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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古时候那些爱情-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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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赵王宫,正寝。

    “公主此番恩德,张敖铭感五内。”年轻的赵王静静跽坐在她病榻畔,语声清晰,一张清秀明逸的面容上,神色头一回这般郑重而恳切。

    自昨日起,宫中的十余名医匠便被悉数召来,扶了脉,诊过患处后,道只是些皮外伤,敷药调养上几日便无碍了。但自昨日以来,宫中各色补养之物已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公主的居所,赵王也是时刻便守在这病榻前,几乎寸步不离。

    “阿寿既唤我一声‘阿母’,我总得对得起这称呼才是。”十六岁的少女,背靠着绣绢软枕倚在床头,目光温静而柔和。

    闻言,张敖怔了怔,神色微滞,一时间竟是默然无言。

    半晌之后,他才清声开了口,一双眸子定定看着她道:“先前,是张敖小人之心了,恳请公主原宥。”

    从成婚起,她以公主之尊入主赵王宫,便理当掌管内务,教养儿女。但,他虽未明言,实际上却只是不再令赵姬照料两个孩子,转而交予了保母手中,从饮食起居到礼仪教导,皆没有给她分毫插手的余地。

    刘乐静静看着眼前这人……他处处提防于她,她心下自然是明白的。

    她清楚……这人只是表面温文,骨子里仍是当年那个性情淡漠的清冷少年。

    这四年间,他历经了至亲逝世、继掌王权……太多的事情,是以渐渐砺平了昔日锋锐的棱角,成为了如今这般一幅温文雅静模样,但心底里那份淡漠清冷,却是不曾改变。

    这世上,如今他唯一在乎的,只怕便是血脉之亲的一双稚儿了罢。

    至于她……在这一桩政治联姻中,原本他就是被动的那一方,对长安嫁来的公主存有戒心,实是理所当然。

    不过,幸好,他们都还正当年华,这一辈子,还很长很长。

    她回过神来,看向他,微微笑着转开了话头,“小孩子总是顽皮些,阿盈小时候也是这般淘气的。”。

    “公主同太子,自幼便十分亲昵?”张敖看着病榻上面色略有些苍白,却仍眸光安恬的十六岁少女,不由得温声问道。

    “稚年时,父母……镇日忙碌,阿盈他自很小的时候,便一直是我在看顾照料,所以姊弟间也就分外亲近些。”说到这儿,刘乐眸子里微微带笑。

    室中静默了片时。

    “我是家中独子,并无兄弟姊妹,不过幼年时也是父母慈爱,一家和乐,”他忽然开了口,神色间带起了些追忆。

    “阿父早年是魏国信陵君府上的门客,在魏地也算颇有些名气,后来魏国为秦所灭,便辗转到了宋邑的外黄县,也就是在那儿,与阿母相识。”

    刘乐不由微微错愕地抬了眸,有些讶异他竟会与自己说起这些。

    “我出生时,阿父已做了外黄县令。旁人皆道他性子方正固执,但在家中,阿父却一惯是最最温和不过的。我自小便淘气得很,时常闯祸,阿母她出身富户,自幼宠溺,性子实是天真娇气,应付这样的事儿简直毫无章法,有几回险些给我气哭。”说着,他自己不由得先摇头失笑。

    “即便这种时候,阿父也从不曾对我疾言厉色过,只是肃了脸罚我去抄书。想想那时候也不过五六岁大,小小的稚儿独自一个趴在室中的书案上,不分日夜,整卷整卷地抄《诗》《礼》《春秋》《国语》《史籀篇》《孙膑兵法》《尉缭子》,连虎口都给书案磨出了茧子……天知道,这可比被阿父揍上一通折磨得多了。”二十一岁的年轻侯王,静静地在新婚妻子面前思忆着稚年之事,神情始终带了微微的笑。

    “可那时候性子皮得厉害,就这样仍是不吃教训,下回照样儿偷拿了阿父的印鉴当弹丸打,拆了家中的帷帐扫帛幅,领着一伙玩伴去掩雀扑蝉,结果在城外野林里迷了路,累得阿父率人连夜寻了过来……”

    听到这儿,就连刘乐都忍不住失笑,唇角不由翘了起来——看这人现下这副模样,实在难以想像幼年那般的顽劣形状。

    他注意到她笑,于是微微垂睫,默了片时。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八、九岁上,后来,秦国朝廷悬赏千金捉拿阿父,我们一家就只好离开了外黄,几番波折之后,隐居于陈地。那些日子,虽比之前清贫寡淡些,但一家三口,也是日子安然,岁月静好。”

    他神色顿了顿,沉默了一瞬才接着道“再后来,到了秦二世元年,陈王胜在大泽乡揭杆反秦,他的部下武臣,在赵地称了王,阿父他……做了赵王的右丞相。”

    “在这乱世之中,一旦入了局,便再难脱身。所以,之后几年阿父的日子就是不断谋划计策、率兵出战,周旋于各路势力之间。我也就这样一天天长大,十四五岁上便时常随父出战,因为兵法射御这些自幼便算得上熟稔,几次战事之后,也略建了此许勋绩,有了几分薄名。”

    刘乐晓得他这话是谦虚了,秦二世三年的时候,秦将章邯率兵围了巨鹿城,将赵王歇与赵国丞相张耳皆困在了城中。其时,这人不过十六七岁的未冠少年,竟赴代地收聚了万余兵马,与项羽、陈余等数方军队,合力击溃了围困巨鹿的秦军,年少掌兵,勇武出众,一时间风头无两。

    “可阿母她,却因一向身子单薄,受不得行军途中的辛苦,时常抱恙,后来一场大病,就……去了。”他语声蓦地低沉了下来,微微垂首,低了眼。

    室中静默了好一会儿。

    “再后来,就是两年前阿父投奔了当今陛下,去年夏封于赵地,做了赵王。”他抬了眸子,静静看向眼前十六岁的少女“不久前,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乌江,陛下天下初定,阿父恰在此时薨逝,惹了外间许多猜疑。”

    说到这儿,他长长地沉默了半晌,再回神时,却是目不转晴地看向她,两相对视,问——

    “公主是否也想知道,先赵王张耳,我的父亲……究竟是缘何而死?”

