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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部分

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第43部分

小说: 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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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里十来个落忙的,都愣住了:这个陌生人是哪儿来的?执事——俗称待客的,却不敢怠慢,沉重地喊了声“举哀”。鼓乐班子便奏起了低沉的哀乐,院子里走动的人都停下脚步,跪在灵柩旁的遗属哭号起来……

  李宏走到供桌前,把香蜡纸箔和五两银子放到一张桌子上,抽出几张烧纸在供桌前瓦盆里点着,后退到一张草席子上,哀痛地说:“兄长一生光明磊落,侠气干云。愚弟多蒙眷顾,今日特来拜谢。兄长不幸遇难,英名不朽;苍天有眼,定能早升天界!”说完,跪倒磕了三个头,站起后转身低头走出了大门。

  满院子的人都成了糊涂庙里的糊涂神儿——记礼账的长巴起眼睛,不知把五两银子记到谁的名下……一个来帮忙的衙役突然拍了一下脑瓜儿门儿,恍然大悟地喊道:“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叫‘三尾虎’救走的李宏……”

  李宏知道给那帮冤死鬼下葬的时间订在巳时初,不慌不忙地沿箭杆儿街往前遛达,穿过正街后拐上北裤裆街东裤腿儿,奔向被老百姓骂作“贼卵子窝儿”的县衙门——他知道洪涛现在成了不敢下水的泥菩萨,不怕他再吆喝人抓自己了。可离“贼卵子窝儿”还有半里多路时,南来北往的人多半拐向了往东去的小胡同。他猜想这些人也都是去看热闹的,便跟了过去。

  建安县城没城墻,连壕沟都没挖没培。李宏随人群一离开人家儿,便看到了黑压压看热闹的人。走近了才看出人们围成了大圆圈儿。他挤进人墙,看到东边有个席棚子,西边是大圹穴。这个大圹穴深不到五尺,南北两丈多,东西足有三丈。李宏心想:这些举目无亲的冤魂,在异乡要住在一个院儿了。他发现墓子打得有些朝阴,便猜想:这很可能是因为哈尔滨的位置北偏东,阴阳先生想叫这些冤魂一抬腿就能径直往家奔。李宏看到圹南连排儿摆着三张条桌,中间那张已经摆上了香炉、蜡扦儿;一帮穿绸缎大褂的,坐在几条长板凳上,估计是商会的头脑。李宏便看到:这些人的背后,有一写随从用方盘拖着猪头、猪蹄、猪尾巴和干鲜果品、包子馒头;估计是祭品。端上了供桌。一个看上去有三十多岁的女人,神情有些忐忐忑忑,领着些一群举着三尺来高的纸马,放到了供桌后、墓圹前……

  这个女人一露面儿,李宏就听身边儿看热闹的人,声不大可也不小地扯咕起来。有个人可怜地说:“这小娘们儿刚要奔三十,咋又黑又瘦,老到了这个粪堆儿了?”这个人是刘摸点儿——劝过王二吹把小嫂子抓到手“配成软硬对儿”。他身旁的郑老麻子笑忒咧地说:“前几年她确实是棵嫩脆的苗儿,水灵灵儿地勾人魂儿——那不是有个有个比她还大的小叔子,替那个痨病鬼浇灌吗?没想到他们就合不久,王二吹就成了短命鬼。啥秧棵儿架得起好几年捞不着露水珠儿?”刘摸点儿有些同情地说“她应当再踅摸个喷壶嘴儿。”立刻有个胖女人——宋春华后院的李大先生屋里的——又出溜起了她那带叉儿的舌头儿:“她这种人,咋能没那种心?可哪个虎头敢去浇那疙瘩儿二荒地?谁不知道她一过门儿,就狐狸精似地把画匠的精血吸干了碗儿?王二吹跟她就合了两天半,就被她克成了瞎鬼……”

  李宏对王二吹被许彪领人剜去双眼的事儿,一清二楚:那是因为他刺了周坛主两刀;可没想到会有人把这桩罪过硬安到了他媳妇儿身上。他觉得人们对女人,特别是对守了寡的女人,不应当这么不公道。其实,他还不知道宋春华这几天遭到的白眼儿;他若知道了,可能对这个不幸的寡妇更同情……

