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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蝙蝠-第13部分

小说: 蝙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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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家乡,吃鱼时绝对不能翻鱼。」我说,「这是忌讳。」
「这忌讳我知道。」翻鱼的男生笑着说,「听说翻鱼会翻船是吧。」
「翻鱼会翻船?」另一个男生笑了,「这太扯了,比扯铃还扯。」
「铁板妹住乡下,本来就会有很多迷信和忌讳。」第三个男生也笑了,
「不过我们已经翻了这条鱼,那么到底哪一条船会翻呢?」


「这裡很多桌都翻了鱼,明天报纸的头条大概是一堆船都翻了吧。」
第四个笑的人是女生,她是我们班班代。
「我再把鱼翻回来就行了。」翻鱼的男生又翻了一次鱼,「啊?船本来
 翻了,结果又翻回来了,没事没事,虚惊一场。」
他说完后,几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够了!」
那个唯一的外系男生左手用力拍桌子,桌上碗盘发出铿锵一声巨响。
我们这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笑声突然停止。
连隔壁桌也投射过来好奇的眼光。


「你们知道讨海为生的人的心情吗?」
拍桌的男生脸色铁青,语气虽然平稳,但似乎正强忍着怒气,
「在茫茫大海中,生命是很脆弱的。毫无预警突然袭来的风浪、遇到
 未知的暗流,都有可能让船翻了。一旦翻船,便得葬身大海,那么
 在家中苦苦等待自己平安返航的妻儿该怎么办?」


「你们知道在家中等待丈夫或父亲归来的妻儿的心情吗?」他又说,
「船隻即将入港的时分,她们会到码头边引颈翘望。只要时间晚了,
 她们便满脸恐慌,嘴裡喃喃自语:妈祖保佑。如果船隻平安入港,
 码头上到处都是丈夫一手牵着妻子、一手紧抱着孩子的欢乐景象。
 对捕鱼人家而言,满载是其次,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亲人在海上,家人便提心吊胆,偏偏亲人一年到头都在海上。
 每当看到鱼,便直接联想到船,捕鱼人家最担心翻船,因此吃鱼时
 根本不敢翻鱼,怕引发出心裡最深层的恐惧。住海边但不捕鱼为生
 的人可以体谅这种心情,所以他们也不会翻鱼。久而久之,便形成
 住海边的人吃鱼不翻鱼的忌讳。虽说是忌讳,但其实是一种心情,
 一种希望自己平安入港看见妻儿以及希望亲人平安归来的心情。」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正在嘲笑这种心情?你们知道吗?」
他似乎坐不住了,站起身说:「这种心情很可笑吗?很可笑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说到后来左手已握紧成拳头。
「干!」
他左手重重搥了一下桌子,下了一个字的结论,然后转身就走。


我们这桌的气氛变得很尴尬,大家面面相觑,没人继续动筷子。
过了一会,我打破僵局把碗中的饭吃光,再喝了半碗汤,
跟室友说声我吃饱了后,随即站起身离席。
走出餐厅,四处看了看,远远看见那个外系男生坐在树下。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向他走过去。
「你住海边吗?」我在他身旁两步坐下,问。
正注视前方的他吃了一惊,转头看着我。


「是的。」他说,「但我家裡不捕鱼。」
「我也住海边。」我说,「而且我家也不捕鱼。」
「真巧。」他笑了笑,「我们都是家裡不捕鱼的海边人。」
「但我不会骂髒话。」
「抱歉。」他脸红了,「我忘了还有女生在场。」


「我同学没有恶意,只是开玩笑而已。」我说。
「我想也是。」他叹口气,「我刚刚太冲动了。」
「不过你说的对,吃鱼不翻鱼表面上是忌讳,但其实是一种心情。」
「妳也这么觉得?」
「嗯。」我说,「以前不觉得,但现在相信这不是忌讳,而是心情。」
然后我跟他说起以前我邻居阿姨的故事。


