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母院-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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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在田野里奔跑着,一直跑到黄昏时分。这种逃避自然、逃避生活、逃避自己、逃避人类、逃避上帝、逃避一切的奔跑,持续了整整一天。有几次他扑倒在地,脸孔朝下,用五指拔起麦苗。有几次他在荒村的一条小街上停下来,思想痛苦得难以忍受,竟用双手紧抱着脑袋,想把它从肩膀上拔出来,在地上摔个稀巴烂。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重新自我反省,发现自己差不多疯了。打从丧失了对拯救埃及姑娘的希冀和愿望,一场风暴就在他的心里刮个不止。这一风暴并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健全的想法,任何站得住的思想。他的理智在这风暴中几乎完全被摧毁,已经死去了,心里只剩下两个清晰的形象:爱斯梅拉达和绞刑架。其余全是一片漆黑。这两个紧密相联的形象合在一起,呈现了一种可怕的群像,而且他越是紧盯着他的注意力和思想中残存的形象,就越是看它们以变幻莫测的进度在发展变化,一个变得丰姿标致,妩媚、迷人、光辉灿烂,而另一个变得丑恶可憎;最后,他甚至觉得爱斯梅拉达好依是一颗星星;绞刑架好像是一只枯瘦的巨臂。
在他遭受着极大痛苦期间,他竟然没有想到去寻短见,这真是一件咄咄怪事。不幸的人往往如此。他珍惜生命。也许他真的看见身后就是地狱。
这时天色越来越暗了,他内心尚存的性灵模模糊糊想要回去。他自以为已经远远离开了巴黎,可是辨认一下方向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沿着大学城的城墙绕了一圈。圣絮尔皮斯教堂的尖塔和圣日耳曼—德—普瑞修道院的三个高高的尖顶,在他的右边高耸天际。他朝这个方向奔去。听见修道院的武装人员在圣日耳曼雉堞壕沟周围呼喝口令,他就绕过去,走上修道院的磨坊与镇上麻疯病院之间的一条小路,过一会儿就到了教士草场的边上。这个草场是以神学堂学子们日夜吵闹不断而闻名的,它是圣日耳曼修道院僧侣们的七头蛇,“它对圣日耳曼—德—普瑞的僧侣们来说是一头七头蛇,因为神甫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教会纷争。”副主教担心在那里碰见什么人,他害怕见任何人的脸。他刚才避开大学城和圣日耳曼镇,打算尽可能晚一些才回到大路上去。他沿着教士草场往前走,走上了一条把草场和新医院分开的荒芜的小径,终于到了塞纳河边。在那里,堂·克洛德找到一个船工,给了几个巴黎德尼埃,船工就带着他溯流而上,一直行驶到城岛的沙嘴,让他在看官已见过格兰古瓦在那里做过梦的那荒凉的狭长半岛上了岸,这个半岛一直伸展到同牛渡小洲平行的王家花园的外面。
渡船单调的晃荡和汩汩的水声使不幸的克洛德心灵或多或少麻木了。船工远去了之后,他仍然呆呆地伫立在沙滩上,朝前面望去,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只见一切都在摇曳,在膨胀,觉得一切全像幻影一般。一种深重的痛苦引起的疲乏,在精神上产生这样的结果,这倒是屡见不鲜的。
