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布荒原的兴衰轮替:最后的罗布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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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赫定以后的探险家,比如亨廷顿、斯坦因、橘瑞超,都并不知道他们抵达的阿不旦并不是昆其康伯克的阿不旦——老阿不旦。
1927年,赫定在重返中国后,和他的中国同行一起组建了中瑞中国西北科学考察团①,并率领这支现代化的探险队前往中国的西北。
1928年2月。西北科学考察团在路经吐鲁番时,赫定意外获悉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即罗布泊已经北返故地。此后他最主要的愿望,就是在自己有生之年,亲眼看看北返的、复活的罗布泊!
由于人的一生和1500年的周期相比,短暂得可以略而不提,所以尽管赫定提出了游移湖说,假设了游移的周期是1500年,甚至还力陈使湖水南移至喀拉库顺的塔里木河河道水系已经老化,已经处在“北返”的动态过程前夕,可他绝没有想到,就在自己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看到湖水返回北方的“老家”。但命运钟情于一个人时,会作出什么惊人之举,早已为许多许多的先例证实。只是命运绝不会轻易对哪个人情有独钟而已!
1901年的岁末,斯文·赫定即将完成这次历时三年的探险考察,由喀什噶尔离境回国。在告别时,他对送行至此的罗布人奥尔得克郑重表示:“再见了!我一定会回中国来,罗布泊再见!”
1934年,赫定已经是即将过70岁生日的古稀老人,而奥尔得克则也有72岁高龄了。
他们的约定还在时效范围之内吗?
他们还能够再次见面吗?
赫定的梦境是:在复活的罗布泊接续起楼兰王国的风景线,作一次处女航;作1600年间的第一批乘船从水上拜访楼兰城的贵宾,它还有机会变成现实吗?
这,要由斯文·赫定自己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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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没带地图的远行人(1)
枯立在乌鲁木齐机场候机室的落地窗前,我凝视着开阔的停机坪。
满天阴霾,使人很容易忽略时间在逝去。天空是能放大压抑感的铅灰色,一度相当繁忙的停机坪空落落的,就像节日过完的广场。随着一遍遍的广播,候机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坐立不宁的、准备飞往和田的旅客。在第三次推迟起飞时间之后,终于取消了今天的和田航班。理由一如以前:风沙太大,能见度太低,和田机场不能降落。我知道,在新疆南部一场席卷塔里木的风暴已经疯狂肆虐了三周之久。
旅客陆续离开了候机室,只有我还站在窗前。窗外景色单调乏味,再说我本已呆望了一天。我只是需要就何去何从作出判断。一切都是匆忙决定的,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最近几年间,我一直在筹备将于乌鲁木齐召开的国际会议。会期是1992年10月,会议由中国和瑞典联合举办,主题是“20世纪西域考察研究与斯文·赫定的遗产”。会后由六个国家的学者组成的联合探险队将沿着斯文·赫定的探险路线作一次学术考察旅行。开这样一个会议,组织这样一次探险,是我多年来的宿愿。1992年4月14日,“92国际会议筹备组”在北京例行会商时,瑞典朋友提出希望派专人去一趟塔里木。3天后,我就抵达了乌鲁木齐。可抵达乌鲁木齐之后却获悉,由于天气原因前往和田的航班已经停飞一周。本以为今天能飞抵目的地,结果又事与愿违。不能按计划立即飞往下一站和田,使我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以往的困顿挫折给我的教益是,生活中常会遇到的无路可走的绝境,其实那往往只不过是无路可退而已。这两者看似一样,实则差别极大。
我轻轻擦去前额的汗珠,换了明天凌晨飞且末的机票。拿上新的机票,仿佛才掂量出它的分量。可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乌鲁木齐飞往且末的班机是“双水獭”,只能乘坐一二十人,机舱狭窄。没有安全带,没有扶手,没有往来穿梭的空姐,没有轻柔的音乐。活像“空中中巴”。从舷窗向下看,飞机的投影依冷峻刻板的天山峡谷缓缓南移。途中,我不想与好奇的乘客交谈,不想读书报,甚至也不愿去想此刻自己身在何处。除塔里木的历史命运和环境变迁,脑子里什么也塞不进去。
据议定,我的任务主要是来拍摄和田、民丰、且末、若羌一线的风光。这是今年10月国际探险考察队即将路经的。没有助手,也没有同行者,而且必须在20天内返回北京。为等待和田市气候条件好转,我已经耽搁了3天,此行所有的机动时间都一次性地消费光。既然不能直飞和田,我打算飞到且末,然后从陆路抵达和田。
选择这个路线,不但得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思想准备,还得具备应变能力,随时能拿出对策来应付不时会出现的意外。只要在哪个地点迟误一天,至多两天,不但此行毫无意义,也必然会对今后的一系列安排产生灾难性的影响。
没人可商量,也用不着等待指示。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一直是最可信赖的;还有运气——这就不那么靠得住了。但不管怎么说,在塔里木地区一场罕见的晚春飓风的风头刚刚过去之后,我不能死等天气情况好转再直飞和田,我太熟悉塔里木的春季了。我做出的决定——从陆路抵达和田——绝对是下策,可这也是目前的情况下能拿出来的唯一对策了。
