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关东-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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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吉顺货栈相隔两条街,一家“世一堂”药铺吕先生坐堂。世一堂药铺是道光七年由举人张尊联合闯关东的山东中医吕家,山西伍家、刘家共同筹资创建的,主要以加工人参、鹿茸为主,尤以鹿角胶、爱国神丹和熊油虎骨膏最为有名。世一堂的门檐之上,高悬着吉林驻守使常顺将军题写的“悬壶济世”的匾额,门两侧是举人张广尧的题字,左为:地道药材,货真价实;右为:继天立极,童叟无欺。世一堂不仅药品齐全、纯正地道,从药铺开张那天起就设有有名望的坐堂医给病人开方诊病,素有“关里有同仁堂,关外有世一堂”之说。
坐堂郎中吕先生是山东吕家嫡传后人。吕先生中西兼修的医术很有名,对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和《黄帝内经》都颇有研究,尤其对内经中的“针经”部分造诣颇深。吕先生五十多岁,脸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一条黑如墨染油亮的辫子,如同打了一层腊垂在背后。。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单元 残局(6)
吕先生往诊看病,从来不管门楼儿高矮更不因人废诊,商号财东家用轿车拉他他去,市井穷人牵一头毛驴或套一张爬犁接他他也去,连毛驴爬犁也没有的人家请他,他就步行着去。有钱人给他封金赏银他照收不拒,没钱人家给几个小钱儿他也坦然装入衣兜,穷得一时拿不出钱的人家他不逼不要,甚至连问也不问,任就诊者手头宽裕的时候给他送来。
吕先生坐在那张用生漆漆得黑乌锃亮的椅子上,话语不多倒也不怠慢焦急如焚的患者,他永远都是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样子,看好病是这副模样,看不好也是这副模样,看死了人仍是这副模样,他给患者以及比患者更焦虑的家属的印象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看好了病,那是因为他的医术超群,此病不在话下,因而不值得称颂。看不好病或看死了人,那是你不幸患上了绝症而不是吕先生医术平庸,那副模样使患者和家属坚信,即使再换一百个郎中,即使药王转世也是无可奈何。
吕先生随二掌柜来到吉顺货栈,看见躺在炕上昏昏如死的白有功不动声色地把了脉,又捏了捏病人的肚子。乌掌柜问:“您看,这人还能有救吗?”吕先生轻轻“嗯”了声,说:“没大病!冻饿而至!”扭头问:“有烧酒没有?”乌掌柜闻听这话才长嘘了一口气,吩咐伙计:“快去把酒篓搬来!”
吕先生把喂白有功剩下的水泼到屋地上,让伙计把酒倒上。伙计倒了半碗烧酒,吕先生让二掌柜把酒点着,又让白吴氏解开白有功的衣襟。二掌柜把烧酒点着了,白吴氏冻僵的手指抓不住纽袢干着急不听使唤,乌掌柜帮她解开病人的衣襟。
吕先生蘸着热酒,示范着让白吴氏给白有功推拿按摩,口中还念念有词:“天寒日阴则血凝涩而卫气沉。卫气出于上焦,由肺气推送,先循行于皮肤之中,卫气调和则皮肤调柔,腠理致密,温养脏腑……”白乌氏端着酒碗,照着样儿给丈夫前胸后背搓了几遍。
见白有功浑身皮肤发红变紫,吕先生说:“嗯,差不大离儿了!”从皮包里取出个皮夹掀开按扣,露出一排刀子、锥子、挑钩、粗针和一只闪闪发光的三角刮刀。吕先生手捻一根粗针,在白有功额头和太阳穴上扎了三针,拔上火罐儿,用手指敲敲罐底儿坐下来便不说话了。乌掌柜把泡好的茶端给吕先生,吕先生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喝着。
大概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吕先生放下茶杯起身启下火罐儿,从三个火罐儿里都能倒出半罐子粘稠的黑血。吕先生拉过一条棉被给病人盖上,说:“身子太过虚弱,且得将养呢!”
