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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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老太太觉轻,听到后忙问“梦到啥了”。纪玉瑤定定神儿,回答“我梦见修岩走了……”,却没提有关大老虎的事儿。汤老太太宽解说:“梦是心头想。妳上半晌跟我说将来要让坚儿念大书,做一番大事业,一定要对得起修岩,所以夜里就梦见了他。”
纪玉瑶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那头老虎是咋回事呢……她想起翠兰说过“宏哥属虎”,心里可就嘀咕起来:难道是修岩给我托梦,要我提防这个胡子头儿?她又联想起李宏说过的“算我耪青”那句话:他是心正口直说出的实在嗑儿,还是走嘴扯出了花花肠子呢?
修岩是前些年跟师父汤志兴闯关东的——不是谋生图富,为了躲官府的抓捕。他们在彰武的山沟里落下脚,住到了纪玉瑶家的房西。纪玉瑶打十二岁上妈一过世,便把灶上炕上的活计全担起来了;到了十六,就帮她爹春天点种、夏天间苗、秋天扒苞米掐高梁。自打汤志兴领徒弟轧了邻居,在开荒种菜外常帮老纪头儿一把儿,她才不下地。她发现汤志兴老伴儿,虽然是小脚儿却有些武艺,便缠着她习拳学刀——虽没拜师;却叫起了师父。她爹见老汤家两口子挺正派,女儿对修岩甜甜地叫起了“师兄”,也便没张罗把她往外聘。到纪玉瑶十八岁那年,老纪头儿觉得自几的伤痨挺到头儿了,便把女儿托靠给了修岩。汤志兴两口子便趁他还在,操办了喜事儿,叫修岩尽了一年来半子之劳。纪玉瑶二十岁上生下的头个孩子,“七天风八天扔了”。又过一年多,曹州大刀会来人请汤志兴回去做首领,重整大刀会。纪玉瑶便跟丈夫去了曹州。三年后,曹州大刀会遭到*。纪玉瑶和师父托人掩埋了修岩师徒,带不满两岁的修玉坚,逃到了天津卫;不久又到了关东……修岩离开阳世已经快三年多了,纪玉瑤心上那块伤疤也快长平了。她和修岩鱼水情深,而且修岩是为反抗满清朝廷牺牲的,她确实横了心要为修岩守一辈子寡,千辛万苦也要为他把儿子抚养成人。过去三年来她没少和男人打过交道。她虽说年轻着呢,可心里那盆火,确实像一团死灰,凉凉地断了火星儿。可翠兰对她讲过婚前和宏哥的柔情蜜意,刘半仙对她夸过“追风沙”的侠行义举,使她对这个人好奇起来。李宏一露面儿,他的年轻实在、果断老练,进一步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暗下替翠兰惋惜:若没有那个该死的谷英,准能舒心遂意地过一辈子的。其实,她心里那堆死灰,就在她为翠兰叹惜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虽然还没迸出火星儿。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她才对李宏说的话儿、办的事儿格外上心,有些挑眼拨刺儿。只不过她自己还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当局者迷吧。 。 想看书来
二 许彪来密商
二 许彪来密商
