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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面包树出走了-第8部分

小说: 面包树出走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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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瞬间,被死亡召唤了。其中一名男死者,用血肉之躯保护着怀里的妻子。他伏在她背后,任由其他人踩在他身上。他死了,他的妻子幸存。他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她。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他的挚爱深情,在血红的地上开出了漫天的花。

我常常想,如果那个晚上我和林方文也在那里,他会舍身救我吗?有谁知道呢?每个女人也曾经在心里问过,她所爱的男人会为她死吗?不到那一刻,谁又能够保证呢?

也许,我们不应该期待那一刻的降临。我们宁愿一辈子也平安幸福,一直相信自己所爱的人会为自己舍弃生命。这样相信,已经足够了,爱情的深度,还是不要去求证的好。

9

葛米儿忽然问我:

「你见过面包树吗?」

「见过了。」我说。

她说:「在斐济,到处都是面包树。我们把果实摘下来之后,会跟螃蟹、比目鱼和海鲜,一起放进土穴里烤。烤熟之后,很好吃的呢!真想吃面包树,香港是没有的吧?」

我笑了笑:「这里只有面包和树。」

「太可惜了!」她脸上流露失望的神情。

面包树的果实真的有那么好吃吗?葛米儿思念的,也许不是面包树,而是她的第二个故乡。威威不是说,他以后有了两次乡愁吗?

「如果回去斐济的话,我带一个面包树的果实回来给你吃!最大的果实,像一个西瓜那么大呢!」她用手比划着。

那一刻,我竟然想跟她说:「那你快点回去斐济吧!最好不要再回来!」

我是多么的懦弱?我没胆量去求证爱情的深度。

葛米儿说:「威威有一个朋友,就是给面包树掉下来的果实砸死的!那是很罕有的意外呢!」

「面包树的果实有那么重吗?」我吓了一跳。

「那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最巨大的果实!」她说,「那天,他与女朋友在那株面包树下面谈情,一个巨型的果实突然掉下来,不偏不倚的砸中了他的脑袋瓜。临死之前,他刚刚跟她说:「我会永远爱你。」没想到他说完了,就死了,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死了,那便真的是永远了。」我说。

「是的。他没有机会爱别的女人了。」

「我会永远爱你!」到底是谎言,还是诅咒呢?我想起牛顿。一个月夜里,牛顿坐在一株苹果树下沉思,被一个掉下来的苹果砸中了,发现了地心吸力和万有引力。如果牛顿当天是坐在一株面包树下,那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上帝有多么的不公平?坐在苹果树下的,成为了伟大的科学家。在面包树下面信誓旦旦的,却成了孤魂野鬼。上帝是叫世间男女不要相信永远的爱情吗?

「你喜欢莱纳斯的吗?」我问葛米儿。

「喔,是的!《花生漫画》之中,我最喜欢他!」

「你不会嫌弃他这个人太缺乏安全感吗?」

「也许是因为我太有安全感了,所以我不会怕。」她说。

爱情本来就是寻找自己失落了的一部分,重新结合,从而找到了完整和填满。充满安全感的人,爱上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就是与失落的部分重新结合吗?

我和林方文是哪一个部分结合了?

葛米儿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斐济土著有一种法术使男人永远留在女人身边的吗?」

「你说是骗我的。」

「也不全是骗你的。」

「真的有这种法术吗?」

「那不是法术,那是一种迷信。」她说,「很久很久以前,斐济土著会为七岁以上的女童举行成人礼。所谓成人礼,就是由一位世袭的女纹身师用削尖了的贝壳或木材在女童的屁股上纹上图案。」

「是什么图案?」

「就像陶瓷上的花纹,都是斐济人的日常生活,例如是捕鱼和飨宴。」

「那不是很痛吗?」

「是的!有些女童会彻夜惨叫,有些女童根本没法忍受。完成了成人礼的女童,嘴角会纹上两个圆点或一弯新月作为记号。斐济土人相信,屁股上的刺青会令女童永远漂亮和性感,将来能够让男人对她们倾心。」

「要用屁股来交换男人的爱,那太可怕了!」我隔着裤子摸摸自己的屁股,幸好,它是嫩滑的。

葛米儿双手抱着脚踝,说:「所有的法术,都是惊心动魄的。」

是的,所有俘虏情人的法术,无一不是玉石俱焚,相生相灭的。我们用爱去换爱,用感情去换感情,用幸福去换幸福;也许换到,也许换不到。螃蟹和比目鱼在月夜里爬上海滩,成为了人们锅中的食物。如果它们没有死掉,便能够换到一个快乐的晚上。

分手的时候,葛米儿问我:「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我微笑着点点头。

后来,我有点后悔了。幸福是不应该炫耀的。炫耀了,也许便会破灭。到时候,我又用什么去换回我的幸福呢?

10

葛米儿的唱片推出了。整张唱片的歌词都是林方文写的。那些歌很受欢迎,电台天天在播。唱片的销量也破了她自己的记录。

在祝捷会上,葛米儿公开地说:

「要感谢林方文,没有他,也不会有我。谢谢他为我写了那么动人的歌词,这是我的幸福。」

林方文没有在那个祝捷会上出现,他几乎从来不出席这种场合。他没去也没关系,大家都说他和葛米儿是金童玉女。

金童玉女,不是我和他吗?

在报馆里看到这段娱乐新闻的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酸溜溜的感觉。我为他的成功而骄傲;可是,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自己的男朋友跟另一个女孩子成为金童玉女呢?这是很难接受的吧?