天渐渐黑了,吕先生在灯下秉笔开着药方,说:“先让病人好好歇一宿。等明天吧,我再来给他刮刮痧,调调经气,祛祛恶寒邪毒……”开罢药方,吕先生收拾器械告辞,乌掌柜吩咐账房付了往诊费,又叫二掌柜套车送吕先生回世一堂,就手把药抓回来。
乌掌柜拱手送走吕先生,见伙房送来晚饭又跟回来。对白吴氏说:“弟妹呀,伙房特意为你们熬的小米粥。晚上的饭伙是黏豆包、海带炖冻豆腐,也给你们盛来了,可得少吃……不是我舍不得粮食,先生嘱咐过,晚上这顿饭不宜吃太饱,特别是这几个小崽儿,肚子里空了好几天了,要是猛不丁吃多了,撑着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伙房把煎好的汤药也送过来了,白吴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给乌掌柜磕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乌掌柜忙搀住她,说:“离家在外,谁都难免有个马高镫短为难走窄的时候,大伙儿帮衬着周济一下就过去了,用不着这样,快点儿起来给病人喂药吧!”
第二单元 残局(7)
白吴氏哽咽半天,才说出话来:“若不是恩人相救,俺们一家子说啥也熬不过今夜……非冻死不可。”乌掌柜说:“快别这么说,谁也不能见死不救啊!”白吴氏匍伏在地泣不成声,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恩人呐!恩人!”乌掌柜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得不哭了,叫送药的人把她扶起来上了炕,帮她给白有功喂药。见白有功服下药,才吩咐人将他移至客房,让一家人歇息。
白吴氏坐在炕上发呆。离开老家这半年多,初时目睹了那些一起出来逃荒的乡亲病死饿死,她尚知道难过,后来死的人多了就麻木了。乌掌柜把他们从雪地里捡回来,好几次感动得她泪流不止,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听着他们均匀的鼻息,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不知不觉的眼泪又流出来。可能是过于疲惫也可能是哭多了,她感到有些头晕脑涨。
白天遭到掌柜斥骂的小伙计端着盏洋油灯走进来,见柴火烧到了灶坑外面,用脚往灶膛里踢了踢,将油灯放在墙台上,不待白吴氏搭话,慌慌张张扔下一句:“晚上睡觉警觉点儿,这院子不干净……”
小伙计急匆匆地走了,白吴氏试了试白有功的体温,已不那么烫手了,给他掖好被角儿又发起呆来。她感到很后怕,原来人的性命是那样脆弱,那些闯关东的乡亲,有多少走着走着就“咕咚”一下倒了,一路之上,就没断了山东人的坟堆。若不是遇到了好心的乌掌柜,他们一家子恐怕这时已经被冻死在荒郊野外了,忍不住又是一阵难过,恍恍惚惚的感觉那些孤魂野鬼也都聚集在吉顺货栈这个小院里来了。
窗外,北风呼啸着,如同狼嚎一般更增添了一丝凄凉和恐怖之感,微弱的灯光照得温暖的小屋一片昏黄。
白吴氏迷迷糊糊像要睡去,可心中始终放不平稳,瞌睡从四面聚来却合不拢,仿佛天幕要拉上却又卡住了,把一缕外面的世界泄进她心里。屋内拥挤不堪,乱杂杂的哭着笑着,丈夫分明躺在炕上,另一个赤身*的白有功却蝉蜕一般挣扎着爬起来,跟那些孤魂野鬼撕扯在一处,白吴氏想上去帮丈夫一把,可手脚像被捆住了动弹不得,头边响起一声欲哭不能的叹息,令她汗毛竖立,可还是不能醒转。