李宏把整个精神头儿都用在准备盖房子上了。运来了打地基的石头,雇妥了笆匠,请阴阳先生定准了房向,择好了开工的日子。他知道边外人在盖房子上有“左青龙。右*,不怕青龙高万丈,就怕*压一头”的说道儿。而且自己准备盖草房,肯定要比修家房子高,便主动请阴阳先生把房场的前檐墙位置定在了修家房子后檐墙延长饯的后边儿。他做好全部准备后,提溜四色礼去拜见李村长,请他领自己到各家各户求帮工。当天晚上,他还请李村长和领工掌舵的孙老二、孟老疙瘩儿喝了一顿酒。
纪玉瑤这些天也没闲着:把西屋的东西归拢了一遍,把两口大铁锅蹭亮炼好,把十多梱盘子碗烫熟涮净,还每天把西屋那铺炕烧一两遍,准备让李宏那三个弟兄来了住。
唐百顺、张冲和祁福比笆匠早到了一天。这三个人见了李宏,齐刷刷地给他作揖,说了声“大当家的好”。李宏一边还礼一边要求“今后唐大哥叫我‘老弟’,张冲、祁福叫我大哥吧”。唐百顺却说:“你从前是我们的大当家的,今后是东家,当然还得叫‘当家的’。”李宏无奈,只好由他们,便把他们向汤老太太和纪玉瑤引见;他们便向“大姨”、“大姐”行礼。纪玉瑤看出唐百顺比自己大,可也不说破,自自然然地当起了大姐,对他们点名道姓地呼唤。
第二天笆匠一到,李宏便把栗骟马交给唐百顺,叫他跑外、采买;叫张冲、祁福给笆匠打下锤。他自己在房前垒起了两个露天灶,还串了两个蒸饽饽的秫秆儿帘子。
破土动工这天,村里人一下子糊上来三十多个。李宏请纪玉瑤领那些妇道烧火做饭,自己领那些大老爷们儿来到房场。张冲、祁福挑起两大串儿鞭炮;噼里啪啦放了一大阵。李宏请李村长在用麻经儿拉好的地基上先挖了几锹,便陪他去修家喝茶。孙老二、孟老疙瘩儿各招呼了一帮人,同时挖起了正房和西下屋的地槽子,挖好后便往里码石头。
李村长喝好了茶,由李宏陪着来查看。他吩咐孙老二和孟老疙瘩儿:“柱脚石得你们俩儿亲自放牢靠;还要盯紧大伙儿,把石头缝儿用碱土泥灌严实了——松木到顶的大草房,挺得上百年的,墙基万万马虎不得……”垂手站在他身前的孙老二和孟老疙瘩儿,连声答应着。李村长抬起胳膊,用白布褂儿的袖头儿按了按脑瓜门儿上的汗诛儿,说村上还有些事,向李宏告辞。李宏刚把李村长送走,许彪却闯来了——远处还有几名弟兄,牵着马没有过来。
李宏跟许彪有过约定:没有重大、特殊的事互相不打扰。现在许彪亲自找上门来了,李宏料想一定有特别重大的事情。他悄悄告诉纪玉瑤和唐百顺“我得离开一阵子”,骑上栗骟马,带许彪等人出村,转进了一个山沟儿。那几个弟兄向老当家的施礼问好后,便四散警戒。许彪开门见山地说:“屠景操这个南方蛮子,想带着到手的银两开溜,回湖南去享清福。他是杀害周坛主的主谋,手上沾的血并不比阚山少!老当家的,你立下过不杀朝廷命官的规矩。可现在若不收拾他,以后就没了替周坛主报仇、算这笔老账的机会了。”
屠景操为了官复原职,私下和阚山定计杀害了周凤鸣。这一点,李宏是知道的。他也还记得:许彪在拿阚山心肝肺为周凤鸣上坟祭奠后,曾经想找机会摸进县衙,掏出屠景操,拉到周凤鸣坟前剁了。自己没有同意,认为姓屠的是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杀官就是反叛——自己这个脱籍的旗人,不能反叛旗人的朝廷……现在这个贪官卸任了,若让他溜进山海关,确实就没机会算那笔账了,便低声说了句“是不能便宜了他”。
许彪见他不再反对,才具体地汇报说:“屠蛮子正同新任知县交接。咱们的眼线已经报告说:四五天后他就进法库门,经三面船去奉天。”
李宏沉思了一会儿,显得有些为难地说:“许彪,你是我的好弟兄,不能不对你说实话。我离开绺子后,决心不吃回头草。你替大哥完了替周坛主报仇雪恨的心愿吧!你要记住:只杀姓屠的一人,不要滥杀无辜;要在他出县境再动手,别留下蛛丝马迹。”
许彪高兴地说:“只要老当家的不拦挡,剩下的事儿都是兄弟们的,保证不出格儿!”
