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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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弓长适时地接口道:“妈等你回家吃饭。摊子我来看吧。”
“噢!儿子来了!他们几个都还没付钱;那边那个小姐还在等这锅,滚了就把它捞出来,不要放辣。”弓爸一回头见是儿子来了,立刻交接任务。
“嗯,知道了。你快点回家吧,妈在等你,她还没吃饭呢。”弓长小小叮嘱一句。
“好好好,我这就走。你小心点,有什么事叫人来喊我。哎,你们几个慢慢吃,好吃下次再来!”
弓爸笑咪咪地跟几个大学生样的青年打声招呼,留下一点零钱,把一天的营业额装进口袋中回家了。
“哎,小鬼,你爸爸以前真的是搞建筑的啊?如果是就太巧了,我们是建筑学院的。”青年人向弓长搭话。
“我爸以前做什么的关你们什么事?”弓长把馄饨捞出锅。
“哟,小弟弟说话怎么这么冲啊?”几个青年人叫起来。
一群白痴!无非是想引起那个漂亮姐姐的注意。
建筑学院的又怎么样?我们这摊还有市领导来吃过呢!
小弓长在心中彻底鄙视他们。
弓长不再吭声,把馄饨端给那个漂亮小姐后转回到灶前,掏出课本背起英语单词。
那几个青年可能在女孩面前顾及面子,不想让女孩子以为他们欺负小孩,见弓长不理他们,嘟嚷两句都结帐走了。
深夜十一点后,拾宝街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小街上的摊贩们开始收摊准备回家。
渐渐的,街东头就只剩下弓家的馄饨摊。弓长见时间差不多,便把灶中的火埋小,只留了一个火眼以备不时之需。弄好一切后就坐在凳子上靠着灯柱,就着路灯猛背英语单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角的黑暗中,闪出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男孩。
“阿长。”小男孩小声呼唤了一声。
“是你啊,你又偷跑出来了?不怕你家人又揍你?”
小男孩见弓长向他招手,立刻向这边跑来。
一看是老熟人,弓长放下课本,麻利的把埋上不久的火眼重新打开,拨弄了几下,很快就把灶里的火升起。
“二十个够不够?”弓长边注意水开没有,边随手抓了二十来个馄饨放到锅盖上。
“嗯。”小男孩乖乖坐到长椅上,等弓长下馄饨给他吃。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你家人手也太重了吧?过来我看看。”
弓长注意到小航的小脸蛋上有条长长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韧性的东西抽打出来般。
小航从板凳上跳下,很听话的走到弓长面前,抬起小脸让他审视。
“痛不痛?”弓长心疼地问。想摸又怕弄脏弄疼他的伤口。
小航摇摇头,在看到弓长瞪他后又连忙点点头。
“你家大人也真是!打小孩哪能这么打!这要留下疤痕可是一辈子的事!你爸妈带你去医院了吗?”水开了,弓长把馄饨倒进锅中。
小航没有回答。
弓长似乎也很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的说道:“再让我看到你身上出现上次那样的大伤口,我真的要带你去警察局了!你家人懂不懂法律?知不知道这叫虐待?
“今天不放辣油,免得刺激伤口。给,趁热吃了。”
等弓长把馄饨放到他面前,小航拿起调羹舀了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送进口中。
“你有将近一个月没来了吧?这次隔的时间最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弓长再次蹲在地上把火眼埋上。
“……妹妹生病了。”
“妹妹?你有妹妹?”
“嗯。”
“你很喜欢你的妹妹?”
“嗯。”
“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航看着自己的小手不说话。见小家伙似乎不太想说家里事,弓长把话题拉开。
“对了,你这个年龄应该上学前班了吧?哪个小学?东南已经被拆掉了,隔条街的中山路小学?”
“学前班?什么是学前班?”小航偏头问。
弓长张大嘴,“别告诉我你家人连学都不让你上!”
“我有学习啊,每天要学好多好多东西。学前班要学更多东西吗?那我不要去。”小航猛摇头。
呵呵。弓长乐,心想他家里大概在家施行学前教育,如果这样的话,学前班倒也不一定要上。而且听说现在很多小学已经没有学前班了。
小航不知是不是摇头摇得太猛,手一抖,调羹撞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身子也跟着晃了一晃。
弓长瞄了他一眼。小航也抬脸看了看他。
就在此时,看起来好好的小航突然大叫一声从椅子上倒下,“砰”一声摔在地上。
“小航你怎么了?”弓长吓得丢掉火铲,连忙冲了过去。
只见小航躺在地上似已经失去知觉,弓长忙把他抱进怀中,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老天!他的身体怎么这么僵硬?
突然小航头颅猛往后仰,眼睛啪地睁开眼球上翻,喉部发出奇怪的咕咕声音。
“小航?”弓长傻了。
这是怎么了?绷直的身体在他怀中一下紧紧缩成一团,又立刻弹开。紧接着就出现短促猛烈的抽搐,一阵又一阵。
小航口唇渐渐发青发紫,瞪得大大的眼睛瞳孔扩大,口角溢出血沫。
弓长吓呆了。“小航?小航!”心里大急,抱着小航大叫。
整个人已经慌了神,抬头看四周有没有人,既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想叫人救命,怀中的小航已经抽搐到两眼翻白,汗珠从弓长的额头上大颗大颗迸出。
“小航?小航你醒醒!小航你怎么了!”十三岁的他头一次碰上这种紧急情况,情急之下不停拍打小航的脸颊,希望他能告诉自己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平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此时却感到异常漫长。
“来人……”
“阿长……”
刚张开嘴巴呼救就听到一声软软弱弱的呼唤。低下头去看怀中小孩,却见小航吃力地抬手揉揉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嘴。
“小航?”
