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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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涛没想到哈丰阿会发表这样的长篇大论。他对沙拉尤夫斯基是“罗刹强盗”的说法颇为怀疑:果然如此,安敢去将军府贼喊捉贼?即便其人确非俄军,亦必然大有背景,否则将军府、巡抚衙门也不会对他“搪塞”——搪塞者,投鼠忌器、虚与委蛇也。洪涛对哈丰阿所说增祺“为弟辈同旗同族之叔伯”一句十分重视。他风闻增祺失宠,但革职一说却是刚刚听到。他深深懂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而且今日革职、明日也可恩复。所以他觉得对增祺的这两个族侄也需“搪塞”,不可得罪,便诡谲地说:“本县拘拿李宏,实为府衙秘令速办之要案。愚兄受制于人,不敢枉法徇情。然贵昆仲金面焉能无视?定当有所眷顾,详察细按,从轻发落。”
哈丰阿、毕力雄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方才告辞……
唐百顺听到这里,牢牢地记下了两码子事:一是伙同眼线告发李宏的,是县衙原来的捕头孙大嘞嘞;二是知县洪涛和老假婆是一路货,都是被洋狗串了秧儿的二细狗。他身为大清国的知县,竟然翻弄舌头儿专舔洋人屁股,颠倒黑白,把李宏和“三尾虎”仗义救人,冤枉成“劫掠俄军,虏其妻妾”!
而毕力雄却庆幸自己和哈丰阿对洪涛的拜访很及时,说:“大哥,洪涛己经答应关照,老疙瘩儿押来后可能不会立即过堂、有可能免去严刑逼供了吧?”
哈丰阿比他了解衙门里的黑暗和伎俩,摇头儿说:“即使咱们兄弟今日不去县衙,我料洪涛也会拖几天再审——手头有了这样大案,总要等等银子流水般‘哗哗’淌进他腰包儿的。”
唐百顺站起身掏出那两根金条和银元宝。说:“俺们东家的家底儿,差不多都在这儿了。东家的表姐求二位拿去活动,搭救他出狱。”
毕力雄看看哈丰阿,好像在说:“凭咱们俩儿的面子,还用向姓洪的送礼吗?”哈丰阿看出了他的表情,坚决地说:“咱们俩儿的面子,是没有金银顶用的。”毕力雄收起了两根金条,让唐百顺收回银元宝,说:“等你们东家被押来后,我领你去见牢头儿,由你去打点他和狱卒。”
六 又拒店里花
六 又拒店里花
唐百顺回到了窦家店。
他这一夜睡得十分香甜。小晌午时毕力雄赶来了,说洪涛眉开眼笑地收下了“那两条大黄鱼”,让唐百顺随自己去大牢。
按着毕力雄的主意,唐百顺孝敬给牢头梁前二十两银子,向狱卒送了十两。因为县太爷有“李宏为案情重大之疑犯,堂审前严禁探监”的谕令,毕力雄和唐百顺没能见到李宏。不过梁前倒也看在那二十两银子的面子上,允许由饭馆每晚送一次饭。唐百顺到附近的一家饭馆,边吃边讲妥了送饭的事儿,预付了五两银子。
唐百顺一回到窦家店,账房李大先生便微笑地告诉他“唐爷的房间没锁”。
唐百顺一打开房间的门,便看见昨天敲过门的女人从炕沿上出溜下来,有些忸怩地说:“人家没别的招儿糊口了,才到这地方抛头露面的……可也不能白拿唐爷的钱。”唐百顺刚想张口撵她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进屋带上门,叫那个女人坐下,自己也斜身坐在另一头儿,同情地和蔼说:“我看出了妳本来是个正经人,是叫苦日子逼得没了别的路儿……我想打听个人,希望大妹子能帮帮忙。”那个女人感激他没嫌自己低贱,也改口叫他“大哥”,表示“保准儿说实话,让你心满意足”。于是,两个人进行了下面的对话:
“妳认识县衙的孙捕头吗?”
“在街上打过照面,没啥来往,可知道他外号叫‘孙大嘞嘞’。听说他常拣……我们这种女人的便宜,还好扯老婆舌。”
“当捕头的都有些眼线。妳知道他有哪些吗?”
