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狂欢-数字时代的交往-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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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比特与“阴阳”
在“0状态”之外,还有一个与之相对的状态,即“有”的状态。因为我们关心的是它的存在状态,所以它的数量的多少不在我们的考虑之内,我们只把它作为一个整体,一个单位来考虑。当我们说“作为一个人,我们就应该有自己的尊严”这句话时,我们不是在数量意义上而是在“整体”、“单位”的意义上使用“一个人”的,不同于“教室里只有一个人”这句话里的“一个人”。出于方便,我们用“1”来表示与“0”状态相反、相对的状态。
同样道理,二进制数字中的“1”不是一个数目,而是一个与“0”相反的状态。0与1的关系是“有”与“无”、“是”与“非”、“上”与“下”等等关系。“1状态”的真正含义是“非0状态”。“0”和“1”组成的二进制数字最彻底地体现了“基本要素要少,而由这些基本要素组成的数字要尽可能多”这一原则。
在《易传》(儒家思想的重要文献,它对《易经》进行了阐释)中有“一阴一阳之谓道”的说法,也有“君子之道,始于夫妇”的说法。这些说法中透露出一种见解:没有对象的存在状态,是无法获得意义的。一种状态只有从它相反的状态上获得意义的规定——正如“1”通过“0”来获得意义,“阴”通过“阳”来获得意义,“夫”通过“妇”来获得意义。
道家同样也看到了这一点。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从两种相对、相反的状态可以生发出万物——这是儒道两家共有的观念。
不过,属于儒家的《易经》和《易传》更系统准确地表达了这一观念。“易”这个字本身就反映了这种思想,这个字的上半部分是“日”,下半部分是“月”,按照通行的解释,“易”有三义:一是“简易”,即最根本又最简单;二是“变易”,即“日”(阳)“月”(阴)之间交互运动而导致的变化;三是“不易”,即万变不离“日”与“月”。三条原则在可以用《易传》里的一段话来概括:“《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用卦画符号表示,即如下图(图略)
我们看到,阴和阳分别由两个不同的符号代表。---代表阳,称为阳爻,-
-代表阴,称为阴爻。无论是四象还是八卦,都不过是这两个符号以不同的方式排列而成的。如果我们用“1”代表阳,用“0”来代表阴,四象可以分别以11、01、10、00来表示;而八卦则分别可以由111、011、101、001、110、010、100、000来表示。同样道理,我们可以用“0”和“1”来表示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如用000111表示“泰”,用001111来表示“大壮”。其实,以0和1排成六个位的“位组”,一共可以排出1625702400个卦象来,六十四卦的卦象只是其中极少一部分。
16.3 《易经》中的“比特”
我们知道,《易经》本来是一部具有巫术性质的卜筮之书,一部中国古代巫师记录其占筮结果的汇编。占卜、占筮,也就是一种计算(不管它的目的如何),所以我们常常说“算卦”。关于阴爻和阳爻的起源问题,众说不一,其中有一种认为它们起源于“算筹”(中国古代的一计算工具)的说法。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阴爻和阳爻是一种进行特殊计算的“数字”,而且是一种二进制数字,与现代电子计算机所使用比特没有实质的差异。德国数学家、哲学家莱布尼茨正是受到《易经》的启发而发明了使用二进制数字的手摇式计算机。
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我们更关心的是:《易经》为什么要使用这种二进制语言?
尽管中国古代的巫师、占卜士在社会中的地位不可号如今街头摆地摊的算命先生的社会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但前者与后者的职业特点是相通的。根据他们相信(或半信半疑)的统治的人的命运的神秘规律,结合求助于他们的人的具体问题,进行一种特殊的计算,推断出人的或社会的吉凶,说出一些听来让人振奋的吉言,再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凶言,然后再给人开出逢出化吉的处方。
可以说,他们都是向人们提供关于人的处境的信息。吉与凶是两个相对、相反的状态,在吉与凶之间还有一些过度性状态,就像不同程度的灰色是全白与全黑之间的过度状态一样。
这令人想起尼葛洛庞蒂谈比特时说的一段话:
黑白照片的情况如出一辙。你只要把电子照相机的道理想成是在一个影像上打出精密的格子(grid),然后记录每个格子的灰度就可以了。假定我们把全黑的值设定为1,全白的值设定为255,那么任何明暗度的灰色都会介于这两者这间,而由8个比特组成的进制位组(称为一个字节,即byte)就正好有256种排列‘1’和‘0’的方式,也就是从到11111111。用这种严密的格子和细致的明暗度层次,你可以完美地复制出肉眼难辨真伪的图像。