我还在唸国小时,有天晚上邻居阿姨突然来访,满脸惊慌。
她说丈夫的船傍晚就该进港,但天已黑了却还没回来。
阿爸叫阿母陪着她,然后说他去港口打听一下,要她别心急。
但阿爸直到深夜才回家,而她丈夫的船始终没进港。
「怎么办?」阿姨哭了起来,「怎么办?」
阿爸叫我和阿弟去睡觉,他和阿母陪着阿姨等消息。


几天后,终于确定阿姨丈夫的船发生船难,但没有发现遗体。
船难通常都是这样,因为大海茫茫很难找到遗体。
妻子即使接受丈夫已死亡的事实,但总不免抱着一丝丝丈夫也许获救、
也许漂流至孤岛的淼茫可能。
一年后,阿姨带着三个孩子改嫁,最大的孩子才7岁。


「在我家乡,偶尔也会听到类似的故事。」他听完后说。
「你能把吃鱼不翻鱼当作一种心情,我很佩服。」我说。
「哪裡哪裡。」他很不好意思,「对了,我先自我介绍,我叫蔡文贤。
 文章的文、贤能的贤。」
「我叫张静慧。」我说,「文静的静、贤慧的慧。」
「真的吗?」他很惊讶,「我们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文静而贤慧耶。」
我也大吃一惊。


这些年如果碰到要自我介绍的场合,我总说我是文静的静、贤慧的慧。
因为阿爸说过,文静而贤慧是我名字的涵义。
我从未想过,有天会遇上文静的文、贤慧的贤。
阿爸,这是你挑选的人吗?


「我听到他们叫妳铁板妹。」他问,「妳很喜欢吃铁板烧吗?」
「嗯?」突然想起阿爸,我心神有些恍惚,「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们为什么要叫妳铁板妹呢?」
「我系上的同学都知道这外号的意思,你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
「喔。」他也许觉得碰了个软钉子,应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虽然认为这个男生不错,但这几年我早已习惯全副武装面对异性。
刚刚我的回话几乎来自反射动作,我因而感到有些内疚。
「上车的时间到了。」他看了看錶,随即站起身,「走吧。」
「嗯。」我也站起身,然后说:「人家叫我铁板妹是因为……」
我想解释这外号的由来,却难以启齿。
「没关係。」他笑了笑,「我会去问妳们系上的同学。」


「不过别问跟我们同桌吃饭的人。」我说。
「没错。」他又笑了,「他们应该会想打我吧。」
「你知道就好。」我竟然也笑了。
但他不知道,要我对还算陌生的男孩微笑,是件多么艰难的事。


两天后的下午,当我刚下课走出教室时竟然看见他,我吓了一跳。
「抱歉。」他说,「我打听了妳上课的时间和教室,所以来等妳。」
「请问有事吗?」我问。
「我知道为什么妳叫铁板妹了。」
「你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吗?」既然知道我是铁板,你还来踢?


「不。」他说,「我刚好有两张电影票,想请妳一起去看电影。」
「如果你去买了两张电影票,那么你就会有两张票。」我说,
「这怎么能叫『刚好』有两张票?」
「妳说的对,这不是刚好,我是因为想请妳看电影所以才买两张票。」
他问,「请问妳这个星期六下午有空吗?」


「这……」我有些迟疑。
「唉唷。」他突然弯下身抚摸小腿。
「你怎么了?」
「我踢到铁板了。」他笑了笑。
我愣了愣,随即会意过来,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如果妳刚好有空,如果妳刚好不介意,请妳跟我一起看电影。」
他又笑了笑,「这时候就可以用『刚好』了。」
我看了看他,犹豫着要不要拒绝?或是该怎么拒绝?
「请妳看在我们刚好是文静而贤慧的面子上,一起看场电影吧。」
我不再犹豫,缓缓点了点头。


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懂当时我为什么会答应?
阿爸,你一定偷偷帮了文贤。对不对?


