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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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长沙来的张枣(3)
他着迷于他那已经开始的现代汉诗的试验,着迷于成为一个古老的、馨香时代的活的体现者。他不止一次告诉我,中国文人有一个大缺点,就是爱把写作与个人幸福连在一起,因此要么就去投机取巧,要么就碰得头破血流,这是十分原始的心理,谁相信人间有什么幸福可言,谁就是原始人。痛苦和不幸是我们的常调,幸福才是十分偶然的事情,什么时候把痛苦当成家常便饭,当成睡眠、起居一类东西,那么一个人就算有福了。他在我的印象中基本没有任何世俗生活的痛苦,他的痛苦仅仅是因为时光寸寸流逝,因为死亡是无法战胜的,因为“一江春水向东流”的青春将不再回来。他的这种纯粹诗意的力量对于我当时的心情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来自烈士墓的风尽是春风,他在这春风中成了60年代出生的人的楷模(至少在当时,在重庆),那时,四川外语学院和西南师范大学有两个忘记了外部世界、交往十分密切的诗歌圈子,前者以张枣为首(其中包括付维、杨伟、李伟、文林、付显舟),后者以我为首(包括郑单衣、王凡、刘大成、王洪志、陈康平)。他在这两个圈子里英俊地游弋,最富青春活力,享受着被公认的明星身份。按中国的说法:“10岁的神童、20岁的才子、30岁的凡人、40岁的老不死。”他当时只有23岁,正值才子年龄,锐气和理想都趋于颠峰,还未进入平凡、现实的30岁,潦倒暮气的40岁更是遥遥无期。但他对自己的形象却有相当提前的把握了。他很清楚地知道他是作为新一代知识分子的典型形象出现的,这种形象的两个重点他都有:一是高级知识配备,二是轻松自如的爱情游戏。尤其是第二个重点,使他的日常行为表现得极为成熟,对于像我这样50年代出生的人来说,他甚至应该是敏感的早熟。可有一点他又与我一样,而不同于其他一些年轻诗人:他一开始就喜欢今天派的作品,尤其是北岛和舒婷,即便他并不像他们那样写(这或许来源于他那“传统”的诗观吧)。他的气质从某种角度说是旧的,甚至是保守的,但这是他的赏心乐事,也是他自认为先锋的乐事;他有时比我还要旧,天生的80年代的怀旧者;他甚至愿意成为辜鸿铭这样的人——一个不合时宜的反对派,或李渔式的享乐主义者,带着他的家庭戏班子在明媚的江南、在清朝穿梭梦游。
诗歌之鸟已经出发,带着它自己的声音。张枣的声音那时已通过重庆的上空传出去了,成都是他诗歌的第二片晴空,接着这只鸟儿飞向北京、飞向*的故乡德国。啊,一只鸟儿,孤独而温柔,拍动它彩色的翅翼投入广大的人间,那幸福是多么偶然……天空是多么偶然……
三、日日新与望气(1)
短暂的虚幻的快乐。光阴——聚会——抒情——憧憬。我那时唯一拥有的就是时间。时间真是多得用不完,而且似乎越用越多,越用越慢。这正是适合于我的诗歌时间,“时间是节奏的源泉。每一首诗都是重构的时间。”(布罗茨基)的确,诗人的一生只能是沉醉于时间的一生。但很快,新的节奏插了进来。1984年秋冬之间,疯狂的公司或协会扫除了一切“虚度光阴的聚会”。就在这一年冬天,吴世平成立了一个协会——重庆青年文化艺术家协会。我去参加过唯一的一次会议,那热气腾腾的场面好像又让我重新回到了1981年广州青年文学协会成立时的同一场面。大家似乎都急于做事,做什么事?“苏维埃刚刚成立,很忙……”我轻声对旁边的张枣开了一句玩笑。而张枣却被吴世平说话的声音所吸引。他在审美。
这个协会对我相当陌生,直到1985年3月初,我才首次感到它的作用(其实是吴世平一个人的作用),北岛一行(包括马高明和彭燕郊)应吴世平的邀请来重庆,其目的是为了与重庆出版社商谈出版《国际诗坛》杂志一事。
一个春寒料峭的雨夜,彭逸林与付维陪同北岛和马高明来到四川外语学院张枣昏暗零乱的宿舍。北岛的外貌在寒冷的天气和微弱的灯光下显出一种高贵的气度和隽永的冥想。这形象让张枣感到了紧张,他说话一反常态,双手在空中夸张地比划着,突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并词不达意地赞美起了北岛的一首诗(北岛随身带来的近作中的一首),好像是《在黎明的铜镜中》,看来张枣还是具有迅捷的眼力,这的确是北岛当时那批近作中一首最富奇境的优雅之诗。可在那匆忙的第一次见面中,这首诗其实是最不好谈论的,它需要在一个只属于这首诗的特别气氛中才能慢慢细致地谈起。接下来,张枣也开始行一个诗人通常的见面礼,拿出《镜中》给北岛看。“这诗写得不错。”北岛当即赞扬了这首诗。张枣受到了鼓劲,逐渐恢复了平静。
在另一个春雨潇潇的傍晚,我们来到几无游人的北碚温泉公园。这一夜,我们一行八人住在一幢竹楼旅店里。它精致小巧,全用竹子建成,位于一条幽径的绝壁旁,嘉陵江就从下面流过,对岸群山高耸,我在走廊上凭栏观看,那群山并不遥远,似乎触手可及。
初春的空气在深夜轻盈地流动着,新鲜而湿润,蒙蒙细雨和汩汩流水更添寂静之趣。北岛谈起了“今天”的两三件旧事……夜雾弥漫,浸入楼道,随着北岛回忆的尾声,我走出灯火通明的室内,坐在楼道的长椅上,初春的寒意让我憧憬……突然,我听到洗手间的水龙头未拧紧,水滴落入乳白脸盆里发出清亮的滴答声,这声音伴着无涯的春雨令我既感怀又惊喜。
时间飞逝,转眼就是1985年的孟春。