  王二吹死后,宋春华也把罪过揽到了自己头上。她认为自己和王二吹就合,并不算错——从古到今,哥哥死了,小叔子要娶嫂子做老婆,嫂子愿不愿意也得答应。可自己在丈夫断气以前,就在丈夫眼皮底下和小叔子勾搭到了一起,却是天大的罪过。她向关老爷起誓:容自己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让他们分别继承王林和王二吹的香火;自己绝对不再让第三个男人碰身子。她拼死拼活地把“王记画匠铺”替王林支撑了下来。前两天,商会摊派义葬款,她认为是积阴德、赎罪过的好机会,不仅主动交了双份儿。她还雇了几个帮手,起早贪黑赶扎纸马,想送给屈死鬼,让他们能骑马快点回老家。她没想到有个“店里花”——就是那个两次往唐百顺单间闯的程小寡妇儿,竟然主动来帮忙。开始时,宋春华不想用,怕她手脏污了纸马,损了灵气,驮不动冤魂。可那个“店里花”却哀求说:“大妹子,我确实不是个正经女人。可那个走了主儿,给我留下了个年迈的病婆婆和一个刚会爬的孩子。为了填饱三张嘴,我才不得不撕下脸皮的……那晚我在窦家店伺候了两个客人。他们出手都挺大方。可没想到转眼间就都成了冤魂……我倒不是有啥露水情,只觉得占了他们便宜。人,身子贱了心不能贱。我帮着忙活忙活,就不觉得欠他们了。”宋春华被她“心不能贱”这句话感动了,又觉得自己不能老鸹落到猪身上——看到别人黑,忘了自己也不白净,便同意了。可她昨天去找高会长提说自己想要献纸活儿,高会长却说:“妳扎出的玩意儿,顶不顶用谁也说不准;妳要送,我可也没法儿挡;但不能跟其他会董一起给那些冤鬼致祭,可以事先摆上去。”宋春华回到家流了一阵子泪儿,心想:谁一辈子一步也不迈错脚儿?人家走错了一步路,咋就不让人家往正路上再挪一步呢?我想积点儿德,赎赎罪,老天爷总不会对我翻白眼根子吧?她把纸马扎出来了,自己拿不过来,又不便求左邻右舍,就雇了几个叫花子当帮手,把纸马帶了过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八 立碑记愤冤
八 立碑记愤冤

  李宏开始仔细打量圹东的席棚子:只有盖儿,四周没围,白茬棺木间好多人在忙忙碌碌,在干啥却看不清楚——其实是毕力雄在支使雇来的一些孤老头子洗擦尸身、穿装老衣裳、入殓。这些人在哈尔滨不是顶尖儿的大掌柜的,可也都有铺面家业。若在家里寿终正寝了,入殓时肯定会有好多陪葬东西,“含口”肯定要用玉的,可现在横死他乡,都不如饿殍路倒儿;若没人发善心,肯定得把狗肚子当棺材。他们做梦都没见过的毕力雄这个“异乡朋友”,对他们得说有情有义,叫人往他们嘴里塞了一个大钱儿,把从他们身上剥下的衣服装进了棺材——据说只有自己平日穿用的衣裳,才能带到那个世界去。至于“开光”、“躲钉”那些说道,却因为没有孝子给擦眼圈儿、没有亲人呼叫,不得不免去了。

  巳时一到,执事——商会那位年令最大的董事,请高捷三等人面对圹穴站好后,扯脖子宣布:“建安县城三十二家店铺义葬哈尔滨遇难同业开始!”这是点明题目,也是为了使看热闹的人静下来。接着,他向席棚方向发令:“厝棺。”鼓乐班子便呜呜咽咽吹奏起来。毕力雄指挥二十四名杠子手,八个人一伙儿,顺着墓道往下抬棺材。棺材头正中,虽然都贴了张纸条儿,却一律写着“冤死者之位”。

