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谨中短篇小说之朱砂红﹒艾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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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一直想在那儿种下硕大无比的紫玫瑰的。婴宁死后她一直不停地对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婴宁从楼上跳下来,然而,他又飞了,像一朵淡白的烟花,他飞到天上去了。这样的话我持续不断地讲。也许现在还在讲。
婴宁,冰清玉洁的婴宁,水仙花一样,既使在夜里也闪着光。琦琦,艳丽鲜嫩的琦琦,玫瑰花一样,既使凋谢仍散发浓香。尤其是婴宁,他从内到外,纤尘不染,如花如烟,清婉淡泊。他使我在后来选择男性情人或者说恋爱生活中投下了阴影。医学上有一个词叫“性冷淡”,我确信,在某一段时间里,我可能是。直到遇见明月如。当他从身后用手搭在我的后背时。多年冰封的某些东西如决堤的水瞬间崩溃。但是,我依旧无法走出那些阴影。
二
七月的时候,荔枝红开始向我诉说关于婴宁的事情。在她长久的叙述中,我发现好几个晚上都有一个眼神如水的大男孩走进梦中,有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有两个片断,就是两个完整的故事,我删去了做梦时不可避免会有的一些乱镜头,发现是那个眼神如水的男孩儿在演讲与经历自己的过去,而这个男孩儿就是荔枝红口中的婴宁,而梦中的情节,那些删去一些乱镜头的情节,实际上就是荔枝红断断续续向我讲述的关于婴宁的过往。当然,这中间也有梦境不可避免的传奇情节。
梦境片段一——婴宁的自叙:烟花如水
今夜我仿佛又来到“红蓼园”,开头有些记不得从前的路,但是很快我就清晰了,这个小区的后山有一个大约二十米高的土坡,坡面上有一块大石头,很平,我在师范学院念书的时候,周末回家常到这儿写生,我是个酷爱绘画的人,我能画很细很尖的一点绿的春天里冒出的第一粒草芽,我能画出看到意中人时女人脸上一抹最淡最浅的羞涩,我能画出小马驹的悲伤,水獭的恐惧,秋天的紫丁香的喜悦,春天的迎春花的哀怨。
我的母亲是个美丽而精明的女人,我听说她用自己的身体换来豪宅和大笔大笔的金钱。她的皮肤是浅黑色的,所以我觉得她是个有震撼人心的美感的女人,她的五官精巧而雅致,皮肤散发出绸布一样的光泽,我的生身父亲是个极瘦极瘦的男人,他是靠给人牵线偷渡发家的,从那时到现在,总有数不清的中国人想偷渡到一些国家去,像美国,像英国。像有脸化妆化得死白的女人的日本,等等等等。父亲的钱多得数不清,和我见到他的次数恰成反比,我后来知道父亲除了母亲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几个女人。并且我们都生有他的儿子或者女儿,说我是个私生子并不过份。有人说我长得像梁朝伟,不是形似,是神似,后来他们又说,有时候我也像张国荣,我当时不知道张国荣是谁,梁朝伟是谁,后来我在一张报纸上看到有个艺人在4月1日愚人节那天自杀,我看到他的名字,张国荣,荔枝红说他有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眼晴,他的眼神似乎停留在一个关于另外一个世界里。