    闻言,她蓦地心下一震,近乎不能置信地愣愣怔在那儿——

    “阿父他……是病殁的。”他就这样看着眼前的少女,语声缓而沉“只是,其实那时医工曾劝谕,若谨遵医嘱,静养用药,还能再延一二年寿命。阿父却是断然谢绝了。”

    “他在病榻前嘱咐我,新朝初立,人心未定。而我赵国富庶,必定会令陛下疑忌……但若他身故,我尚年少,不足以成气候,大约也能将陛下的疑心去了大半,或许……可保张氏一脉数十年的太平。”

    他神色尚是平静:“我原先性子固执,不懂事得很,自那之后……便收敛了许多。眼下这份太平,来得不易。”

    “公主,”他目光郑重,再认真不过地看向她“莫论殿下信与不信,张敖当真无半点谋逆之心。此生,唯愿一世清平而已”
第31章 张敖与鲁元公主(六)
    半月之后,赵王宫,书阁。

    “咦?这是什么?”刘乐从朴净的素漆榛木书架上,翻出了一卷沉黄色的古旧竹简,看着满篇密密麻麻的怪异字符,神色难掩好奇。

    这些天下来,她身上的肩背上那几处轻微的外伤早已痊愈了,而自那日两人在病榻前一番开诚布公的交心之言后,忽然之间,仿佛消融了之前许多的疑忌与隔阂,真正相融相洽,心下亲近了起来。

    张敖身为一国王侯,这书阁算是平日处置政务的重地,现下但却供她随意来去。

    “这是一张瑟谱。”正将手中那一卷《晏子春秋》放回书架的张敖,抬眼看到她手中的竹简,微微笑应道。

    “鼓瑟的曲谱?”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东西。

    “嗯,只是简单将弹奏时的指法用些示意的符字录下来而已,阿父当时记得十分随意,而这样记谱的法子在别处也并不通用,公主以前未见过是情理之中。”他已轻步走了过来,站到了她身畔。

    “是令尊记的谱?”刘乐不由好奇,侧过脸看着他问“那,又是何人鼓的瑟?”

    “……是陈家阿叔。”闻言,张敖默了一瞬,方道。

    ——陈馀?

    刘乐反应过来后,心下微微一滞——也难怪他沉默,老张耳与昔日挚交陈馀的事迹,也算广传于天下,家喻户晓,她自然是听过一些的。

    早年,张耳、陈馀皆是魏国名士,乃为刎颈之交。

    后来陈涉起兵之后,这二人共同辅佐陈涉的属将武臣做了赵王,张耳为右丞相,陈馀为大将军……之后几年间,因为种种缘由,二人一步步决裂,反耳成仇,到了不共戴天的境地。最终,在一年前,陈馀兵败,为韩信与张耳二人斩于泜水。

    室中静了一会儿后,张敖牵着她到了素漆的郁木书案前跽坐下来,将那一卷瑟谱缓缓展开在了案上,几乎不错眼地细细看着满篇记音的符字,神色沉敛而安静。

    “这卷瑟谱,所记的是孔夫子删定的《诗》中一曲《伐木》,”许久之后,他才启了声,嗓音朗润却有些低——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

    刘乐看着这人眉目低敛的沉静神色,只静静倾耳听着。

    “说起来,之所以会有这谱子,起因还是我想随陈家阿叔学鼓瑟。”他念毕了那首《伐木》,抬了眼看向她,轻声说道。

    “那时候,阿父正在外黄做着县令,偶间结识了陈家阿叔,二人俱是才识不俗,性子又十分投契,一见如故。”

    “此后,便成了我家的常客,每每与阿父饮酒对弈,翰墨切磋,日子渐渐久了,二人情谊笃深,推心置腹,遂为刎颈之交。”

    “刎颈之交者,虽死不悔也。”

    刘乐听到这儿,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世事易变,那时候谁曾料到,这二人最终会是同室操戈,不共戴天。

    “这瑟,本是赵地的弦乐,人常言‘赵瑟秦筝’,便是因为筝源于秦,而瑟出于赵。陈家阿叔早年游历于赵地苦陉,素来又雅好管弦,所以谙于鼓瑟。”

    “那时候我约是六七岁年纪。有一回听了,只觉得铮铮悦耳,便非缠着他要学。陈家阿叔年纪小了阿父十多岁,为人又随和,向来都是兄长一般宠惯着我,自然便应下了。只是,自此便累得阿父想了各种法子记曲谱,好供我练习。”

    “像这样的曲谱,近两年间记了有一百六十多卷,积了满满五箱,后来十多年间辗转各处,家中的藏书散佚零落,那么多谱子如今也就独剩了这么一卷。”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摸上那卷已然积尘的沉黄色竹册,一个个符字细细摩挲过去……仿佛透过那些墨迹,追溯着昔年那些早已渺远的过往。

    过了许久,张敖方才掩了那卷谱子,只安静地坐在案前,抬眸看向她:“上回同公主说过,我八岁上,因为秦国朝廷悬赏捉拿阿父,于是只好举家逃逸。公主大约也听过,那一回,阿父的赏格是千金,而陈家阿叔是五百金……实是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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