太阳已经落到纳勒高塔背后去了。这正是暮霭苍茫的时分,天空是白色,河水也是白色。在这两片白色之间,他的眼睛盯着塞纳河的左岸,它投射出黑压压一大片黑影,看起来越远去越稀薄,俨若一支黑箭直插入天边的云雾里。岸上布满了房舍,只看得见它们阴暗的轮廓,被明亮的天光水色一映衬,显得分外黝黑。有些窗户亮起了灯火,疏疏落落,仿佛是些燃烧着炭火的炉口。在天空与河水两幅白幔之间,那黑黝黝的巨大方尖塔茕茕孑立,在那个地方显得硕大无朋,给堂·克洛德留下了一种奇特的印象,仿佛一个人仰面躺在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钟楼下,望着巨大的尖顶在他的头顶上方钻进了半明半暗的暮霭之中。不过,在这里克洛德是站着的,方尖塔是躺着的。河水倒映着天空,他脚下的深渊显得更加深不可测。巨大的岬角,也像教堂的任何尖顶一般,大胆地刺入空间,给人的印象也完全一样。这种印象同样奇特但更加深刻,仿佛那就是斯特拉斯堡钟楼,不过斯特拉斯堡钟楼有两法里高,闻所未闻,巨大无比,高不可测,人类的眼睛从未见过,俨然又是一座巴别塔。房屋的烟囱,墙头的雉堞,房顶的人字墙,奥古斯都修道院的尖塔,所有那些把巨大方尖塔的轮廓切成许多缺口的突出部分,那些古怪地出现在眼前的杂乱而令人幻想的齿形边缘,都使人增加了幻觉。克洛德身处幻觉之中,以为看见了,用他活生生的眼睛,看见了地狱里的钟楼;他觉得那可怕的高塔上闪耀着千百道亮光,好像是地狱里千百扇门户;高塔上人声嘈杂,喧闹不止,好似地狱里鬼泣神嚎和垂死的喘息。他害怕起来,用双手捂住耳朵不再去听,转过身子不再去看,并且迈着大步远远地离开了那骇人的幻景。
然而幻景在他的心里。
他回到大街上,看见店铺门前灯光照耀下熙来攘往的行人,觉得那是一群幽灵永远在他周围来来往往。他耳朵里老是听到古怪的轰鸣声。有些奇特的幻象老是搅乱他的心绪。他看不见房屋和道路,也看不见车辆和过路的男男女女,只看到一连串模糊不清的事物互相纠缠在一起。桶坊街的拐角上有一家杂货店,房檐周围按远古的习俗挂着许多白铁环,铁环上系着一圈木制假蜡烛,迎风相互碰击,发出响板似的声音。他以为听到了鹰山刑场的串串骷髅在黑暗里碰撞的响声。
“啊,”他低声说道,“夜风吹得它们相互碰撞,铁链的响声和尸骨的响声混在一起了!她也许就在那里,在他们当中!”
他魂不附体,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走了一段路,他发觉来到圣米歇尔桥上,一所房子底层的窗口射出一道亮光。他走过去,透过一方破碎的玻璃窗,看见一间肮脏的客厅,这在他心里唤起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回忆。客厅里,在微弱的灯光下,有一个红润的金发青年,喜形于色,大声笑着,正搂着一个袒胸露臂、不知羞耻的姑娘,还有一个老妇人,坐在灯旁纺纱,一面用颤微微的声音唱着一首歌。在那个年轻人笑笑停停的当儿,老妇人的歌词有几段就传进了教士的耳朵。
这些歌词不易听懂,却令人毛发悚然。
河滩,叫哟,河滩,动哟!
我的纺缍,纺哟,纺哟,
给刽子手纺出绞索,
他在监狱庭院里打着唿哨。
河滩,叫哟,河滩,动哟。
漂亮的大麻绞索!
从伊西到凡弗勒
种上大麻,别种小麦。
窃贼不会去偷盗
漂亮的大麻绞索。
河滩,动哟,河滩,叫哟!
想看一看那风流娘儿
吊在肮脏刑架上被绞,
那些窗户就是双目。
河滩,动哟,河滩,叫哟!
听到这歌声,年轻人笑着,抚摸着那个女人。那个老婆子就是法露黛尔,那个女人是一个娼妓;那个年轻人,正是他的兄弟约翰。
他继续观望,这幕景象同另一幕简直一模一样。
他看见约翰走到房间尽头的窗前,把窗门打开,朝远处那个开着许多明亮窗户的码头投去一瞥,他听见他在关上窗户的时候说:“用我的灵魂担保!天色已经晚啦,市民点上了蜡烛,慈悲的上帝亮起了星星。”
随后,约翰又回到那粉头身边,砸碎桌上的一个酒瓶,大声叫道:
“已经空了,他妈的!我没有钱了!伊莎博,亲爱的,我是不喜欢朱庇特的,除非他把你这一对白乳房变成两个黑酒瓶,让我日日夜夜从里面吮吸波纳葡萄酒!”