星期六那天下午,我们约在一间百货公司的楼上看电影。
电影院在百货公司顶楼,坐电梯到最上层后,还有座向上的手扶梯。
要跨上手扶梯时,我突然想起阿爸,刚抬起的左脚晃了晃,
身体快失去重心。
「小心。」
他抓住我的手,稍微拉了一下,我的左脚便平稳地踏在手扶梯上。


他手掌的温度像阿爸一样温暖,就是那种温度,那是阿爸的温度。
我的视线开始模煳,我拼命忍着,绝不能掉下泪。
「抱歉。」他看见我的神情,吓了一跳,「我不是故意要拉妳的手。」
他一直道歉,我一直摇头跟他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那天的电影是喜剧,我却像看了一场悲到底的悲剧电影。
阿爸,那时你一定也在场。对不对?


文贤虽然容易冲动,但并不鲁莽,个性也很细心体贴。
他知道我的生活习惯后,会陪我去餐厅吃饭,下课后陪我走回宿舍。
「我明天还可以跟妳一起吃饭吗?」到了宿舍门口,他总会问。
「嗯。」我点点头。
「感恩。」他笑了。


我们的交往虽然平澹,但每天都有一点点进展,坦白说我很喜欢他。
看完电影两个月后是毕业典礼,典礼结束后他来找我,带了五束花。
祝贺毕业的花束通常很大,他只得两手腋下各夹一束,双手环抱三束。
他走路的样子很狼狈,像某些零件故障且电池快没电的机器人。


「这么多人送你花呀。」我很惊讶。
「这些花不是别人送我的。」他从花束间探出脸,「很多人嫌麻烦,
 不想把花带回家,便随意丢弃。我觉得很可惜,所以……」
「这么多束花,你怎么带回去?」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耶。」他笑得有些尴尬,「我只是觉得这些花
 很漂亮,如果不好好珍惜,花会很可怜的。」


那瞬间,我知道我已遇见了阿爸所说的,世界上最幸运的男生。
因为懂得珍惜花的人,一定也会珍惜像花一般的女孩。


「你缺女朋友吗?」我问。
「什么?」他似乎吓了一跳。
「你缺女朋友吗?」我又问一次。
「很缺啊。」
「那我做你的女朋友好吗?」
「当然好啊。」他笑得很开心。


文贤毕业后两个月要去当兵,而我毕业后半个月便找到工作。
当兵前两个礼拜,文贤带我回他家去看他阿嬷。
从他家回台北后隔天,他对我说:「我阿嬷要我们早点结婚。」
「呀?」我大吃一惊,「我们才认识几个月而已耶。」
「我知道。」他说,「不过阿嬷说如果我们认识越久,对我越不利。」
「怎么说?」
「因为妳认识我越久,越会发现我的缺点。」他笑了。


我知道文贤是开玩笑的,但无论如何,我六年内不可能结婚。
我大学刚毕业,阿弟也准备升大一,他得唸四年书再加上两年兵役。
等阿弟可以真正独立自主了,我才可能考虑结婚。
大学四年来的助学贷款,我欠了政府十几万,我得先还这笔钱。
我也得帮阿弟缴学费和生活费,更得帮阿母偿还家裡的债务。
在未来的六年内,我一心只想在台北努力工作赚钱。


毕业后这六年来,阿母、文贤的阿嬷、甚至阿弟都催促我快点结婚,
文贤反而从没催过我。
因为我说过了,文贤是个细心体贴的人。
六年工作下来,助学贷款早已还清,家裡的债务也偿还了一大半。
不过阿弟退伍后又考上研究所,还得再唸两年书。


「可不可以……」我看着文贤,吞吞吐吐,「再等我两年?」
「什么?」他睁大眼睛,叫了一声,「再等两年?」
「很抱歉。」我低下头,轻声说:「阿弟刚考上研究所……」
「我是开玩笑的。」他笑了起来,「阿嬷说像妳这样的好女孩,等了
 八辈子都未必等得到。现在我只需等八年,很划算。」
「谢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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