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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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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树林子里,仗着地形熟悉这才逃了出来,连这个革命老区的老百姓谁也弄不明白:怎么工人阶级会和贫下中农打起来了呢?那么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红军谁是白军呢?总之,山下很乱,山里的人谁也不敢贸然下山,自然谁也没心思出工。山里的日子,在暖熏熏的阳光下就像瞌睡老人一样迷迷糊糊地过去。

  李宇轩就特别想念起夏雨,他不知道他们那边该怎么样了,也是窝在山里头不敢下山吗?山外边的那些造反派有没有进山来闹革命呢?整日呆在屋子里是不是显得太冷清了些?他心里总觉着,生活本身不应该是这样的,可又该是怎样的呢?……他终于明白孤独和寂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于是,他脑子里就总是晃动着夏雨的身影,一想到她,心脏就跳得十分厉害,脸上发火上烧的,浑身浸透了清甜的兴奋、惊悸和欢喜。

  于是,他就一个人去了茶园队。

  茶园队自然是因种茶而得名。山是那样的高,向阳的一坡面上,从上到下,一溜儿的茶树一层叠一层,碧绿、葱郁,而云雾又缠绕在茶树间,略带一些蓝色,倒显出一幅特别诱人的神奇景象。和云雾山队一样,地里也见不到人,任茶树自个儿长着,周围是那样寂静,连空气似乎都融化在无边的沉寂之中。

  知青点也是几间泥墙土屋,就筑在一处山墸稀�

  夏雨见到他,显得很惊讶,一张脸却又兴奋得发红发烫,她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呗,”他说,“这些日子可让人担心死了。”

  夏雨就笑道:“担心什么呢,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呗!”

  “我就担心那些造反派哪天会闹到山里面来。”

  “不会的,我们这里没有一个是造反派,他们来这里干吗?”

  “你们都没有出工吗?”他忽然又问。

  “没有,”她说,“这都是让山外边闹的,谁也没心思去搞生产。”

  “都在屋里吗?”

  “是啊,都在屋里。”

  “我们出去说话。”他看了一下四周,便领先走出了屋子。”

  夏雨就跟着她走了出来。

  两人沿着一条小路往林子里走去。屋后是一座杉树、松树和好些不知名的树杂生的树林。林子里很静,一丝风吹过的声音也没有,偶然有松鼠把松苞咬落地上,或者有鸟雀骤然拍一下翅膀。从林木稀疏的地方,可以望见秋日晴朗的天空。

  “在这儿坐一会儿吧,”她说,“这里清静,而且这里的林子很可爱。”

  女孩子总是很温情的。她看了他一眼,一朵红云转眼便爬上了她的脸颊,一双黑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真诚的、温暖的东西。

  于是,他就抱来好些枯枝树叶铺在地上,和她一块坐了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声,心窝里像雨后的小溪一般,满满腾腾地涨起了千头万绪的情爱。

  也许这就叫作相爱吧,相爱或许就是两个人一起享受生命绽开时的那种喜悦吧。

  他说:“我真想就这么永远地坐在这里。”

  她格格地笑道:“不吃不喝,也不做事,要当神仙呀?”

  “这有什么不好吗?不用担惊受怕,守住一份安宁,我就希望能这样过日子。”说着,他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我就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不少人会变得如此冷酷和残忍了呢?”

  “想不明白就别去想了,”她说,“政治上的事,我们老百姓永远也弄不明白,郑板桥有句名言你记得吗?”

  “记得,是难得糊涂。”

  “这不就对了嘛!……呃,你们那个叫罐子的还那么爱表现吗?”

  “这次先进没评上,人就变的像一头没了精神的猫。”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我们也都可怜,不就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吗?”

  两人就都没有再说话。

  他便偷眼看她。她的脸总是红扑扑的,那是山里的风吹的,像秋后挂霜的浆果,眼总带有一点妩媚,嘴巴向前努着,显出副俏皮的样子。

  由于紧紧靠在一起,他的手不知怎的就搂住了她,而她也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他的怀抱中。

  她忽然仰起脸问:“你今天还要赶回去吗?”

  “你是要赶我走吗?”

  “我这么说了吗?”

  “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死相样子,谁要你陪呀?”说罢,她又格格地笑,但是却笑得有些忧郁。

  三十

  他真的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夏雨挤到王一男的房里睡去了,她把自己的房子腾给了他住。

  房子不大,却被夏雨拾掇得很干净,靠窗的桌上放着好几本书,全用报纸包得很整齐,上面全写着《毛泽东选集》,字写得很清秀、很工整,一丝不苟。看得出,她是很爱学习的。他坐到桌子前,便也翻开一本书看看,却发现竟然是一本高中课本,再翻开几本,也全是课本,她怎么还想着读书呢?在这个年月,读书也像当年搞地下工作一样要偷偷摸摸的干,何苦要这样累着自己呢?他就把书放回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对于这些久违了的课本,他没心思再读,却有许多人和事全都跑进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像抽不出一个头的乱麻似的。想得最多的是,自然是关于读书的事。他记得父亲在世时曾对他说过:“伢子,以后还是少读点书为好,书读多了可是害人害已啊!你看我这一辈子,要是不读书,就是走的另一条路了,就不会连累你们了,你可别学我。”他记得自己高考落榜那会,曾经难过得抱着头在家里哭,母亲却对他说:“伢子,别难过了,没考上也许是件好事,去找点事做,凭劳动吃饭,心里安逸,不用像我和你爸一样成天担惊受怕的。”……他躺在床上,一个人想想这个,又想想那个,说什么也睡不着觉。只觉着心里焦燥,身上发热,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黑黑的,外面起了风,秋天的山风特别凶猛,树林子被风吹得呜呜直响,就好像有千百只野狼齐声嚎叫似的。他拼命地闭上眼睛,又把头放回在枕头上。