李宏目送许彪和弟兄们离开后,又掂量了好大一阵子,才上马回村。
这天晚上,西屋的人都睡下后,纪玉瑤悄悄离开屋……
白天李宏一走开,她就追问唐百顺“来找李宏的是谁”。唐百顺外号叫“糖球嘴儿”,嘴儿不只甜,还“粘”,不该说的话,是不往外吐的。他只打囫囵语儿,说“可能是掌柜的朋友”。纪玉瑤又偷偷地把年轻的祁福找到背静地方问:“你们掌柜的跟我说,新杆子头儿要来见他。方才来的就是吧?”祁福没有唐百顺心眼儿多,便说:“方才把掌柜的请走的,就是‘三尾虎’。”纪玉瑤见李宏回来后心神一直不稳,更决心弄个明白了……
她来到小窝棚前,揭开苇帘子,低声问:“‘三尾虎’找你干啥?”
李宏惊奇地反问:“妳咋知道他是‘三尾虎’?”
纪玉瑤得意地说:“就凭他骑着你的花里豹!我若是猜不着,还算得上红灯照的大师姐吗?而且我还估摸:他是来向你讨章程的,让你帮他下决心。”
李宏点点头儿,觉得若不说实话,就把她当外人、看低了,便说:“杀害周坛主的主谋是屠知县,他要溜回湖南了。”
纪玉瑤急忙说:“咋也不能让他囫囫囵囵地钻回耗子窟窿,你们得替周坛主报仇!”
李宏有些躲躲闪闪地说:“我……金盆洗手了,不能再出头露面儿了……”
纪玉瑶以为他要鸭子窝脖儿不出头儿,生气地呲了声“窝囊废” ,接着又损他说:“你爪子洗干净了,就宁可让周坛主血白流了?老百姓白送给你一个‘侠盗’的名儿了!”
李宏觉得她的话儿像一个接一个抽过来的大嘴巴子,想起了刘半仙说她“很有咬筋”的话:原以为她只是很泼辣、敢作敢为,没想到她心中更有把是非分明的尺子,讨厌苟且自私,坚持义勇磊落!他赶紧老老实实地说:“我咋能当缩脖子的乌龟?明天戳完排我就要赶过去的。”
纪玉瑤长出了一口气,让他把仨弟兄都带去。
李宏却搖头说:“不用。‘三尾虎’的人马足夠用——而且我不能隔着锅台上炕,让‘三尾虎’不好发号施令。我只暗下缀着他们,紧要关头有必要时再露面儿。大姐,我走后家里这一大摊子就得妳多操心了。”
纪玉瑤满有把握地说:“‘糖球嘴儿’挺有道眼,一般事应付得了;他不便出面时,我会把李村长推上去的。”
三 把头好出色
三 把头好出色
第二天一大早,帮工的人缕缕行行地来了。边外的习惯,盖房子只有戳排这天才供早饭,而且一定要吃大馒头——东家将来才能“发”起来。菜呢,唐百顺和纪玉瑤核计过,做的是泥鳅鱼炖大豆腐、猪肉炖粉条子。这两个菜也有讲究:泥鳅儿是小鳝鱼,谐了个“余”的音,豆腐谐了个“福”的音,而粉条是又软又长的;这两个菜合起来便是“有余人家,福寿绵长”。
由于梁柁又粗又重,两伙人合在一块儿往起升。先进行升梁的准备工作。
木匠让人把柱脚抱好,把榫头对准侧放在东边儿大梁上的卯眼儿,亲自动手抡大铁锤,悠着劲儿一点儿一点儿地往里楔进去。
孙老二是大把头儿,面朝北站在梁头柱脚石南边儿半丈外的地方。孟老疙瘩儿是二把头儿,领人把一搂多粗的梁柁抬到齐胸高,放到垫架儿上。
木匠往梁上兜好莽牛顶——用粗麻辫子链接着的两根能支撑巨大重量的檩子;又在梁上拴好两根傻绳,把两头分别甩给或拽或遛的人们。
二把头儿孟老疙瘩儿,查看了抱柱脚的、支大梁的、抻绳子往起拽大梁的、遛绳子保障安全的……一一嘱咐了几句。他回到梁尾柱脚石北边偏东些站好,向梁头方向看去——发现李宏走向梁头柱脚,好像要搭上一手儿,便客气地喊:“老李当家的,请你帮孙把头儿照看升梁。”
李宏听了,知道这是对东家的尊重,可也是把安全的责任放到了自己名下。
升梁开始了——孟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