哩,我不要你买。”
奶奶说:“呀!三娃是不是拿了?你不着急,明天三娃回来了问问他……”
我泪水涟涟气急败坏地收拾书包,说:“奶奶,三爷爷,我去上学了。”
奶奶说:“看人家你哭的,不着急,一支圆珠笔你看把你急的。”
三爷爷说:“我这就去代销点问问你钢脑袋爷爷,能行吗?”
我说:“我不要你买,三爷爷我不要你买。”
我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踢了一只鸡,看它咕咕乱叫,我又追上去踢它。
出了家门,我一开始还是抽抽搭搭地慢慢走,突然拔腿飞奔。
跑到李老师家,和出门的小宝碰在了一起。
小宝说:“平平你急的有什么事啊?你为什么哭啊?”
我说:“我三哥来寻你哥了吗?”
小宝说:“寻了啊,他们早就去平阳了。”
我回身就跑。
小宝说:“你到底是怎么啦?你怎么连我也不告诉啊?你不上学啦?你要去哪里啊?你要不上学要不要我给你请假啊?你要不请假……”
小妈大着肚子坐在池塘边晒太阳,她看见了奔跑的我,就扭着身子跟过来。
我站住,我说:“小妈你别跟着我。”
她咿咿呀呀地指指我的眼睛,指指她的眼睛。
我说:“我没事,小妈你别跟着我。”
她抽抽鼻子,摇头。
我又开始跑,跑了几步,小妈还是跟在后面。
我跑回去,说:“小妈你别跟着我。”
小妈拍拍我的书包,书包的带子松了。
我系好书包,说:“我去一下平阳,一会儿就回来了。小妈你要没事,你等我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啦。”
小妈点点头,笑了。
我飞奔在去平阳的路上,大骂着:“三娃我日你妈哩我日你妈哩三娃。”后来气喘吁吁变成了嘟嘟哝哝,一路坚持到平阳村口。
我倒是头脑清醒,先到改兰姑姑家。
姑姑和姑父在院子里坐着,见了我跑进门一下子都站了起来。
姑父说:“呀!平平?”
姑姑跑上来抱住我,说:“你怎么来了?你奶奶怎么啦?”
我说:“姑姑,三娃偷了我的圆珠笔,我日他三娃妈哩。”
姑姑拍下我的头,说:“你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奶奶怎么啦。三娃他妈是你大妈,你这娃怎么能胡骂啊?你看看人家你能干的,都成了花脸了,赶快洗洗脸……你吃饭了吗?你跑到平阳来啦,你奶奶知道吗?你三爷爷知道吗?”
我说:“我吃了,我奶奶和我三爷爷都不知道。姑姑,咱俩去找三娃吧?”
姑姑说:“你先洗洗脸,洗完了脸,咱俩去找他,你看我不把他三娃打的哭了能行吗?”
一洗脸,我又哭了。
姑姑说:“三娃这个狼食,看把我平平气成什么了?你看我一会儿不把他打的他不求我我就不停手,他再能干也不能偷我平平的笔啊,你看我一会儿不把他打的满平阳跑吗?”
我说:“姑姑,是圆珠笔,是学校发给我的,一块多钱哩。”
姑姑说:“呀!这个三娃,人家学校发给我平平的笔他也敢拿,一块多钱的东西他也敢拿?平儿啊,你先消消气,等一下你就看你姑姑怎么给你出气吧。”
姑父说:“我和你们一块儿去吧?”
姑姑说:“你去干什么啊?你也是闲的没事的,他一个三娃,我还收拾不了他?”
姑姑带着我去平阳中学,平阳中学在公社大街的北头一个大坡上。
上坡的时候,姑姑说:“到了学校你可不能乱骂人,你答应我,能行吗?”
我说:“能行。”
三哥的教室在上课。姑姑敲敲门,老师出来了。
老师出来了,说:“嫂啊,你什么事啊?”
姑姑说:“赵老师,你让王三娃出来一下,这是他弟弟,我们找他问句话。”
赵老师说:“能行。”
归去来 第八章(4)
姑姑拉我站到教室远处,说:“你可不能乱骂人,能行吗?”
我说:“能行。”
赵老师和三哥一起走过来。
三哥说:“呀!姑姑。平平你怎么来了?”
姑姑说:“三娃你这……你把咱娃儿那圆珠笔拿到哪里去了?”
三哥笑,说:“我就是想逗逗他哩,在西窑炕上的板子上搁着哩。看人家你能干的,你就是为这事跑到平阳来了?”
姑姑说:“你看你把咱娃气的……”
赵老师说:“这就是咱公社的状元吧?状元可不能随便哭……”
我说:“那你要让王三娃写检查哩,能行吗?”
赵老师说:“一定让他写,写完了你再来平阳看,好不好?”
我说:“能行。”
姑姑说:“三娃你等着,我夜里一定把你打的你不求我我就不停手哩。现在人家赵老师在这里我就不打你了,平平你说能行吗?”
我说:“能行。”
下坡,却见三爷爷推着自行车在上坡。
姑姑说:“叔叔啊,你是来找咱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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