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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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像尊石像一般凝坐不动,忽地,便俯身桌上,铺开纸,开始编写他的剧本。
六十八
连着突击了两个通晚,终于把剧本编写好了,他把本子送去给宣传队的赵指导员审查。赵指导员是一位从部队上来的干部,比他们年纪要稍大一点,且不苟言笑,他们对他自然就有了几分敬畏。
他忐忑不安地说:“指导员,您看看这本子行不行?”
赵指导员在部队上就是搞文艺的,看了他一眼说:“你放这儿吧,看完了后我再告诉你。”
吃午饭时,赵指导员叫住他:“李宇轩,你过来一下。”
他忙跑过去,小声地问:“您看过了?”
“看过了,”赵指导员说,“还不错,通知队里一声,吃过饭就即刻排练。”
他心里很高兴,但不敢表露出来,说了声:“是!”就忙着去通知队员。
大家排练得都很认真。
宣传队沿线演出,这出戏居然受到了连队和当地村民的欢迎。
赵指导员自然很高兴,他看他们时脸上居然就有了笑容,很灿烂。其实,他并不是一个不懂情感的人,也许他是平日有意装严肃吧。这天,他居然搞了一次会餐,给大家改善伙食,和大家一块说说笑笑。那天最受感动的是李宇轩,他感觉到个人的价值得到了空前的尊重。
这天晚上,宣传队来到李青云他们连队驻扎的村子演出,很多人没到天黑就带了板凳,不畏寒冷,坐到坪里等着看宣传戏。
陈连长也来了,就坐在民兵队伍里,他自然是看到李宇轩了,就有些不自然,忽然一抬头,居然发现李宇轩也在盯着他,耳朵根就一阵发烧,脸腾地红了。为了避免举止失措,他装作天寒怕冷活动活动身体,转身站起来朝一侧走了几步。
李宇轩是瞧见他了,皱了皱眉头,但只一会儿就平静下来了,便走了过来,朝他招呼道:“陈连长,来看戏啊!”
陈连长这才转过身来,笑了一下,但笑的很难看,他说:“是宇轩吗?你们的节目演得好,我就喜欢看。”
“是吗?你可得多提提意见啊!”李宇轩说。
“嘿嘿,不错,不错!”下面就没有了话,两只手只是一个劲地在裤腿上搓着,一时竟不知如何摆放才好。
这时,李青云走了过来,呵呵笑着冲他叫道:“嗬,小李伢子,就盼着你们来呀!你看看,知道你们要来,一下子就挤了这么多人。”
“这是大家看得起嘛,谢谢了!”他笑着道。
“谢什么,大家就等着看你们精彩表演嘛!”李队长说罢又问:“呃,你们今天带来的是什么节目?”
他说:“李队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把熊一兵舍命救人的事迹编排了一个叫‘湘东民兵赞歌’的小歌剧。”
“这太好了!怎么不是花鼓戏呢?我们乡下人就喜欢看个花鼓戏。”
“我们这些学生青年,在学校里时只学着唱歌跳舞,花鼓戏可不会。”
“就唱歌跳舞吧,只要能把一兵伢子的事宣传宣传,我们就高兴。”
演出很快就开始了,锣鼓敲打得很热闹。跳了几个舞蹈以后,接下来是歌剧《湘东民兵赞歌》,剧里的主人公是一位铁路上的民兵,他是城里下来的知青,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又光荣地上了三线。第一场是表现他在工地上争挑重担,赢得台下一阵阵热烈的掌声。第二场是生活小戏,那场打赌,居然让大家笑喷了。演到地主分子放火烧山时,台下气氛一变,全场爆发出一片“打倒”、“斗垮”的口号声。当演到主人公奋勇扑打山火,被熊熊烈焰烧灼时,台下竟然有许多人感动得哭了。这位扑灭山火的英雄是由李宇轩扮演的,他演得很认真,不仅舞跳得好,而且也唱得情绪激昂,能让观众感到他的舞蹈、他的歌唱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演出结束后,连队的民兵和村民们都陆续回去了,场子里却仍有一人未走,似在等着什么人。
李宇轩一下认出是何建国,忙高兴地赶了过来,招呼道:“建国,你是在等我吗?”
何建国说:“宇轩,你们演得不错,我在等你哩,就想跟你说说话。”
“好哇,上你们连队去,”李宇轩说,“今晚我就跟你搭铺。”
两个好朋友就手搭着肩一块往回走。
“宇轩,罐子这事我清楚,”何建国忽然又说,“其实,罐子没你们演的那么好,那火不是地主分子放的。”
“是吗?那是谁放的呢?”李宇轩问。
“还有谁?当然是罐子他自己了。我和他一起在铲山墸仪籽矍萍摹!焙谓ü怠�
“那你先前怎么不说?”
“你想想啊,一个出身不好的青年能评上先进吗?我们这些出身不好的青年,就像美国的黑人、印度的首陀罗、日本的贱民等,得不到平等的权利。他不图当官,也不图发财,就只希望获得一张写着‘先进’字样的奖状,就只为找回属于自己的人格和尊严,你说,我能说出去吗?”