  不知什么时候天就亮了,他索性爬了起来,但头有些晕,便开门走了出去。让风一吹,头就清醒了许多,只见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在一起,点染着山山水水。

  他伸展了一下四肢,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在前面坪院里跑步。曙光渐强,村寨的轮廓已十分清晰地显露在晨曦之中。

  忽然,身后有人叫他:“李宇轩,你怎么起这么早呀?”

  “睡不着,就起来了。”他笑了笑说。

  “怎么会睡不着呢?是我那床不好睡吗?”

  “不是,不是,”他停了下来看她,说:“你还在学习啊,看来还蛮用功的,对吗?”

  “我不想把功课丢了,也许以后还会有用。”

  “能有什么用呢?”他冷哼一声道,“在我们国家读书是最没用的,也让人家瞧不起。”

  “是吗?你怎么能这样看?”她有些惊讶地望他。

  “我不这么看又能怎样看?”他说,“我国几千年以来就没有尊重过知识,从秦始皇说起吧,秦始皇焚书坑儒,这历史上都有记载的。元朝时又把读书人列为第九等,是最低贱的一等。现在呢?读书人不仅成了小资产阶级,而且还成了反动文人,不仅一辈子要接受改造还要被打倒,不读书,不是要自由多了吗?”

  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夏雨想了想,却又说:“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是我父亲给我说的。”

  “是吗?什么故事?”

  她便说:“这可是史书上有记载的事。汉高祖准备废黜太子,另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群臣纷纷劝阻,高祖都不予理会。吕后知道后焦急万分,派哥哥建成侯吕泽一再要求留侯张良想个对策。张良说:‘这事很难用口舌来争辩呀!如今皇上不能招抚的只有四个人,这四个人的年事已高,他们认为陛下为人傲慢,所以隐居山中暂不作汉臣。假使阁下能不惜金钱宝玉,请太子写一封亲笔信,派一位能言善道的使者去邀请他们,我想他们会答应的。来了之后,让他们不时陪同太子入朝,而且故意让皇上看到,对打消废黜太子或许有所帮助。’吕后便依张良所说的,卑词厚礼迎来了商山四皓。”

  “这与读书有关系吗?”他忍不住问。

  “别急,你听我说嘛!”她笑了笑说:“汉高祖十二年,高祖身体状况日益恶化,因此也就愈发急着要废黜太子。而太傅叔孔通引用古今的事例为废黜太子的事力争,高祖表面上答应不废黜太子,但内心却不以为然。”

  “可是,你还是没有说到读书呀!”他说。

  “这当然与读书有关,”她说,“一天酒宴开始,高祖要太子在自己身边侍奉,四皓随侍在太子身边,年纪都已过了八旬,须发尽白,器宇不凡。高祖见这四人不觉奇怪问,‘你们是什么人?’四皓立即上前各自报出姓名,分别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高祖不由大惊说:‘朕邀请诸公有几年了,诸公却为躲避而隐居深山,现在为什么诸公却愿意服侍我儿呢?’四皓异口同声说:‘因陛下一向轻视读书人,经常任意乱骂,臣等不愿无故受辱,所以才隐居深山。现在听太子为人仁孝,恭谨有礼,尊重士人,天下人莫不希望为太子效死命,所以臣等愿意出山侍奉太子。’高祖说:‘那就烦劳诸公辅佐太子。’四皓就一同举杯为高祖祝寿,然后又一同向高祖告辞。”

  “我明白了,”他高兴地说,“你这故事是说,一个国家不能没有知识,读书人还是能够为国家作出重要贡献的,对吗?”

  她便格格地笑道:“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我父亲就常对我说:‘到了乡下可千万别丢了功课,’我相信,国家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他说。尽管他感到有一种难言的无奈和疲惫,可年轻的血液仍然倔强地在血管里奔突。

  “我们不应该丢了功课。”她又说,仰起脸庞,一种像竹笋那样的生机蓬勃的东西,正在她深深的心田里萌动。

  三十一

  他在这里住了三天,第四天,就又赶回来了。

  走进知青点,他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是那种让人惶恐不安的气氛,大家在屋里蹲着,都耷拉着头,谁也不说话,张小华显然还哭过,一双眼睛红肿红肿。他扫视了一眼大家,唯独不见了傅燕燕,他不由心里一愣,便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这一问,张小华就忍不住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两个肩头不住地耸动。居然就满屋子哭声,男生一个个也掩住脸抽泣,泣不成声。

  他突然像被雷击了似的,身子猛一哆嗦,继而大叫:“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邱文斌离他最近,平日又是邱文斌与他最要好,他便抓住邱文斌的肩膀用力摇着问:“邱文斌,你告诉我,突竟出了什么事?”

  邱文斌的眉头渐而拧在一起,好像突然得了偏头风似的,咬起牙关来,好半天才说:“傅燕燕走了。”

  “傅燕燕走了?她走哪里去了?”他依然没有听懂,用力摇他。

  “她……死了……”

  “怎么会死了呢?”他身子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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