“不知道。”
“妳知道他常和哪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不……对了,听说前些日子他跟一个姓闵的耍钱鬼干了一仗,可动口没动手,后来还一齐进了酒馆儿。”
“妳听谁说的?”
“拿这件事儿垫牙的,像西泡子里的水耗子一样多。那姓闵的不起眼儿,可他半道上捡的老烧火的却很有些名声儿,县城里差不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四大损’没钻狗肚子前,趿拉过的颓帮鞋。孙大嘞嘞呢?虽说是个捕头,人们却说他不仅是屁嗑儿篓子,喷出的吐沫星子都带荤腥味儿,还说他是属老泡卵子的,尿臊瓶子一有机会就四下乱甩。所以呢,他和姓闵的一出溜起舌头儿来,差不多满街筒子的人都咬耳朵丫子。有的说:‘姓闵的赌瘾大,胆子小,咋敢对捕头呲起牙来了呢?’有的就说,‘一定是姓孙的啃了姓闵的槽帮子,耍钱鬼才红了眼——兔子急了还咬人手呢’……”
唐百顺不相信孙大嘞嘞会搭理那个邋遢臭老女人;却发现对面儿这个还算顺眼的女人,嘴上有滋有味儿地说着、屁股一点儿一点儿挪过来。小炕本来就不太大,她噗哧出的热气儿已经喷到了自己脸上,使自己有些心慌意乱了。他估计再问下去,她也不会有啥正经嗑儿了,还兴许把自己那股火煽上了房……他一狠心掏出了一块现大洋,递给那个“店里花”,轻声说:“别再来了——我刚娶了媳妇儿,再打野食儿就对不起她了。”
唐百顺最后这句话儿,说得实实在在;可他万万没想到;还没过几年;他却进县城来,专门儿踅摸起这个女人……
而让他打发走的女人,为姑娘的时候叫王二丫。她年纪和尹淑芝仿佛,是苦日子把她嫩脸儿累得锈了巴叽的了。照实说,她长相是比尹淑芝差了一截子,可在十个八个大姑娘小媳妇儿堆儿里,就不算拔尖儿,也不二五眼。她十左右岁时跟爹妈跑关东,路过这圪塔儿病倒了。给她治吧,她爹妈手里没钱;带她走吧,她没力气跟腚伴脚。她爹一狠心,把她留给了住在瓦盆窑附近的老牛婆程大寡妇,说:“她活不下去,是她命里该死;你把她将养活了,是她该给你儿子做媳妇儿。”王二丫十六岁上,跟比她大四岁的程斌圆了房,人们开始叫她“程斌屋里的”;可只过了不几年,人们就把她叫起“程家小寡妇”了……
程小寡妇儿,虽然知道他给的钱能买一百多斤粮,接的时候却有些迟疑;可她接了钱也没脸赖着不走,沁着头儿出了屋儿。
她没想到:自己不愿意欠下别人的情,却有人要向她讨冤枉债了……
她刚要走到门口儿,却被账房先生一把扯住,笑嘻嘻地咬耳朵问;“小妹子儿,咋应付得这么麻利?他是个快憋疯了的光溜杆子,一攀上鞍子就搂不住缰绳了吧?”程小寡妇儿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一来觉得他伸手儿就抓、顺口儿吣出的还都是毛驴子嗑儿,半点儿面子也没给自己留;二来她觉得唐百顺是个正派人,也有些讨厌他埋汰唐百顺。可她也不敢冷淡了这位账房先生,而且他还是自己不算太远的的表大伯子,也磨不开细掰扯那种事儿,只好红着脸儿小声儿答了句“他没碰我”。
