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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黄昏以后,黎明以前-第12部分

小说: 黄昏以后,黎明以前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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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自己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一天应该是睡了发育,发育了睡,与弟弟头碰头,背靠背的,合睦相处,一切都是安安宁宁的。那天早晨,母亲要父亲出门,说预产期到了却好像没动静。母亲本来对生产有些恐惧,这时候没有反应,让她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她执意让父亲去上班,父亲让她多考虑一下:“真让我去?你若是要生了,怎么办?”母亲说,“可是你也帮不上忙啊,你又不能帮我生。去吧,我会打急救电话的。”

  母亲小心翼翼地吃完中饭,打算在阳台浇花。我在母亲唠叨怎么时间到了还没反应的时候感觉到滑动。我突然要醒。父亲还在博物馆新展馆清理新发现的文物,开置文物的展区。他蹲久了就会头晕体乏,可能是由于捐肾的缘故。他也晕了,于是一家人,已经出生的和没有出生的都与母亲一同入院。

  母亲生下我,我当时如果睁眼就能看到旁边病床的父亲也刚抢救完毕,特意转到妇科来陪护。我们一家子都在医院。父亲醒了,长了胡渣,亲醒了我,母亲当时是不是看着我,已经不记得了,当时我好困,不知道在她的眼里,我是不是睡美人呢?

  也许不是。3岁的时候,我爬上屋前的石堆,摔下来,正好送到隔壁的医生家缝额头,从此留下了很长的一条伤疤。妈听到我哭,从厨房里出来,抄起我,就往医生那跑,拙劣的医生把伤口缝得很差。我总是摔这摔那的,医生检测过了,说,这孩子怎么视力这么差呢。我留长了齐齐的刘海,把那里的伤痕掩住,结果视力受祸害。以后我有伤的时候,我都会掩着。但每当妈替我洗头时,总是把那块伤搓了又搓,似乎很想把痕迹抹掉,但最终抹掉了是头发,额头的位置越来越高。爸对妈说,她怎么越长越像你了呢,额头那么高,你是故意搓的?妈唬他一眼,喝道,谁说的!哪能随便搓就能搓出来?她不像我像谁?她要是额头不高能搓出额头高来么?

  爸的性子在长久的婚姻里变得冷幽默,这是他在婚姻中可以做出的适当改变,现在多少人为恋爱为婚姻而改变自己,但要维持一份真正美满的婚姻,首先不是改变,而是融入包容心和容错纠错功能,让人在婚姻里有责任地生活。父亲没有发现母亲从事业转移到家庭的过程中,她可能不喜欢有儿有女,操心带来的烦恼令她忘记了当母亲是一项伟大的工作。

  外公过逝后,外婆独守在嵩城,老宅子已经通过法律途径收回,舅舅等待李曼解除了毒瘾,就与她结了婚,但舅母久未生育,想收养个小孩子,但外婆不同意,一直在找中医寻找方子。这个新婚家庭正患着类似父亲与母亲早期的婚姻症结。

  母亲带我和弟弟回娘家的时候,外婆心情又高兴又难受。她始终觉得我和弟两个小冤家,有生不完的病,在冬天有流不完的鼻涕,脸颊有爆不完的坼,她还是会握住我长满冻疮的手拍拍握握的,很温暖,而弟会在东北的雪地上玩雪,把雪藏进外婆家的炕上,虽然冻得脸都红扑扑的,他仍是傻笑等着挨骂。但外婆都会觉得两个小孩若没他们疼,就会躺在病床上了。显然地,她摒弃了门第观念,看淡了金钱,认为家和万事兴是项真理了,她疼爱孙儿,让舅舅为弟寻找名医,令爸妈达成一致感受——一切都可以和平的。

  但实际上,父母的婚姻,在有了我和弟弟之后,显得充实,但也困苦,充实的是,他们总有讨论不完的话题,吵完了架没几分钟又来问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初为人父人母,真的有很多事很费琢磨讨论。困苦的是,小孩的病的确很麻烦,小孩的心性既单纯也奥妙,捉摸不定,而他们经常以他们成年人的思维来猜测。