一听这个漂亮的玩笑,那妓女哈哈大笑,约翰便走了出来。
堂·克洛德刚刚来得及扑倒在地,免得被他的弟弟撞上,当面认出来。幸好街道幽暗,那学子醉醺醺的,他看到副主教正躺在泥泞的道路上。
“喂!喂!”他说道。“这儿有个家伙今天过得挺快活呀。”
他用脚蹬了蹬堂·克洛德,他正屏着气呢。
“醉得像个死人,”约翰说。“哈,他可喝足了,活像一条从酒桶上拽下来的蚂蟥。他还是个秃子呢。”他弯下腰看了看,又说。“原来是个老头儿!幸运的老头儿①!”
随后,堂·克洛德就听见他一面走开,一面说:“反正一样,理智是个好东西,我的副主教哥哥真走运,又有学问又有钱。”
这时副主教站起来,一口气朝圣母院跑去,他看见圣母院的两座巨大钟楼在许多房屋中间的暗影里高高地耸立着。
他一口气跑到教堂前庭广场,这时反而退缩不前了,不敢望那阴森森的建筑物。“啊!”他低声说道。“今天,就在上午,这里真的发生过那样一件事吗?”
这时他才壮大胆子向教堂望去。教堂的正面是一片漆黑,后面的繁星在天空闪烁。刚刚从天边升起的一弯新月,此刻正停留在靠右边那座钟楼的顶上,宛如一只发光的小鸟栖息在像被剪成的黑梅花状的栏杆上。
修道院的大门紧闭着。但是副主教身边经常带着他那间密室所在的钟楼的钥匙,遂拿出钥匙把门打开,一头钻进了教堂。
他发现教堂里好似洞穴一般黑暗沉寂。看见了从四面八方投下来的大块阴影,发现早上举行忏悔仪式时挂的帏幔还没有撤掉。巨大的银十字架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它上面点缀着一些光点,好像是那坟墓般阴森森夜空的银河。唱诗班后面的长玻璃窗在帏幔顶上露出它们尖拱的顶端,窗上的彩绘玻璃在月光下呈现出黑夜的朦胧色调,似紫非紫,似蓝非蓝,那是只有死人脸上才有的一种色调。副主教看到唱诗班周围的这些苍白的尖拱顶,以为看见了堕入地狱的主教们的帽子。他合上眼皮,等再睁开来时,觉得那是一圈苍白的面孔在盯着他看。
①原文为拉丁文。
于是他拔腿就跑,穿过教堂逃开了。他觉得教堂好像在摇晃,在动弹,充满生机,泛起来了。每根巨大的柱子都变成了又粗又长的腿,用巨大的石脚踩着地。巨人般的教堂变成了一头其大无比的大象,以那些柱子为脚,在那里气喘吁吁地走动,两座巨大钟楼就是它的犄角,大黑幔就是它的装饰。
他的昏热或热狂竟然如此强烈,整个外部世界在这个不幸的人看来,不过是上帝的启示,看得见,摸得着,令人惊恐。
有一会儿,他松了口气。在走进过道时,他看见从一排柱子后面射出一道发红的亮光。他飞快地朝它奔去,好像奔向星星似的。原来那是日夜照着铁栏下圣母院公用祈祷书的那盏可怜的灯。他急切地跑到祈祷书跟前,希望从中找到一点安慰或鼓舞。祈祷书正翻到《约伯》那一段,他就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有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见轻微的鼻息,我身上的汗毛直立。”①
读着这阴惨惨的句子,他的感觉就像一个瞎子被自己捡来的棍子戳了一样。他两腿发软,瘫倒在石板地上,想着白天死去的那个女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