11当我满心酸溜溜的时候,林方文的电话打来了。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很愉快。

听到他的声音,我却妒忌起来了。

「不是说今天去潜水的吗?」我问。

「我在船上,一会儿就跳下去。」他说。

「那还不快点跳?」我冷冷的说。

「干吗这么快?」他笑嘻嘻的问。

「海里的鲨鱼已经很饿了!」我说。

「你想我给鲨鱼吃掉吗?」

「求之不得。」

「你这么恨我吗?」

「恨透了!」

「为什么?」

「恨你也需要理由的吗?」

「那总要让我死得瞑目!」

「恨你就是因为你太可恨!」

「你是从来没有爱过我的吧?」他故意装着很可怜的问我。

「谁爱过你?」

「既然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为什么和我睡?」

「你想知道理由吗?」

「嗯。」

「难道你自己看不出来的吗?你不过是我的泄欲工具!」我笑呵呵的说。

「做了你的泄欲工具那么多年,你总会对我有点感情吧?」

「有是有的,就是对于泄欲工具的感情。」

「万一我给鲨鱼吃掉了,你便连个泄欲工具也没有。」

「那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厌倦了你。」我说。

「你怎可以厌倦了我呢?我还没有厌倦你呀!」

「那可不关我的事!首先厌倦对方的,当然是占上风的了。」

「难道你不需要我吗?」

「我怎会需要你?我们又不是金童玉女!」我故意那样说。

「那我们是什么?是东邪西毒吗?」

「是南杏北杏!」我没好气的说。

「什么南杏北杏?」

「就是南杏仁和北杏仁。」

「杏仁?就是两个心呀!」他高兴的说。

「吃多了便会中毒!根本我不是你什么人!你也不是我什么人!」

「你真是没良心!」

「你现在才知道吗?那你还不快点跳下去!」

「那我跳了!也许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

「但愿如此!」

「我跳了!」他悲伤的说。

电话真的挂断了。我连续打了很多次,他没有再接电话。

他真的跳了下去吗?他当然知道我是跟他闹着玩的。海里的鲨鱼却不会闹着玩。他会遇到鲨鱼吗?会有其他意外吗?我很后悔那样诅咒他。他不是我的泄欲工具。他是我的爱和欲,他不可以死。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多么后悔跟他开那样的玩笑。他不回来了怎么办?直到黄昏,我才终于找到他。

「你在哪里?」我问他。

「在船上,刚刚从水里上来的。你找我有事吗?」他气定神闲的说。

「看看你有没有给鲨鱼吃掉?」

「你现在很失望吧?」

「是的,失望极了。」

「你对我真的是有欲无情吗?」

「那当然了。」

「我可以来找你吗?」

「你找我干什么?我根本不想见到你。」

「但是,我想见你。」

「你为什么要见我?」

「就是要做你的泄欲工具。」他嬉皮笑脸的说。

「我不要你。」我说。

那天晚上,他来了,脸和脖子晒得红通通的。我们并没有分离;然而,那一刻,当他安然无恙的站在我面前,我竟然有着在茫茫人海中跟他重逢的感觉。也许,曾经有千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遇到了意外,我们便再也没法相见。我整整一天惦念着他,牵肠挂肚,都是自己作的孽。女人要是诅咒自己所爱的人,最终受到惩罚的,原来还是她自己。

「你不想见我吗?」他问。

「谁要见你?」我说。

「既然不想见我,那就合上眼睛吧。」

「为什么要合上眼睛?」

「那就再见不到我了!快点!」

我唯有合上眼睛。他拉着我的两条手腕,我的双手突然感到一陈冰凉,他把一个小小的圆球放在我手里。我张开眼睛,看到我手上的一颗风景水晶球。

「送给你的。」他说。

那不是我们童年时常常玩的东西吗?不是已经绝迹了吗?

水晶球里面嵌着海底的风景。牛奶蓝色的珊瑚礁、绿色的海藻和黄色的潜艇,在水波里飘浮。几只纸折的、彩色的鱼儿轻盈地飞舞,缓慢而慵懒,在水色里流转。水晶球里,空气便是水,明净而清澈。我小时候也拥有过一个风景玻璃球,水液流波里,是古堡和雪景,雪花纷飞飘落,永远的重复着。那是童年时一个美好的回忆。玻璃球里,一切景物都是永恒的,让我们遗忘了变迁。

「这个水晶球,是可以许愿的吗?」我把它放在眼前。

「你想的话,为什么不可以?」林方文说。

「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

「让你也看看海底的风景。」

「你看到的海底和我看到的海底是一样的吗?」

「只是没有潜艇。」

「也没有鲨鱼?」

「是的。」

「那太好了。」我说。

「那潜水员呢?」我问。

「躲起来了。」他俏皮的说。

我把水晶球从左手掉到右手,又从右手掉到左手,它在我手里流转。如果真的可以许愿,我要许一个什么愿呢?是永不永不说再见的愿望吗?终于,我知道,要永不永不说再见,那是不可能的。

12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在铜锣湾闹市里碰到葛米儿,她在那儿拍音乐录影带。水银灯的强光把漆黑的街道照亮了,工作人员利用一辆水车制造出滂沱大雨的场景。那里围了很多人,我走到人群前面,想跟她打招呼。她正低着头用一条毛巾抹脸,当她抬头看见了我,她迟疑了一会才走过来。

「很久不见了!」她热情的说。她的热情,却好像是要掩饰刚才的犹豫。

「拍完了吗?」我问。

「还没有呢!看来要拍到半夜。」她说。

一阵沉默之后,导演把她叫了过去。

她在雨中高唱林方文的歌,水珠洒在我身上,我悄悄的穿过人群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见面的那一幕,在我脑海里重演又重演。看到我的时候,葛米儿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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