一个位组(byte)可以代表任何你肉眼可见的黑白度,虽然一个位组中只有“0”和“1”这两个数字。同样道理,人每天面临的境遇是各不相同的,反映到我们的情绪上,我们有时可能欣喜若狂,有时可能悲恸欲绝,有时感到欣感,有时感到庆幸,有时感到悻悻然,有时感到窃喜,有时郁郁寡欢,有时闷闷不乐……但不管处于何种状况,人都不过是在吉与凶两种极点之间来回摆动的钟摆。当然人的境遇及其引发的相应情绪是很难以作严格的量化处理,不可能像颜色那样精确到“二百五十六色”,只能用文字作大概的描述。六十四(二百五十六的四分之一)种层次就足以表达出人的各种处境。
我们只要看一看《易经》中对于卦象的阐释——爻辞(这是周易文字符号的主要部分)也就清楚这一点了。爻辞所陈述的,是阴爻与阳爻在不同卦的不同爻位所显示的基本意向,而一个卦的所有爻辞(除乾卦与坤卦是七条外,其它卦的爻辞都是六条)共同构成了这一个卦象的总体的吉凶色彩。比如乾卦(卦一)的爻辞是这样的:爻位
爻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元龙。有悔。用九
见群龙无首,吉。以上爻辞中,“勿用”、“利见大人”、“无咎”、“有悔”、“吉”都是吉凶以不同比率的调合而成,如同黑白照片中的各个部分(格子)是黑与白不同比率的调合。六十四卦中的每一卦,都随着阴爻与阳爻在不同卦位上的不同排列而呈现出“色调”不同的吉凶图景。六十四卦中的每一卦(一共有六个卦位)都是只有三个卦位的八卦中的各个卦象以不同的方式的叠加而成的,如蒙=艮上+坎下,否=乾上+坤下,(六十四卦)乾=(八卦)乾上+乾下,等等。《周易?说卦》对八卦中每一卦的解释是:“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悦)也。”这里,“健”即刚健,“顺”即柔顺,“震”即活动,“入”即进入,“陷”即陷入,“丽”即共同行动(“伉俪”一词中的“俪”,即源于“丽”),止即静止,说(悦)即愉悦。可以看出,八卦所描述的这些状态,并非如很多人认为的,是外在于人的自然宇宙的种种属性,而是人的种种状态——很可能如有人认为的,这些状态其实是男女性行为的不同状态。这些状态之间不同的搭配,又形成了更多的状态,这些状态透露着各种程度的吉凶,即关于吉凶的信息。阴阳八卦的思想属于汉民族文化,但相信两种对立的数字的不同组合可以反映人的生存境遇,却不是汉民族独有的。研究中国少数民族文化的学者发现,苗人和彝人也有以数占卜吉凶的习俗。如彝族人的占卜方法是,“巫师取细竹或草杆一束握于左手,右手随便分去一部分,看左手所余之数是奇是偶,如此共行三次,即可得三个数字。有些地方用一根树枝或木片,以小刀在上面随便划上许多刻痕,再将木片分为三个相当部分,看每一部分刻痕共有多少,亦可得出三个数字然后巫师根据这三个数是奇是偶及其先后排列,判断氏族之间打斗的胜败情况。由于数分为奇偶二种,卜要进行三次,所以全部的排列组合共为八种,胜负吉凶的解释也相应有八种答案:1
偶偶偶--不分胜负。2
奇奇奇--非胜即败,胜则大胜,败则大败。3
偶奇奇--战斗不大顺利。4奇偶偶--战必败,损失大。5
偶奇偶--战斗无大不利。6偶偶奇--战斗有胜的希望。7
奇奇偶--战斗与否,无甚关系。8
奇偶奇--战必胜,掳获必多。
那些巫师们相信,由两种最基本的数字(奇偶数)的不同排列能反映出种种神秘的信息。他们把由“奇”和“偶”这两个数字的不同排列而组成的数字“翻译”成为各相应的信息。2.4
一个由来已久的误解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上面提的第一个问题--《易经》为什么要使用二进制语言?这是因为,《易经》中所记载的是古代巫师预测(即“卜”)吉凶的活动,记载着巫师们以一种特殊的计算方法虚拟出来的一幅幅关于吉凶状况的图景。人的生存状况总是处于“吉”和“凶”这两极之间,各种生存状况的色调都是吉与凶以不同比例的调配出来的。二进制语言足以表达出各种生存状况的信息。
我们前面已经指出,所有的“数字”其实与“0”这个数都具有同一性质——它们都是人为了计算的方便而设立的一种计算语言,只不过“0”这个数字更明显地具有这一特征。
然而相当“浪漫主义地”使用数字的巫师们同时又以为,关于人的生存状况的信息与客观世界本身的规律是同一的,他们虚拟出来的人的生存状况是对于客观世界的模拟。《易经》中已经包含这种成份,而《易传》将这种成分大大地夸大了。二进制语言本来是用来描述吉凶信息的语言,具有哲学冲动的人们把它当成了描述客观世界的“科学”(其实是地道的伪科学)语言。这完全是对于客观世界想当然的看法。其实这是处于文明早期的人们在思想上的通病。在古希腊,哲学家们干脆把人的语言 logos(本来的意思是“话”、“语言”)说成是客观世界的语言,把本来是一种交谈式的说理方法的“辩证法”(dialectics,在英语中,与这个词词形相近的有两个词,一个是 dialect,即“方言”,一个是 dialogue,即对话,由此我们也可以约略地知道 dialect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