当账房先生的人,在街面儿上算得上有头有脸儿。这个账房就是住在王记画匠铺后院儿的那个李大先生。前几年画匠王林死了的时候,他也曾去告别,还把一帮人让到自己家喝茶。大家议论画匠铺换不换招牌时,那个认为宋春华能为王画匠“生下一男半女”的程大寡妇,就是这个他叫“小妹子儿”的程小寡妇的婆婆。李大先生在街面儿上名声儿也还挺好,都说他“待人厚道、为人本分”。其实他暗里却爱占损相应:对比他老婆年轻、看了顺眼的“店里花”,时常依仗“我给了你挣钱的方便”,白占她们的便宜。这个“店里花”程小寡妇,方才进了唐百顺的房间,就是求他给开的门。
李大先生一见程小寡妇红了脸,比平时更受看,顺手就把她拽进了一个空房间,笑嘻嘻地说:“你年轻轻的白等了半天,急得冒浆了吧?让哥儿替你应应急、解解刺挠儿。”他说完就插上了屋门。程小寡妇一声没吭,任他抱上了炕,心里却在嘀咕:人都是两个肩膀子扛个脑袋儿,可为人做事咋这么两拧劲儿呢?那个人儿掏给我一块大洋,却没下把儿抓挠人家儿;你家里有老婆;论亲戚你还是人家儿大伯哥儿,咋忍心一有机会就搋咕人家儿,还一个大钱儿也不掏……。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七 盘问小菊妈
七 盘问小菊妈
李大先生终于撒开了两只爪子。程小寡妇急忙坐起来,往身上划拉衣裳。李大先生却不慌不忙,一边儿从容地往驴腿上套人皮,一边儿从狗嘴往外哧溜尿臊屁:“你的小泉眼,今个儿水旺得直翻花!你也陪哥儿步步都忙活到节骨眼儿上了,让哥比昨晚儿咕嘟那眼老井过瘾多了……”
他眼前这朵“店里花”,是他叔伯兄弟的姑舅兄弟媳妇儿。她听了,疑心他猜到了自己方才对唐老客动了情,才卖乖地说就到了烧滚油却还没动勺儿的热锅……她不愿这位“大伯哥儿”这么猜疑,还不敢戗了他的毛儿,连忙红着小脸儿溜哄说:“哥儿平时没少帮忙,人家儿咋能不尽情地伺候,报答报答?大嫂……那个人儿多有福气,白胖儿白胖儿的;我这个苦命鬼咋能比。”李大先生对她的话儿很受用,转身儿又亲了她脸蛋儿一口儿,还低声地卖乖说:“家花哪有野花香?你可比她脆嫩多了……”
那女人等满嘴喷粪的秃尾巴驴,已经穿戴得人模人样了,便磨身下地,抬手叨饬叨饬了头发,走向屋门;却听见过道有人“嚓嚓”地走过来,忙把刚拽开门插拐儿的手停下。她等了一阵儿,才拽开门;走到房门口儿时,却看到唐百顺骑着马离开了院儿。她叹了一口儿气,心里暗暗地说:他方才若是动了手儿,我八成不会又白吃了一次亏儿。我欠下了这个正经人儿的一笔债,是不是到了下辈子还得还呢?
她是个命苦的女人,还相信因果报应:不愿意这辈子欠下债,更怕拖到下辈子还得还……
唐百顺在打发走程小寡妇后,便躺下转起眼珠子。他觉得那个店里花说到的孙捕头跟闵小耍掐仗的事儿,很可能跟东家被捕有瓜葛,应当弄个明白。他下炕离屋上马奔顺山屯。他已经打好算盘:堵住闵小耍就拿大话诈他,问他为啥诬告“三尾虎”的朋友;碰不上,就向小菊妈套问底细。他进屋后发现小菊妈穿着利索了不少,脸儿也亮堂了一些,便故意问:“小耍咋又没在家?。”
小菊妈靠唐百顺帮忙,手里才有了钱花,已经把他看成了八辈子老姑舅亲,向他诉苦说:“……他输了个腚光,回来后却骂我卖了他的房子,还想跟我动狗爪子。我也老母鸡挺起脖子、扎煞起毛儿,说我姑爷儿捎来了话儿:‘谁敢碰倒我一根儿毫毛,有人叫他跪着扶起来。’那熊蛋包立时瘪了茄子。可他在家住了两宿,偷走了我两块现大洋,又溜走了,把我当老菜帮子晒干儿了。老娘这朵花虽说不太水灵儿,半夜睡不着觉,可也不用挠炕席,也不希罕把他踅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