我的妈妈,那个美得像朵黑玫瑰的女人,后来去了英国。她给我寄回了大笔的英镑,我从小就是在钱堆里长大,长大后更是。我有时回到乡下老家去。我称那儿为红蓼园。我来描述一个那儿的环境吧:云彩丝丝点点,天蓝到极点,每天秋虫都在跳舞,水里的水草又轻柔又缠绵,我想像自己是水里的一条鱼。在水里懒洋洋地随水流动,水里的色彩随着天气变化也发生变化,白的红的蓝的紫的,当然更多时候是青绿青绿的,岸边一丛一丛的紫蒙蒙的野芙蓉,倒映在水里,我游在绿与幽雅的紫之间,自由极了,畅快极了。在那儿,有一座很高的三层楼的木房子。虽然门前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废铁,破斧头,脏脏的鸡笼,和一棵瘦瘦的柿子树,但是,我的旧房子的阳台前可以看到跳舞的天上的带点淡青的云,和春天里的桃红柳绿。就是在那儿我碰到了一个让我心疼的女孩子。
我记不清那是个什么样的天气,那时我到郊外玩,还带了一本介绍彗星的形成以及和地球的关系的书。回来时看到一个女孩子。她纤弱清瘦,但身上有一种结实的气质。有一双聪慧的眼晴。她是荔枝红。我对她是一见钟情的。她是那个村子里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正在医学院念书。不上课时就呆在红蓼园老家。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美好的两年。我想等她大学一毕业就和她结婚。
在乡下时荔枝红常和我一起去山上。有时她来我家。荔枝红特别喜欢冬天里到山上去,冬日里有一种凛然的气息,枯败的衰草和狂暴肆虐的风从山野疾摧而过的声响。那种气势,持续千年,我画了一幅又一幅与冬天的山有关的图画。
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荔枝红看到山崖下有一种草药,她寻了很久。我便沿着崖边伸手去看看能不能够得着。谁知那石头是虚的。我一下从山崖坠落。
其实我遗憾的只是不能和荔枝红在一起而己。从来没有怪过荔枝红。但我只能看着她哭。我无法再为她做什么了。
作者题外话:一个虚拟的伤心小镇里,相逢了三个有相同际遇的伤心人。在熙攘的红尘外,他们为自己盖筑可以躲藏往事的空间。但在这暗蓝的纯粹空间中,往事依旧如影相随。故事的主题就是:如影相随的往事。如同朱砂点刻的红与艾草清苦的香。它无处不在。无从躲避。
朱砂红﹒艾草(第四章)
第四章
一
绝望像一首黑夜里睁着眼珠弹落在冰冷街头的无词之歌,花凋零,树枯萎,月亮疯笑,星星发呆,眼泪纷飞,冷汗如雨。
荔枝红的头发有段时间染成淡黄色的,一簇一簇,一小卷一小卷地遮住大半张脸,化妆后,她的脸显得凌厉而冷漠。悲伤时会有几丝妩媚的鬼气,最让人惊诧的是她的服饰,她脸上的妆有时化得随心所欲,衣着却极其简单干净,她夏天总是方格子衬衫,棉布质的稍长的下摆。遮住腰,衬衫图案有大方格的,小方格的,黑白格的,黄白格的,棕白格的。裤子一律阔阔的,棉布料子,鞋子也是布鞋。冬天常穿深色套头毛衣,配深绿色阔长裤,她进酒吧,却很少喝酒,“她只是为看人而来的,她喜欢看这些跳醉了、歌醉了、喝醉了的人。她总是自带着“雅哈”咖啡,葡萄巧克力布丁,一边吃,一边轻轻地,时断时续地扭动身躯,她的十只手指纤细修长,略有些黑,仿佛写着痛不欲生,令人不自觉地迷失方向。
荔枝红曾是婴宁的未婚妻。 她亦是是琦琦的好朋友。在医学院本科时念的时妇产科专业,后来脱产时专攻精神病科的。那时她常穿白衬衫,纤弱清瘦。但身上有一种结实的气质,有一双聪明清亮的眼眸。可是当的生命和一个名叫婴宁的男人扯上关系的时候,她的生命轨迹彻底地扭曲变得杂乱不堪。那时琦琦以为是婴宁的母亲从中作梗,不让他娶她。其实婴宁对她心情坦淡,他只喜欢荔枝红。荔枝红不再向任何人提起婴宁。但那是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无法像用舌头舔化牛奶糖一样地将它化掉。
二