五 没带地图的远行人(2)
天山上空气流激荡,飞机机身上下颠簸,四壁像筛糠一样哆嗦着,机体似乎随时会訇然解体。天使和死神恍若就在舷窗外比翼齐飞,时而对我怒目而视,时而又灿然一笑。而“我”只是瘫坐在椅子上的空空的躯壳,魂魄早就飘然离去……
快到中午才飞抵且末机场。这儿的天不但阴着,而且风头粗硬。看来大风虽然过去,但离天气完全好转还得有一段时间。
刚刚在县招待所安顿下来,就碰上了好运,餐桌上同桌谈的正是一吃完午饭,立即就要动身去民丰县。他们就两个人,而且带着一部小车。我选准时机,冒昧地提出同行,他们看看我,说:“那就马上走。加上你,也省得让风把汽车给刮跑。”
吉普越向南走风越大,天越阴。不要说拍录像或照片,在风头上,连人站不站得稳都是个问题。但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尽力向前。
到达丝路古驿安迪尔,已经是夜半时分。劲风中濒河的驿站灯光闪闪。我们一致决定,今晚就住在这儿。
在一片犬吠声里,驿站食堂的大门突然打开了,有个维吾尔姑娘听到发动机声,跑出来迎接我们。食堂前停了另外几辆车,那是刚从和田、民丰方向开来的,发动机罩还是热的。在期待中,长条餐桌上摆满热气蒸腾的炒拉面。十几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就着热茶,吃起丰盛的夜宵。不知为什么,从一坐在餐桌前,我立即想起唐人的诗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我突然发现这个诗中的“夜归人”其实是个和我一样的天涯孤旅。
刚刚从和田过来的人告诉我:和田天气非常不好,根本不适宜照相。最糟的是,由于航班一再停飞,和田机场已经滞留了上百旅客,即便明天就可以恢复航班,在一周之内,也很难飞离和田。也就是说,到了和田就会误在那里。
一碗滚烫的茶喝下去,口腔马上烫脱了皮。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办。那位到库尔勒去的卡车司机同意明天一早带我北返。
这一夜,我一点觉也没睡。
午夜过后,风好像停了。风一停,四外立即静得令人心虚。安迪尔驿站就建在安迪尔河的古岸上。而这个驿站——食宿站就是由那个“面积比江苏省还大”的安迪尔牧场设立的,主要是为来往于牧场与县城的自己职工提供方便。我向驿站的人打听1984年我认识的那个技术员,但没有人知道。时过近十年,我很想找谁问问牧场情况如何?但我终于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虽然夜幕已经取消了四外的一切差别,但我仍然尽力向西北方向张望,安迪尔牧场就座落在那个地方。
望着望着,我恍然觉得自己就站在那个城门洞开的、遍地珍宝的古城之前,拿不准主意是否向冥冥中设下这道心灵考题的造物主直言自己的困惑与抉择。而造物主许诺,谁能彻底改造塔里木居民的生态环境,与最后的罗布人一同进入新的世纪,就可以选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作为给他的奖励!
回到房间我一直在床上“烙饼”。估计天快亮了,索性披衣来到房外。我想散散步,舒展一下百结的愁肠;当然,也怕卡车司机忘记许诺,天不亮就独自起身。
两棵参天的胡杨树下,那维吾尔族姑娘在为天明将踏上行程的旅客烧开水。看来她也一直没有怎么睡觉,照料着这冷落是本分,热闹却属意外的小小驿站。熊熊烈焰映照得她双颊绯红,我一言不发地帮她往灶里续着干柴。她长得非常漂亮,双眉入鬓,杏眼惺忪,鼻梁笔直笔直的,胸前的一串翡翠项链折射着炉火,发出璀璨绚丽的色泽。这翡翠如果是真的,将是价值连城,然而在这天之一隅,假的有什么意义呢?我突然产生了难以排遣的浓郁乡思,在想象中我把自己从安迪尔那遍地珍宝的无名古城得到的奖励——翡翠项链亲手挂在妻子纤细的脖颈。
五 没带地图的远行人(3)
几千年来,安迪尔河一直横亘在丝绸古道,它的河床已经下切了数十米,而据说“安迪尔”这个名字,就是“河流深陷”的意思,在一千年前的一部古西行记《使于阗记》①之中,就称它为“陷河”。
我在陡峭的岸边漫步。我不敢向下面的河床探视,但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河水不舍昼夜的奔流声。一辆冒险赶夜路的汽车驶近了,车灯刺穿夜幕,最终消失在空旷虚无之中。
……下面的河滩上,有人在漏夜策马渡河。骑手吟唱着一首古老的维吾尔族民歌,风把歌子的旋律随意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听起来让人的心就像被文火炙烤着。歌声远去,直至消失。这是一个寻找在大风中散失的羊群的牧民,还是一个迷路的旅人?他是想用歌声来驱散对夜幕的怯意,还是不放开歌喉就不足以倾吐衷肠?他是否知道就在河岸的胡杨树下,有一个天涯孤旅在倾听他的心曲?
夜幕被熹微侵蚀得越来越薄。四外景物已经初具轮廓。
我极力向安迪尔河的下游张望,河水一直流进西北方的大漠,一去不回。北京新华门的玉兰已经凋谢,颐和园的芍药正含苞待放;我西郊家中的那一片竹林即将换净隔年的陈叶,适应了温带气温的热带鱼也开始以活鱼虫为食了,而这西天一隅却看不到一丝春色。只有我这被搁浅在丝路古驿的、没带地图的远行人,独自站在朔风吹拂的胡杨树下,惴惴不安地揣摩着,不知前面还会有怎样的遭逢和际遇。
我站在安迪尔大桥俯视流向沙漠的古河。我随手扔下一块石头,过了片刻,才听到水花激荡的声音。古河岸把声响放大了许多倍,听上去就像历史的回音。河水泡沫飞溅,奔流不息。生活就像这河水,泡沫在上,激流在下;河水已经把飘逝的岁月撕成了碎片,它一点也不准备为将来留下些什么。但我并不特别担心岁月逝去。生活的激流既然能把你吞下去,它必定有足够的力量把你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