“他这么做,连自己的命都丢了,这代价也太大了。”李宇轩说,悲怆地昂着头,望着村子上空那片蓝色的天空。
“公社来人调查了,评了他一个‘先进知青’。李队长是个好人,给他把奖状寄往他家里去了,也算是给他的亡灵一个安慰吧。”
两人就坐了下来,双手抱膝。好一会儿,李宇轩突然伏下身去,趴在草地上,吐出一口又细又长的气息。
第十八章 艰难的抉择
六十九
大会战两年,湘东铁路胜利竣工。
这几天,大批铁建民兵开始转战回乡。演出任务已经没有了,文艺宣传队失去了往日的欢歌笑语,大家都在提心吊胆地听候发落,谁也不知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是灾难还是祥云,空气十分紧张。中午,一个叫丽华的队员悄悄告诉夏雨,说湘铁矿劳资科来人调档审查后,决定在宣传队中只找几个出身好的,剩下的要全部回生产队去。她立时想到了李宇轩,心中乱成了一团麻。
晚饭时,宣传队的赵指导员走过她身边说:“夏雨,吃完饭到我屋里来一下。”
她一下变得紧张不安起来,端着的饭再也没有咽下半口。
掌灯时分,她忐忑不安地敲响赵指导员的房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只见赵指导员坐在桌旁,勾着头,在一个小本子上用劲地写着什么。她瞄了一下,好像是什么名单。
见她进来,赵指导员顺手拿过一把蒲扇扇着,和善地对她说:“坐,坐呀!”
她浑身变得拘谨起来,就如骤然给贴上一层胶布似的,屁股只敢坐在椅子的前半截,两只胳膊没地方放,只好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十指交叉托住下巴,指头还不自然地动弹着。
“吃茶喽,妹子!”一杯凉开水送到她手中。
“坐噻!”他再次说。
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点道道来。赵指导员倒不急于讲什么,而是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支喇叭筒,点燃了,用力猛吸一口,吐出一大团烟,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才将目光转向她:“哎,你这个妹子,好——可惜啊!”他将“好”字拖得长长的。
她一愣怔,心里立时像被钳子钳住一般收得紧紧的,额上的汗却一古脑儿往外冒。
“你知道吗,这次招工本来是要招你的,湘铁矿也有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要招几个女演员,就是因为你跟小李好,铁矿的人都看过你们的演出,晓得你俩好。他们讲,招了你就拆散了你们,干脆不招算了。”赵指导说着,额角那两条钻土蚯蚓似的青筋在微身颤跳。
她头脑里“嗡”的一声,嘴巴嗫嚅几下,想申辩,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赵指导的语气有些激动:“我跟你讲,像小李这样的家庭出身,莫讲这次招不了工,以后也招不了,一世都招不了的!”
她紧紧咬住嘴唇,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赵指导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是真的觉得你是个好妹子,但是我又恨你,你是个共青团员,怎么硬要喜欢他呢?你爱什么人恨什么人怎么没有一点阶级立场呢?”
她的头猛地胀大了:我爱憎不分?没有阶级立场?我爱上的是什么?是阶级敌人吗?她感到头晕,陡然间变得像个哑巴似地呆呆的站着,心头感到有种隐隐的莫名其妙的痛楚。
赵指导拼命地抽烟,青烟从他的鼻孔里拧成两根烟柱:“哎,我是恨铁不成钢啊!”他用力擤了一把鼻涕,他分明也在流泪了。
她眼睛里一下噙满了一汪委屈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将脸埋进双手里呜呜地哭出声来。她哭她爱的人的命运,哭自己的命运,她不明白这现实为什么会如此冷酷?命运为什么会如此不公平?她不知道“重在政治表现”是否还存在?这些年来他们的艰苦努力,他们一起流过的汗水、泪水、血水,他们得到那么多的奖状、赞扬和成绩,难道还不足以表明他们两颗年轻赤诚的心吗?她迷惑不解,茫然不知所措。
赵指导说:“夏雨,莫哭,你现在跟我表个态,讲你保证不跟他好了,明天我再和招工的人讲讲,争取一下,要得吗?”
“不,不要……”她泪流满面地站起来,转身踉踉跄跄地冲进黑夜中。
回到宿舍,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寂静无声的夜成了可怕的黑暗,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声音说:“我没有错啊!我们不是在努力争取‘政治表现’吗?”
另一个声音说:“政治表现怎么能够抽开‘阶级路线’呢?难道反动阶级腐朽的思想意识,不影响其子女吗?如果有影响,那么这种影响不算阶级烙印又算什么呢?”
前一个声音说:“不对,毛主席亲手拟定的十六条告诉我们:‘广大工农兵、革命的知识分子和革命的干部,是这场*的主力军。’看来,主力军不只是指出身好的人呀!”
后一个声音说:“毛主席是这么说的:‘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她没法弄清谁对谁错,心里交织着许多复杂情绪。也想努力地将眼睛合上,可它却偏偏愈加张得大,两眼睁睁的,看着帐顶,帐顶上的床背,床背上的的屋瓦,瓦背上的黑夜以及无边的淡月。
第二天下午,宣传队开会宣布了去留名单,全队留下九女四男体检,准备招工到湘东铁矿,还有十几名男知青和一名女知青将被送回各自原下放的生产队,那个女知青便是夏雨。
一辆大卡车装着他们简单的行李,载着回农村的十三名知青,离开了奋战两年的湘东铁路建设工地。那天,大家都哭了,她没有哭,她满脑子木讷,已是无泪可流了。
七十
转眼到了1973年,上面传出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消息。程序是个人申请,大队推荐,不要参加任何考试,只要是年轻的革命的工农兵就可以推荐。长期以来,学生都得忙于应付考试,只因出了个交白卷的反潮流的英雄张铁生,多年的考试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