“嗯?”略带撒娇的哼声。
弓长一把抱紧了他。刚才真吓死他了!
恢复平静的小航就像没事人一般,他好像不但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很奇怪自己怎么会躺在弓长怀里。
眨眨眼睛,小毛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表情显得阴暗了许多。
“小航?刚才……你没事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弓长摸摸他的小脸蛋,擦掉他口角溢出的血沫。
刚才的小航实在把他吓坏了,就担心他会马上发作第二次。
偷偷的把眼角上瞟,小小的娃儿明明很在乎,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喏喏说道:“我没事。阿长哥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弓长苦笑,把他抱起坐到凳子上。“你确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刚才你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你在发羊痫风。咳,小航?”
小航垂下眼睑,低低地嗯了一声。
“呃,真的是?”
小家伙这次连声都不出了。
弓长愣了愣,真有羊痫风?这么可爱这么懂事的小航会有羊痫风?而且他怎么知道自己有羊痫风?他才五岁啊!
……这会不会是他家人待他不好的原因?
小航窝在弓长怀中,把弓长的表情一点不落的全部收进眼里,两只小手的小食指互相戳来戳去。
“小航,把嘴巴张开。啊──”
张开嘴巴?为什么?小航不解,但仍旧听话的把小嘴张开。
“啧!果然给你咬破了。不痛么?舌头。”总算知道小航适才为什么会吐血沫了。
小航没有回答,瞟啊瞟地偷偷观察弓长的表情,就等对方只要露出一点点厌恶排斥的神情,他就准备撒腿跑路,而且以后再也不来了。
弓长才十三岁,自然无法知道怀中小家伙在想些什么,只一个劲地查看小航的舌头伤得厉害不厉害。“我带你去医院吧,好像还在流血。你等会儿,我爸一会儿就来了,等他来了,我让他带你去看急诊。”
小航突然伸手推开弓长,从他怀里溜了出来。
“小航?”
“家里有药。”小家伙含糊地说,说完撒腿就跑。
“小航!”弓长站起身不放心地看着小家伙的背影,虽然习惯他突然来突然去,但刚看他发过病,心中着实有些担心。
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小家伙站住脚步回过头对他摆了摆手,样子似在说让他不要担心。
弓长愣了愣。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家伙对他笑,而且笑得这么……可爱。
弓长忍不住也笑了,也抬起手对小家伙摇了摇。
小航看清弓长的笑脸,转头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中。
弓长与小航一天天长大,拾宝街并没有因为两人的长大而有所改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算有改变也缓慢地让人意识不到。
值得一提的是,后期城市规画让拾宝街这块地成了市中心的市中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拾宝街文物建筑较多的原因,还是因为政府高官要人住得多的缘故,直到迈入九十年代末期,这条拾宝街也硬是没有拆掉一栋楼、多盖一间房。
随着时间的流逝,弓长发现小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少,也注意到小小年纪的小航知识面比他深广了许多许多。他常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航身有羊痫风的毛病,才让这么一个小孩终日绷着一张脸,就算在他面前也难得露出欢颜。
不过说起小航身上的这个毛病,好像这些年也就在他面前发作过那么一次,之后就一直没有看到过。
后来他问起,小航才陆陆续续告诉他,偶尔他还是会发病,但次数已经减少许多。
听小航这样说,弓长这才放心下来。
小航十岁那年,有一晚突然跑来跟他说他要离开了。问他去哪里,他只是说出去学习,但到底去哪里还是没有告诉他。
那年是一九九七年。弓长记得很清楚,那年因为香港回归整个中国都沸腾了。
香港——这个对弓长来说很遥远的城市回来了,但离他很近的小航却离开他了。
七年的相处,那小小的身影已经深深刻画在弓长心头,对他来说,不怎么笑,但笑起来却无敌可爱,又经常受伤还带病的小航,比他亲弟弟小武还要来得贴心、来得让他牵肠挂肚。
他甚至想过如果他有钱,他就把小航从他那对残忍的父母那里要过来,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的疼爱,再也不让他受一点伤害。
但他不知道,就在小航说要离开的当天晚上,有人把小航引到李园一口老井边,合伙把他推了下去……扑通!
小航离开了,小航的离开不仅带走了弓长的一些思念、一些快乐,好像还带走了他的幸运似的。
自从小航离开那年起,弓家也有了天塌地陷的变化。
“你放心!我和他是老兄弟,当初都是一个工地吃过饭的!你儿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就是弓老爸这么一句话,惹来了日后无限事端。
弓长的家境并不好,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点,直到他升上中学。
进入中学后,视野开阔,学的东西更多,周围的环境也更加复杂,同学也不再是过去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过去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