在西南农大校园后面一个具有乡村风味的山坡上有一座孤零的农舍,二楼已作为周忠陵的打印室。(周是一个特别的人,样子长得不像中国人而像东欧人,他从小患过小儿麻痹症,造成左腿残废,走路有点瘸,他当时是一个自学青年,一边靠打字为生,一边学习美学。此外,他狂热地喜欢诗歌,他从认识我之后,结交的朋友几乎全是诗人,如李亚伟,廖亦武等,多得无以计数)一天,我和张枣、周忠陵在这里闲谈,谈着谈着我们决定创办一份诗刊。说做就做,我和张枣拟出一个诗歌目录,欧阳江河寄来文章,周忠陵亲自打字。《日日新》度过了一个个美的疲劳,达到一本书的境界。在“编者的话”中我写下这份杂志命名的经过:一九三四年,艾兹拉·庞德把孔子的箴言“日日新”三个字印在领巾上,佩带胸前,以提高自己的诗艺。而且庞德在他的《诗章》中国断章部分还引用了中国古代这段史实: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三、日日新与望气(2)
Chen Prayed on the mountain and
Wrote NAKE IT NEW
Day by day make it new
——canto LIII
汤在位二十四年,是时大旱,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天亦触动,随即雨作。继而作诸器用之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以为警戒。
一九八五年孟春的一个下午,我们偶然谈及此事,蓦然感到,人类几千年来对文化孜孜不倦的求索精神,顿时肃然起敬。“日日新”三个字简洁明了地表达了我们对新诗的共同看法。我们也正是奉行着这样一种认真、坚韧、求新进取的精神,一丝不苟地要求自己。
我们牢记一句话:“技巧是对一个真诚的考验”!
我们牢记三个字:“日日新”!这种以技巧的态度来对待诗歌的创新精神是我们当时对诗歌的一致意见。第一期(也是最后的一期)我们有意采取了一个较为保守的面貌,以《镜中》开头,确立一个抒情诗的主调。我们暗藏一个动机:在传统中打一个快速的滚,然后再亮出超现实般的“疯狂”。为此,张枣在《维昂纳尔:追忆似水年华》一诗中,将其中的“你”全部改写为“汝”,至今看来,这个字有一点“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滑稽,而当时我却赞成这个“汝”字。
我选用了维庸式的城市小流浪儿李毅写的《我的夏天》。我暗自吃惊:一个18岁的少年能唱出如此老练、忧伤的歌。就像魏尔伦反复吟咏他“单纯的”巴黎,李毅吟咏他“历经沧桑”的重庆。
初夏的微风欣欣向荣,绿色封面的《日日新》正在校园之春吹送着它的声音,的确是日日新,郑单衣、王凡主编的第一期现代诗报也在吹送着更为青春的声音。郑单衣当时是西南师大的化学系的学生,有一次我偶然读到他一首诗,他在其中一行使用了一个极大胆的形容词,这个词引起我的注意,我看到了他压抑不住的诗才。一个单薄、苍白、急躁、敏感的青年,他对诗歌投入的全部热情被我引为知己。
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我当初并没有错看他。他的诗歌被广泛地阅读和接受,特别是在国外受到了很高的评价。他的诗集《夏天的翅膀》,因为一个出色的译者——罗辉,而被西方汉学界看作是给面目不清的中国文学以一个鲜明的形象。2004年冬季号的美国《今日世界文学》(World Literature Today),发表了圣约翰大学汉学家金介甫(Jeffrey C。 Kinkley)教授的文章。文章评论说,中文文学面目模糊是公认的事实,但诗人郑单衣最近却声名鹊起,成为最受国际赞赏的诗人之一。他的国际声誉来自其首部诗集《夏天的翅膀》的完整英译,和他应邀在亚洲和欧美各地的出色朗诵。金介甫说,郑单衣的诗短小而抒情,采用方言式的汉语,营造出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常常让人内心难以平静的意象。文章同时盛赞罗辉的高超英译,他说:“中英文相得益彰,为理解郑单衣的强大想象力提供了新途径。”
的确,正如评论者看到的那样,郑单衣的诗具有一种独特的唯美风格、“女性气质”:敏感、脆弱、悲观、病态,有着生命的多种创伤,但也坚韧。他的语言极其大胆,因为他赋予了其以震撼人心的力量和顽强的自我更新能力。这种活力源自于他对传统和现代的深刻洞察,以及对“抒情”传统一以贯之的坚定信念。朱大可曾经对他的诗下过一个极为精到的评语:“执拗地向生命情感的深度大步推进,企图达到现代批判精神和古典抒情气质、难以压抑的激愤和异常纯净的语像、永恒的爱的价值和世俗生活题材之间的内在和谐”。朱大可:《燃烧的迷津》,上海,学林出版社,1991。
三、日日新与望气(3)
接着西南师大美术系学生刘大成又办出第二期现代诗报。
同年10月30日,在张枣提议下,庞德诞辰100周年纪念会在重庆图书馆二楼举行,张枣专门译出了庞德的《诗章》一些片断。
事件频出的1985年随着庞德纪念会的结束而画上了一个句号。新的阳光照耀,我怀着某种神清气爽进入另一个自由的孟春,诗歌之鸟跃跃欲试,拍动双翅,准备重试歌喉,好运气也赶来凑一个热闹。
1986年2月,马高明寄来了《新观察》杂志(2月号),上面编发了我的一首诗(也是我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