  我的眼睛是弱视,点眼药水是常事。妈问爸这个眼药水怎么就透明的,溶质不知道丢哪里了,爸就从瓶帽那找出了一颗红色的丸,摇晃震荡了几下,溶进去了,变成红色的药水。妈当时是瞪了眼睛的,很高兴却仍然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这样的设计谁找得到。爸说,就你找不着。妈正给我点眼药水,被这话噎住,狠狠挤了眼药水瓶,说,那就是为你设计的。我的眼睛被药水淹了,流进嘴里,叫“好苦!”。他们是不是又回到了恋爱偶尔斗嘴的时候了呢。他们那时真的很可爱,他们认真较真的样子很可爱。

  可爱的他们维持这种面貌没有多久。父亲有一段时间忙于的博物馆主题展览会,每天接待前来观展的中学生队伍。带队的女老师对知识广博、更正她的解说词的我父亲有了好感,而我父亲对待她像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一样。她在与我父亲交谈时被前来探工的母亲看到,女老师虽然心有好感,但还不至于做第三者,她被母亲喝斥了一顿,很尴尬地离开。回家后,母亲指责父亲在外对不起她,她在家里为孩子忙,为家务忙,而父亲却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母亲要父亲交代清楚出轨的事。父亲说,那个老师只是带学生来看展览的,你不明不白地把人家说了一顿,她一个老师不是什么第三者也被人成了第三者,在学生面前怎么言身传教?事情传出去,我和她没事也变成有事了。你怎么就不冷静地想想,现在博物馆事情忙,家里也事多,这情况我都没空去找,我要找情人,也要找文物或者是收藏品当情人,而且越老的就越好。明天,明天你和我去向人道歉。母亲理亏,说,我不去,要去你去。父亲说,好吧你不去我去,你不怕我被第三者缠上?母亲说,好啊,去吧,把她找回家,我给她安个家吧。父亲说不出话来,甩门就走,除了向女老师道歉外,还被女老师劝了,本来打算过一周再回,被劝了三天就回来了,在博物馆办公室窝着住的。

  墙,我面对着一面墙,我和弟弟被那时吵架正酣的父母清出屋外,我和弟弟就躲在家门外对门的墙,哭泣,他们经常吵过煮饭时间,我们都怕挨饿,有时为了抗议他们吵架,表示自己强硬的离家出走要自由的态度,我们就熬着在外面,等过了午饭时间,我们都腹肚空空地颓然蹲下玩弄石籽,抛石籽。父亲会来瞅瞅我和弟躲在哪个方位了,如果是在原地方,他会看下就走。父母像是胜利了,会不动声色地等到我们自己回来。小时候被一句“大人吵架,小孩插什么嘴”骂跑的我们在过了很多时间之后的某个冬天,饿了渴了冷了,他们能把我们带到烤手烤红薯烤芋头温暖的屋子里去,让我和弟感觉苦尽甘来的那间屋子里去。我甚至会恨恨地想,在很久以后长大了的日子里,等他们老了,我和弟要纷纷离家求学或者工作,就让他们就像是被遗忘的老房子,等着我们回来把他们带到有吵有闹有孩子的新屋子里。

  9岁之前我们可以这么放肆,但弟弟并不是一个幸运的小孩,在9岁之后,患了骨髓灰质炎。这种病在当时已经不多见,但治病要花时间。弟走路不正常,要扶着墙走。他被爸妈送去医院扎这针扎那针的时候,弟弟痛苦地叫唤,让母亲也恨不得替代他受苦,爸问医生有没有轻点的办法救病啊。医生说,想轻点怎么治得住。母亲在一旁喊,轻点啊。弟好像没上麻醉,很勇敢的样子,拉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很疼,手掌都有他掐的指印,而且他的叫声在我往后听来都是最强音,被他掐得痛,我也叫疼了。晚上妈会守在他身边睡。我嫉妒弟,我得回家,看着弟空出的小床,恨恨地把他的枕头拿过来睡。奶奶回国了,搬来照顾我们,心疼我和弟,也心疼母亲,在拿着姑姑寄来的相片时看着姑姑那体弱的小孩时,更会偷偷地抹眼泪。