明月如 认识荔枝红,是在荔枝红的科室,是她的病人,他有抑郁症,老是失眠。老梦见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座黑黑的山压在一朵淡黄的花上,花瓣被压碎了。天空飞过一只血红色的大鸟,一座山上有着无数的坟墓。不停地在梦里看见枯的芦苇,蓝紫的海石。被土匪劫掠去的红衣女孩。山野里的小店,一座又一座的荒寂的山等等诸如此类的怪梦。有时候,会在梦中一直不停地飞,轻飘飘地。面容憔悴,经常手发抖,是个爱干净的人。他的苍白被人讥笑,也让人心疼。
他的沉默是从发觉父母感情破裂之后开始的。他们背着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在面前却装成一对同命鸳鸯一样地缠绵。他对此视若无睹。他的成绩也依旧保持班级前三名,那是一所教规严谨的重点高中,谁也不会去在意学生苍白的脸色和也许平静也许茫然的眼神。
他们的校服中规中矩,大翻领,直袖、阔长、色彩黯淡、样式古板,毫无美感,像陈闷的教条与校规。他们还必须学一项二项甚至三项四项的特长。曾在书法班与绘画班学过,后来又加了“古琴”和“瑜伽”,“瑜伽”这个起源于印度的在看来类似巫术的东西对的心境的暂时安宁起到一定的作用。
他的隐忍的情绪的突然爆发是在进了大学以后,事前毫无预兆。
他 上的大学是一所医科学院,大学里总有一些有着某种怪癖的学生。别人是不会在意的。所以他的安静与苍白谁都不会说太多。医学院的隔壁是一所音乐学校。有时会两校一起举行一些活动。有一次举行一场晚会。他在晚会上认识了与来自音乐学校的一个男孩。恰好他的名字中有一个“棉”字,那么就叫他棉吧。他刚劲,健朗,活泼,像阳光一样活力四射。在那次校园晚会上,棉的通俗歌曲的演唱和他的古琴演奏居然同时并列第一,被选为最受欢迎的节目,棉一个外表雄壮性情开朗的男生将一首缠绵的情歌唱得婉转曲折。平日安静沉默的他却将一曲《十面埋伏》用古典乐器弹得全场惊骇。他想也许是那时刻他们记住了彼此。但是,他们那时并无任何交往。
棉像一束阳光,在黑夜中也让人眼暖,他被棉吸引了。后来,他们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所谓的好朋友。棉像正午的阳光,热情,鲜明,开朗,又喜欢运动,在他面前有时充满自卑,虽然他的身高和他相差无几,当然,正如他所料,他有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幸福美满的家庭,他的自信和单纯大部分也缘自于此。或许是他太幸福了,从小没有什么心灵上的挫折,所以对他的内心世界对于而言是有些新奇的,他们有一段时间极其亲密,形影不离,有些像一对同性恋或铁哥们,当然,他们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是铁哥们。但是,接下来又有一段时间,们走得更亲密了。他们走得更亲密的原因是一个女孩,单看那个女生长得并不出色,只是有一个特点:放在女孩堆中,就算是放了几个大美女,也仍然是最显眼的。常穿一身白裙子,白的颜色是淡淡的,净净的,素素的,脸容通常就是那样既不笑也不愁,就是那带了傲,又加上几温婉和无邪。当然,这样的外形仍是不足以吸引他们的,她爱唱歌,并且唱得像玻璃碎了一样的白花四溅,像春天里所有的油菜花都绽开淡黄的裙子,唱得蜂飞蝶舞,柳青桃红。
他们三个人像血浓于水似地自然而亲切地走到一块去,等他们意识到谁也不知道自己爱上三个人中的哪一个时,他们己经伤痕累累。
和“棉”的所谓的友情的结束是水到渠成的。他们曾经共同呵护过的白衣女孩,他们给取名“笑眸”,他们一直叫她“笑”,他们两人像一对守护天使,守护着这个歌声婉媚的女孩,他们希望她天天含笑如莲,然而,她割腕自杀了。在自杀的那一天晚上,她洗了大半夜的艾草浴。医学院附近有一片田地,田边长了茂盛的艾草,他问笑是不是也想研究中药。笑说只是拔了玩。她走后没有留下片言只字,然而,他们两个当时都以为她是死于无从选择,谁能在“明月如”和“棉”之中作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