夜深了,寒风驱赶着天上的乌云,清冷的月光透过乌云的缝隙,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一片的白影。忽然,两个身披盔甲的蒙面大汉翻墙而入,弓着身子悄悄摸到了屋门前。金甲大汉用单刀一别,屋门“吱呀”一声被撬开,那些鬼魂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吴氏也听到了门响,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一把钢刀正架在脖子上。关东匪患她听说过,倒还镇定,她披上衣服,问:“好汉,咱们往日有冤?”身形彪悍的银甲大汉粗声道:“没冤。”白吴氏又问:“为财而来?”那汉子摇头:“不为财。”白吴氏纳闷了:“没冤没仇又不为钱财,那是为何?”银甲大汉道:“为了护主!”白吴氏苦笑着:“这就奇了,大路朝阳,俺们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护主就护主呗,为何跟俺抡刀动枪?”金甲武士大怒:“少跟她废话!还不动手,你等什么?”举刀照定白吴氏劈头砍来,银甲武士抬刀挡住:“且慢动手,好像是主人到了。”金甲武士一怔,收住钢刀,俯身仔细查看神魂颠倒的白有功:“嗯,果然是主人到了!”红光一闪,两名武士悄然消逝在屋角儿里。 。 想看书来
第二单元 残局(8)
白吴氏从噩梦中惊醒,衣裳被褥都被冷汗浸透了,浑身湿漉漉的,她慌忙去推白有功,可他依旧颠三倒四叫也叫不醒。白吴氏披着衣服坐起来,恍惚记得梦里的银甲武士说“主人到了”的话,又联想起小伙计先前蹊跷的举止,愈加百思不得其解,便壮起胆子找来锹镐,依梦中所见在那两个武士隐身的地方挖刨起来,天明鸡叫时分,竟挖出一大一小两块狗头金……后来,乌家老掌柜的得知了此事,感叹那是白家的财运。
据说,这些都是早年间发生的事情,白家后来相中了东荒的风水,兴旺的日子过着,一丝不苟地传承着“积德行善,清白传家”的家规祖训,本着积德行善和忠厚仁义为人处世、起家立业,一代出一个白善人,轮到了四爷当家,依旧承袭着善人的美誉。四爷白继业承袭了墴声公善人的美誉,从父亲白墴声手中接过象征着执掌白家命脉的那一大串形状各异的钥匙起,就注定了要为白家的兴衰付出一生的心血……
在四爷尚未当家之前,白墴声的身体就已经不顶硬了,从得病到去世,苦苦折腾了好几年,还不到五十岁便下世了。白墴声病故那年,白家正经营大豆出口贸易,由于中东铁路工人闹*,铁路运输陷于瘫痪,当时国际市场大豆价格暴跌,加之“羌帖”停止流通,这一连串打击令白家损失惨重,买卖铺号不赚钱反倒要许多贴补。从前的白家铺号不管买卖怎么差,决不因生意亏损而裁撤雇员,这是白家的店规,可这次实在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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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继业是老太爷墴声公生前钦定的接班人,在父亲的栽培下,不能说少年得志,可连年丰收,佃户交租踊跃,粮仓里大囤满小囤流,六畜兴旺倒也能弥补一些贸易上的亏空。尽管如此,他的几个兄长依然对他继任当家人心怀芥蒂,可慑于父亲的余威谁也不敢挑头竖翅儿。
墴声公过世没出百天,大爷白继卿首先发难,闹吵着要另立门户分家单过。继业无法说服几位兄长,气闷三天不进水米也不济事,无奈之下只好请来赵瞎子主持监督分家……按照惯例也是为了稳妥起见,这个时候都要请一个主持公道又精细的人帮助料理,并一总完成充当保人、书写文书契约等项事务。
赵爷老姓爱新觉罗·哈拉,世居山东即墨县李庄,原本汉姓李,也是后改的满姓。
早年,赵家祖上被京师内务府拨迁打牲乌拉编旗充差,因开河采珠有功,受慈禧太后册封,恩赐姓肇,意为爱新觉罗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