  李宏瞄见了心里一酸,又一次想起了刘半仙“群狼啃清”的那段话儿,暗下悲叹:让老百姓遭这么大灾难的朝廷,看来是到了油干灯灭的运数了……

  十八口灵柩三排六行,密密麻麻的棺材天,在太阳照射下白花花一大片。西南风时紧时慢,不时地卷起尘沙,好像腾起的冤气,弥漫扩散,使好多人感到气儿不夠用、心发闷:这么一大群奔求发大财的人,一下子都叫鬼子兵给崩了!这样的灾星会不会落在我的头上呢……

  那位老会董,又喊了一声“覆安”。下葬封土是有老规矩的:先由孝子用手捧土往棺材天上撒三捧,表明已经尽到了“孝”;然后帮助埋葬的人才动锹。毕力雄是由于商会的董事们,都不愿意做殓葬中的具体事儿——又脏又累、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才主动过耒操持的。他很精细:怕雇来的力巴不肯孝子似他扬第一锹土,和大筐头儿朱顺事先商量妥当,指派了几个小花子过来——当然要给“尽孝钱”。这几个小花子扎着孝带子,往每个棺材天上都扬了几锹土;那些雇来的力巴才哗哗地往下填——而那几个小花子便放下锹,代替孝子贤孙跪在一旁。

  按照大清国的规定,平民的坟方圆不能超过九步、高不能过四尺。这个坟周围长远远超过了五丈四尺,可里面埋着十八个人,是可以不算违制的;但高却不能超过官家定出的标准。所以,把土攒到三尺多高时,执事便叫住手。等这些人散到一旁,老会董拉长声喊了声“致—祭——”。

  李宏便看到:商会头脑和一些老板,先插香点蜡,接着把猪头、猪蹄、猪尾巴和干鲜果品、包子馒头端上了供桌……

  接下来的“祝祷”,是由高捷三读祭文。这位会长是正经八百地读过四书五经的,但未能实现先人“连中三元,飞黄腾达”的愿望,只考取了个秀才,没摸到举人的边儿。这篇祭文,他是用心写出的:

  维皇清光绪三十年桃月初五日,建安县城三十二户店主铺东,瘗哈尔滨遇难同业一十       

  八人于县城东北郊。鄙人忝为商会董首,受命为文以吊之:

  呜呼悲哉! 其解奇货、别亲眷、赴京城、图巨富,而于建安弹丸僻壤; 罹难之北疆诸

  同业,胡不审时度势耶? 洋夷践踏大清,日俄争雄辽东;关外三省阴霾弥漫,辽河两岸战

  云风涌。尔等若忐忑踟蹰,裹足不前,坐求蝇头小利,咀嚼粗粝自饴,当不致遭遇不测之

  殃。继而火车至开原被阻,闻炮声隆隆,见硝烟滚滚,若惕然而折返,则亦可偷安故里,

  得享天年。尔等不惮驽马之慢、绕行之远,避险途而投罗网,逃狼喙竟坠虎口,何其不幸

  哉 ?

  古人云“慢藏诲盗”。 尔等满载之貂裘山参,价值连城,实卖首之草标耳。越货杀

  人,劫匪故伎;古今中外,概莫例外。倭寇狼贪,安不垂涎? 而守土者多尸位素餐,遇变

  但求自保,焉顾草民安危哉! 于是乎诸同业受杖沥血,鬼子兵举枪灭口;十车货尽落倭奴

  手内,十八人同殪柳条边外……

  吾辈怀兔死狐悲之念,本同胞同业之情,殓尔葬尔,理所当然;并立碑昭尔等之冤,

  勒石抒吾侪之愤。愿汝曹凝魂聚魄,静待神佛垂怜,早日往生福地;不可因冤而怒,积怨

  成戾,颠倒恩仇,作祟于兹 ,永陷阿鼻地狱。呜呼哀哉,尚享!

  李宏虽然对外打过“老板”的招牌,但他对商人并没有啥好感。他认为无商不奸,他们的贪婪凶残,和那些货真价实的强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多了好多的虚伪和狡诈。他听了高捷三的祭文,还真有些意外:这个商会会长,不仅有些忧国忧民,还敢对官府骂街——这倒有些让他自愧弗如了……高捷三立碑勒石的话儿,还引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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