  父亲劝过奶奶找个老伴,奶奶终是不肯。但在公园里散步时,碰巧遇上了年轻时视爷爷为情敌的大爷,再次相见的时候,他们都聊着年轻时的一些旧事感到亲切。奶奶每天都和他练太极,也算是培养出了夕阳情。

  1997年欢庆香港回归后,上完五年制小学的我开始上初中。这时候,由于家里有爸、我、弟三个病人,现在病情稍微稳定了的时候,妈在校友聚会上听同窗姐妹们议论得都小有成就,而自己却深陷在家庭里,虽然被同学们赞为一个优秀的家庭主妇与母亲,但她仍然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在色彩交错、甜言蜜语的KTV里感到自己的孤立。胡丽与李多在一起,郎才女貌令人羡慕,李多也成为了浙江大学一个学院的副院长,当他谈起妻儿的时候,胡丽在一旁幸福荡漾,突然令久居家中的母亲感到不是滋味。

  妈每天给弟弟细心地按摩推拿,问他这里痛吗,那里还不要重一点。弟弟总说不痛,刚刚好,不要捏了。妈也许被弟弟这种温和的态度迷惑了,一段时间以后,妈跟爸商量想要出去重新开始做电视事业。她的理由是博物馆的工资已经不能支持支出,另外还有长辈要孝敬,总不能老是劳烦姑姑或是母亲娘家人来关心。

  爸与妈商量的时候,爸开始抽烟,一支接一支,烟气腾腾地。父亲当时已经是博物馆的副馆长,缠身的工作时紧时忙。但爸考虑的是,按当前的情况,出去做事是好,既转化了母亲的能力,也让家庭经济环境好起来,但家里两个小孩怎么办呢。孩子都还不能照顾自己,怎么能离开父母。妈靠过来说她全想过了,把我送到寄宿的学校去,让弟休学一年,送到舅舅家里去照料一下,舅母检查后不孕不育,能把弟当自己的独生子疼,可以好好教育弟弟。而且外婆已经找好了一个老中医可以治他,替他复健。

  爸在幽蓝的烟雾里,那烟头红亮,一闪一闪地,最后掐灭了。儿子的事不能往外推,离开了妈,哪肯复健啊。先缓半年吧,现在孩子还小。半年后,你要出去,妈那边我来说。丫头也留在家里吧,年纪还那么小,现在寄什么宿。妈说,她不是考上重点学校了,早点独立好。爸说,她是你女儿,你那一套就不能仁慈点,她还小。妈说,难道挑个近点的普通学校,这不耽误前途?你问她的意见吧。爸说,他们的教育问题我们要保证,这是前提。

  我躲在门后,知道了这样的决定我无法反驳,为何他们不愿意像平时那样为了一点毛皮小事吵一架,比当时的沉默更让我开心,在大事面前,此时母亲显得更有主张,这一切显得那么异常,她像西方社会那样在争取*与自由,但我们知道,没有*与自由的地方才会提倡*与自由,*与自由是在森严的责任与条例下才能保障大多数人的*自由。母亲心愿达成,这意味着我的*与自由不存在了,不能每天看到弟,不能每天吃到爸妈一起做的饭菜。看着睡着了的弟,我突然感觉两个人的命运将截然不同了,我们都好像被赶出了家门一样。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呢。我们虽然满11岁进12岁了,在这个还不想长大的年龄,我们不得不被迫长大。

  父母是我成长的卫道士,我的成长与不成长都受着他们的束缚与保护,可是有一天,他们说,放了你吧,你自己做决定。我并未像一个挣扎的囚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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